抗税斗争取得了暂时的胜利,曹莼贞虽然很高兴,可心里仍觉得沉甸甸的。

曹莼贞和曹松军等人第二天下午回到了曹甸集,用晚上的时间和徐一统他们碰了一下头。整体情况很清晰,元化等十个村子的抗税斗争取得了胜利,对其他地方的抗税行动理所当然地起到了一定的影响,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像曹甸集镇的一些村子,征收的节奏就缓了下来,而且士兵的态度相对温和了一些。而在马埠镇那边,情况就不太理想,那些军阀感到了威胁,反而加大了征收力度,甚至在前线和敌人暂时议和,以便把更多的力量投入征税。

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党小组领导的这次抗税斗争,在皖北地区形成了很大的威势,广为人们关注和称道,为以后发展党员和扩大组织都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第二天早上,曹莼贞去了张书侯先生家里。

张书侯先生正在院子里练五禽戏,看到曹莼贞,非常高兴,连忙把他让到堂屋里,让家人给他冲了一杯茶,然后关切地看着他的脸,说:“你瘦了不少,要注意身体。你们的事,郭英和我说了一些,我也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一些消息。我很赞成你们的行为,在给柏烈武的信中,我请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制止马联甲部下这种恶劣的行径,既为家乡黎民百姓,也为天下苍生,更为目前得来不易初具雏形的民主形势。柏烈武受逸仙先生委托,正在参与国民党的改组工作。看眼下的形势,到明年年初,国共合作将会呈现一个新局面,这些军阀横行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你们扩大影响,扩大组织,我赞成。但是,一定要有耐心,一定要注意安全,坚持下去,就会迎来大展宏图的时机。”

曹莼贞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取出那位连长写的保证书,请张先生给些意见。

张书侯先生翻看了一下,笑了,说:“这些人,总是言而无信的。特别是这个级别的军官,受上级的欺压,又要在下级面前挣面子,很多人是翻脸不认账的。我知道你们还拍了照,这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吧!这个东西,既然拿到手了,倒是可以充分利用一下。安庆作为省会,有几家报纸还是有些影响力的,我给你推荐一下,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们,请他们暂时留用。这个连长或者他的长官如果能够兑现承诺,我们也不要赶尽,以免产生别的事端。如果不能够兑现,就让报社发消息,把照片和保证书都发出来。如果形成网破之势,那就只有网破了。”

然后张书侯先生又问曹莼贞有没有别的事情,如果有,不妨现在说出来。

曹莼贞有些为难,吭哧了一会儿,才说:“先生,我可以为信仰牺牲我的生命。但是,为什么我无法放弃爱情呢?”

张书侯先生笑了,说:“为什么要放弃爱情呢?”

曹莼贞说:“放弃了对革命无益的爱情,也许,心里就能装进对革命有益的感情了。”

张书侯先生大笑了,说:“我明白了。拿爱情的事情来问我,我只有枉为人师了。不过,我倒是可以望文而生义。既然你放弃不了,说明那份感情还在成长,起码,它没有没落。或者,你仍然怀着深深的期望。至于你正在犹豫的要不要装进来的感情,我倒是不理解了,那是感情呢,还是爱情呢?我觉得,爱情对革命有益无益,就看你能不能处置得当。爱情是无辜的,女孩子也是无辜的。”

曹莼贞的眼前出现了傅方圆俏丽的笑脸,然后便是郭英热情奔放却又略带嘲讽的瓜子脸。在请教张先生之前,他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在张先生的鼓励下,他才产生了说点什么的念头,不料竟把潜意识里的东西暴露出来。是潜意识吗?说不清楚。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了羞愧。

去安庆之前,曹莼贞在自家的豆腐作坊里开了一个会,把目前要做的事情详细地做了安排。抗税自然要坚持下去,即使没有大进展,也不能后退。郭英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说明她已经找到了柏将军,不然以她的脾气,早就拍电报回来了。对于参与领导抗税的诸人的安全,曹莼贞反复强调,要大家一定要保持警惕,实在不行,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一段时间,待形势明朗了再说。

曹松军等人并不赞成曹莼贞只身一人到安庆去。路上会有很多不可知的因素,涉身险地,特别是在目前这个敏感的时刻,完全没有必要。既然有张书侯先生的推荐,其他人去也是一样的效果。

