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曹莼贞在疼痛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灰暗,他以为是半夜时分,自己正躺在学校宿舍里。空气中腐草的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味,让他慢慢地想起昨天上午发生的事。他动了一下身子,一阵强烈的疼痛袭来。他又伸了一下胳膊和腿,还好,没有断掉。

他长舒了一口气。

旁边有人说:“你醒了?”他听出是李谋之的声音。

“谋之,怎么这么安静?”他问。

李谋之虚弱地说:“昨天上午,你被他们送回来后,我们被一个个地带出去,全都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拖累大家了。”曹莼贞说,“接下来,还可能被砍头,甚至发生比砍头更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如果有扛不住的,有屈服的,也是可以原谅的。你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农民,我不能要求你们太多。”

身边有了一些响动,有几个人的声音响起来:“不过是一条穷命,想要,就给他狗日的。都是男人,谁屈从了,谁就没脸进祖坟!”

曹莼贞感到脸上有一些热热的东西在流动,那是他感动的泪水。

正说着话,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处,一阵清香飘了进来。

曹莼贞艰难地抬起头,他以为眼睛出现了幻觉,便使劲揉了揉。没错,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何清扬。

“清扬,你怎么进来的?”曹莼贞低声问。

“我收到了你寄的信,就知道你出事了。”何清扬说,“我到邮局打听,又找到了车站寄存处的人,才知道你是被这帮人抓了。我动用了一些关系,就找到这里了。”

“你去告诉张书侯先生就行了,”曹莼贞说,“何苦还要往这里跑?万一被他们察觉……”

何清扬蹲下身,帮曹莼贞坐起来,说:“花了钱,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已经告诉了曹松军,他已经去张先生家里了。”

“松军没危险吗?”曹莼贞问。

“那些兵去抓他,没抓到,倒被他打伤了几个。我把他和徐一统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安全没问题。”何清扬取出一些钱交给曹莼贞,说,“郭英回来了,柏将军已经在过问征税的事了。你们再苦几天,在那几个看守身上花点钱,有什么信息也能传出去。”

曹莼贞点点头,看看周围躺着的人,说:“你告诉徐一统和曹松军,抗税斗争一定不能停,好不容易形成的局面,一定不能丢掉。”

何清扬说:“放心吧!我们已经在做了。高世续对马联甲纵容华毓庵的态度非常不满,准备从奉系借兵,声称如果马联甲不严惩华毓庵,他就归顺奉系。马联甲本来就不是直系的人,如果高世续投降奉系,他的日子会很难过。加上柏将军动用关系施加了压力,马联甲害怕了,估计很快就会发布停止征税、停止战乱的命令。”

李传亮在旁边呻吟了一声,说:“一个是蟹兵,一个是虾将。两边停了战,我们这些人还是要关在这里。”

何清扬撇了撇嘴,说:“你也太小看我们这些人了。我们已经派人去芜湖、安庆和合肥等地了,你们被抓的消息,明后天就会登上这几个城市的报纸。而且,多地都在组织工人和农民联合举行的大游行,目的就是让军阀停止混战、取消税收、释放你们。等着吧,我们这次要把庆功酒摆在寿康最豪华的酒店。”

看守在门口低声说:“快走吧,时间长了会有麻烦的。”

何清扬从随身带来的皮包里取出一台照相机,对着曹莼贞等人连拍了几张,然后对曹莼贞说:“曹教员,你看,依我的表现,是不是可以加入什么什么了?”

曹莼贞有些哭笑不得,他无奈地摆了摆手,说:“你这样做,可是有胁迫之嫌的。”

何清扬轻轻一笑,快步走了出去。

一周以后,曹莼贞等人被放了出来。

当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寿康县监狱时,看到大门外的马路上站满了前来迎接的人,有认识的,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曹松军的两个徒弟看到他们出来,便点燃了一盘一万响的鞭炮,喜庆的鞭炮声和人们热烈的欢呼声混在一起,令曹莼贞他们热泪盈眶。

郭英和何清扬从汽车站租了一辆汽车,带着他们先去了医院,把伤口处理好,然后把大家拉到了寿康县城最好的酒店——百寿楼。进了房间,曹莼贞意外地发现,张书侯先生竟然也在。曹莼贞握着张书侯先生的手,一时百感交集。

郭英和柏文蔚先生见面后,把张书侯先生的信件交给他,并把皖北地区正在发生的强征鸦片税的事情详细地说了。柏文蔚先生非常生气,立即和一些军界政界的当权者联系,请他们立即想办法阻止马联甲的军队在皖北一带的暴行。马联甲受到压力后,刚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手下的横征暴敛能给他带来很多实实在在的东西,也能借此解决很多平时不好解决的问题。但是,随着外界压力的逐渐增大,以及省内外一些报纸如潮的抨击,马联甲有些害怕了。他的部队强令皖北一带种植鸦片并借此生财的事情以前并不广为人知,现在好了,不知道的人几乎没有了。正在此时,安庆的一家报纸刊载了华毓庵的一个连长在被村民围困的时候写的保证书,以及严惩一个枪杀抗税村民的排长的意见。此外,还有一张抗税现场连长趴在士兵背上写保证书的照片,一张曹莼贞他们在监狱里受尽折磨的照片。很快,倾泻在马联甲身上的责骂声就像深秋的暴雨,把马联甲淋得像落汤鸡一样。马联甲无奈之下,只好把华毓庵和高世续召集到一起,强令他们立即停火,维持战前的地盘不变,并且立即停止征税,释放因为抗税而被抓捕的村民。

“你们这次脱险,”张书侯先生说,“是各方角力的结果,也是你们自己坚持的结果。经历了很多苦难,说明了一个问题,你们都是能经受住考验的人,都是能成大器的人,是值得托付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就有了这样一个团体,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曹莼贞点头,想,张先生说得对,有了这样一个团体,建立支部的条件已经成熟了。

张书侯先生又看看郭英和何清扬,说:“巾帼不让须眉。你们可以过优裕的生活,却选择了与他们一样负重前行,真是令人钦佩!不过,我还要提醒郭小姐一句,西园何限相思树,辛苦梅花候海棠。有些事情,不那么容易,但是,只要有毅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郭英红了脸,说:“先生,你是有感而发吧?”

何清扬笑嘻嘻地说:“先生这样的大儒,为你有感,很荣幸吧?你该万福才是,怎么倒红了脸?”

众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