曹莼贞之所以要亲自前往,是想在安庆切身感受一下那里的氛围,并且和那里的同学、朋友广泛交流一下信息,信息多了,方法就多了,道路就宽了。快则三天,慢则四天五天,这一趟还是值得的。

大家见劝不动他,便建议让曹松军和他一起去。曹莼贞拒绝了。曹松军身上背着很多工作,离不开。再说,两个人一起置身危险,倒不如一个人把危险担过来。

早上五点多,曹莼贞就从镇马车社动身了,赶到寿康汽车站时,还不到七点钟。上午从寿康开往安庆的汽车有两班,分别是九点和十一点。曹莼贞简单地吃了早餐,在县城的大街上随便走了走。走到邮局门口时,突然灵机一动,进去买了一个大信封,把张书侯先生的推荐信和那些材料都装进去,封了口,在信封上写上“寿康县曹甸集镇大松药厂何清扬收”。然后,他把信封揣在怀里,继续往前走。逛到八点半钟,才回到汽车站买了车票,坐在简陋的候车室里慢慢地等待发车。

候车室里人不多,男男女女不过二十多人,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去合肥的。曹莼贞漫无目标地扫视着室内,忽然从窄小的玻璃窗看到五个穿黑色服装的年轻人匆匆忙忙地向候车室奔来,腰里似乎别着家伙。曹莼贞一激灵,连忙站起来走到物品寄存处,掏出大信封递给里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又掏出一块钱,说:“麻烦你按这个地址给我寄出去。”然后,他转身就往后门走。后门外是一个小广场,停着几辆斑驳的汽车。他刚走出后门,五个年轻人便进了候车室,检视了一遍,留下两个人把住前门,另外三个人从腰里掏出手枪,向小广场追过来。

曹莼贞知道,自己确定无疑是他们的目标了。此时一辆开往凤台的蓝色汽车已经启动,上面好像只坐了三四个人。曹莼贞一个箭步冲上汽车,在后排找了一个座位,刚要喘一口气,却见坐在他前面的一个人摘下礼帽,向他转过脸来。曹莼贞大吃一惊,原来是元化村的驻军连长。

司机熄了火,走到连长跟前,一脸坏笑地看着曹莼贞。

三个持枪的便衣也冲上车来。

曹莼贞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果真是无耻至极!”

连长说:“我无‘齿’,却能咬碎铁蒺藜。我本想放你一马,无奈上面下了死命令,拘不到你,我的命都保不住。你今天该明白了,耍嘴皮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没有这个,就不要想着抗税不交。”他从一个便衣手里取过手枪,打开保险,顶住曹莼贞的额头。

曹莼贞闭上眼睛,说:“丘八横行,民不聊生,徒呼奈何!”

连长哈哈大笑,看看司机,说:“你开车走一趟,把我们送到县监狱。”

司机啪地立正,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惹得其他人狂笑起来。

半个小时后,押送曹莼贞的汽车驶进了寿康县监狱的大门。这所监狱始建于光绪年间,当时规模尚小,前几年经过扩建,现在拥有一百二十余间牢房,可以容纳千余人。这里围墙高数仞,岗哨林立,到处弥漫着恐怖的气氛和血腥的气息。

车门打开,几个便衣拧着曹莼贞的胳膊,把他带到一间比较靠里的牢房。房门呛啷响过,曹莼贞被扔了进去,砸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呻吟。

曹莼贞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牢房里还有二十多个人。被他砸中的那个人揉着肚子凑到他脸前,突然叫了一声:“曹教员,怎么会是你?”

曹莼贞单从声音便能听出,这人正是元化村的李谋之。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

曹莼贞一时心如刀割,这个牢房里关着的全是元化村及周边九个村的抗税骨干。

“怎么被抓了这么多人?”曹莼贞沮丧地问。

李传亮说:“他们是夜里动的手。本来,我们按照你说的,也防着呢!上半夜就没敢在家里睡,都躲在村外。看着没事,下半夜便都回了家。没想到,刚进门就被堵住了。”

曹莼贞摇摇头,说:“他们不讲信义,我们是防不住的,除非离家出走,但是,离家出走就意味着抗税失败。”

曹莼贞开始担心曹松军和徐一统他们的安危。既然逮捕是大规模的,曹松军他们肯定也在名单里面。

还有,他们被捕的消息有没有被外界知晓?村民们肯定是知道的,但是,他们有没有把消息传到对解决问题有用的渠道呢?比如,曹松军和徐一统知道吗?张书侯先生知道吗?

曹莼贞把大家聚在一起,商讨有没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曹莼贞已经被搜了身,身上的钱全被搜走了。那些看守是见钱才眼开的,没有了钱,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走到牢门边,用力敲了敲门。没人理他。他继续敲,仍然没人理。他开始用脚踢。牢门上的小窗户终于打开了,一个中年狱警的暗黑的脸出现在小窗户里。曹莼贞请他通报一声,说要求见县长。中年狱警眼睛瞪着,说:“你想见,老子还想见呢!这两个月薪水只发了一半,我们正商讨着找他算账呢!”

曹莼贞说:“你们现在是替军队做事,为什么不去找那些丘八要薪水?”

狱警说:“你懂个屁!那些当兵的横得很,找他们只能要来黑枣。县长都被他们控制了,县长说的话,就是他们刚刚放过的屁。我告诉你,现在县城归华毓庵的第五营管辖,没有营长的命令,你们一个也出不去。”

曹莼贞问:“老哥,我多问一句,他们抓的抗税的,除了我们这些人,其他牢房里还有没有?”

狱警摇摇头,说:“好像没有。”

曹莼贞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曹莼贞刚刚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开眼睛,牢门打开了,两个士兵走进来,分辨了一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然后踢了曹莼贞一脚,喊道:“起来起来,要赏你吃枣了。”

曹莼贞站起来,冷笑一声,说:“想杀老子,估计你们营长小了点。”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拉住曹莼贞,说:“我们把这两个丘八干掉,再一起去死。”

两个士兵往后退了两步,把肩上的枪端在手里,说:“你们想干什么?”

曹莼贞笑了,说:“他们的命不值得我们换。”然后他径直走出了牢房。

天气晴得很好,阳光很亮,空气也比牢房里清爽很多。在监狱办公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曹莼贞见到了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的驻军营长,营长的身边站着驻守元化村的连长,以及两个荷枪的士兵。

营长看了看曹莼贞,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

营长面相斯文,却流露出不少匪气,是读过几年书的兵痞。

“著名的曹教员,”营长拉长声音说,“曹甸集镇的优秀教员,上海大学的优秀学生,豆腐坊曹炳文的儿子,还差一点成为大松药厂何万年先生的乘龙快婿,我说的对吗?”

曹莼贞点点头。

营长说:“你给我们制造的麻烦,依着我的脾气,早枪毙你八回了,还要曝你的尸。知道你为什么还能坐在我的对面吗?”

曹莼贞说:“你有顶天的本事,还有央我的事吗?”

“央你?”营长哈哈大笑,“你太给自己面子了。我问你,曹教员,你挑动那些穷鬼不交税,他们省下的钱,能分给你多少?你要是因此而丢了命,他们会替你养你父亲的老?你还没娶女人,这个亏,谁替你补偿?”

曹莼贞冷笑一声,说:“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不公平,我只是尽力让不公平少一些罢了,死了又有什么可惜?还有,你们欺压良善,草菅人命,还以此为荣,与禽兽何异?”

营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我现在就让人带你下乡,脱光你的衣服,让那些穷鬼看看,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原来也不过是一堆臭肉。当然,如果你能劝说他们尽快把税交了,我会赏你一笔钱,甚至会向你们县长举荐你,给你弄个教育委员做做。你对比一下,看看哪个更合算一些?”

曹莼贞笑了,说:“如果你敢羞辱我,你的鸦片税就更收不上来了,你不怕老百姓把你撕了?你身边的那个连长,他可以用事实告诉你答案。”

连长的眼里冒出怒火,向营长敬了个礼,高声说:“营长,我请求由我来解决这件事。我就不信,一个肉胎的人,能扛得住我的铁鞭子。”

营长笑笑,点了点头,向外面抬了抬下巴。

连长把曹莼贞带到办公楼前的大院里,让两个士兵把他紧紧捆住,然后举起了皮鞭。

一个小时后,曹莼贞被抬回牢房时,已经昏迷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