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来个村子全部走访完,曹莼贞感觉有了些底气,心里才松弛下来,疲劳也随之而至。李谋之家里只有两间草屋、三张床,曹莼贞在临时安排给他的那张**小睡了一会儿,又吃了李谋之老婆熬的菜糊糊,身上才有了一点劲。刚想再召集大家议一下,便看到曹松军走了进来。他有些意外,便问曹松军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怎么会有时间来这里。曹松军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大致与这边差不多。原来郭英回到曹甸集的时候见到了曹松军,曹松军得知这边交纳鸦片税的最后期限就在明天,心里放不下,便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曹松军说:“现在元化村这边就是一个汽灯的旋钮,旋好了,就能把周边几个乡镇都照亮。”

他把随身带来的包袱打开。曹莼贞睁大了眼睛,问:“你哪来的这些火铳?要它们做什么?”

曹松军找来一块破布,擦拭着十把火铳,说:“用处大着咧!到明天你就明白了。”

曹莼贞有些好笑,说:“松军,你可不要节外生枝。”

曹松军点点头,说:“我是给你们锦上添花的。”

然后他喊上李谋之和李传亮,三人一起出去,到天黑才赶回来。

第二天上午,是李万财规定的交纳鸦片税的最后期限。一大早,曹松军和李传亮他们便聚集到李谋之家里,大家边吃早饭边商量事。正在这时,老汤的小儿子来找曹莼贞,说消息打听到了,驻在元化村的这个连队,将会派出九个武装小组到周边的九个村子催税,每个小组有两名士兵,由李万财的人带路。这九组人以开枪为号,通报收税的情况。枪响一声,说明还在收,进展不顺利;枪响两声,说明收税完毕;枪响三声,说明遇到了反抗,要火速支援。李万财带着两名士兵在元化村催收,不过时间定在了下午,因为他要在上午指挥协调那九个组。现在李万财有些急,已经收上来的税款,比他预计的少得多,如果今天还收不上来,他将垫付所有的空缺。在九个武装小组出发以前,连长在李万财的央求下下了死命令:如果遇到激烈反抗,可以开枪。如果发现带头抗税的,一定要抓起来,然后送到元化村来,由连长统一处置。

曹松军便笑,说:“这个连长倒可以当我的徒弟,等这事过了,我和他聊聊。”

又是半阴半晴的天气,空气中时而飘来一阵似黑似蓝的烟缕,还弥散着一股动物皮毛烧焦的难闻的气味。在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村子里和村子外仍然是平静的,但是,这平静让人非常不安。

大家都走到院子里。李谋之走到曹松军身边,说:“你的那些火铳,不会全哑火了吧?”

曹松军笑着摇摇头,说:“我倒不希望它们‘发言’。”

正说着,忽然从南面榆树村方向传来一声火铳的巨响,榆树村的上空随即飘起一阵硝烟。

曹松军叹了一口气,说:“该来的还是要来。”

说话间,桃柳村和闫村方向也传来两声火铳的巨响。

“开始使用暴力了,这帮王八蛋!”李传亮咬着牙说。

曹松军说:“好了,不能再等了。”

曹莼贞点点头。

曹松军手提一把火铳走到院门外的空地上,把火铳指向天空,用一根香火连着点燃了三管。

砰!砰!砰!三声巨响。树上的鸟儿被惊得狂乱地叫着,向村外阴暗的天空飞去。

整个大地都抖动了几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飘散的硝烟在提醒人们,接下来会有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曹莼贞一挥手,说了一声“走”,几个人便如箭一样向村南奔去。

从李万财家的方向传来连长的吆喝声和士兵跑动的声音,一股股尘土从地上升起,飘散开来,淹没了半个村子。

按照曹莼贞事先的安排,无论哪个村子发生士兵暴力逼税的事情,都会被村民迅速拿下,然后派一个人到元化村报信,曹莼贞等人待大局明确以后,再统一发出下一步行动的指令。曹松军的火铳代替了人力报信的问题:村子里响一声铳,说明士兵已经暴力逼税,而且已经被拿下;响两声铳,说明没有拿下,出了问题。三个村子都响了一声铳,说明三个村子都拿下了逼税的士兵。这个时候便不能再等了,曹松军的那个三连发,就是号召还没有行动的村子立即扣押士兵,然后押解到元化村。

不到半个小时,周边九个村子抗税的村民都押着收税的士兵集中到了元化村南路口旁边的打麦场。黑压压的人群把阔大的打麦场挤得严严实实,有一些后来的村民没有地方站,只好退到稻田里。三千多人的阵势,像汛期时马埠湖里的水,波涛汹涌,令人望而生怯。所有人都很兴奋,充满了期待和惊奇,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活了几十年都没有想过的事情,更是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现在呢,不只做了,还会继续做下去!

所有村子的召集人都和曹莼贞见了面,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情况。曹莼贞也不言语,只把手一挥,便带着这汹涌的湖水,向李万财家奔腾而去。

元化村古老的土地还没有见过如此的阵仗。那些粗壮的柳树、楮树以及楝树,都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洪流,树叶和树枝都簌簌而抖。

快到李万财家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枪响。五十余名士兵排成人墙,像一段歪歪扭扭的堤坝拦在大家面前。连长扛着一支步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有些不屑地看着众人。

曹莼贞没有回头,他高高地举起右手,示意大家止步,然后一个人向前走去,一直走到连长面前。曹松军把手里的火铳交给身边的人,也慢慢地走了过去。

“谁?你是谁?”连长的表情很平静,似乎他已经见惯了这样的阵仗,永远不会惊慌。

“姓曹,是这些被你们强行收税的村民的代表。”曹莼贞回过身来,扫视了一下壮观的人群。

“出头的。”连长说,“自古以来,枪打的都是出头鸟,你不会不知道吧?”“连长有没有想过,开了枪以后,你就成了一只鸟。”曹莼贞冷冷地说。

连长努力地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点了点头,说:“有点水平。老实说,我也不想开枪,但是,你们不交税,我的士兵就会饿死,我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曹莼贞说:“饿死你们的不是老百姓,养活你们的才是老百姓,他们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们对他们动手,就是弑父**母。”

连长哈哈地笑了,说:“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但那是你们的道理,不是我们的道理。”然后一挥手,“来呀,把这两只鸟给我绑了。”

过来两个士兵,手里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绳子。他们看了看曹莼贞和曹松军的手,又看了看他们的眼睛。

曹松军笑了,说:“他们在等着我们把手伸出来呢!”

曹莼贞也笑了,说:“这个,就叫束手就擒。”

曹松军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身后三千多名村民嗷嗷叫着向前冲来,一瞬间就把五十余名士兵围在了中间。前面的人冲得太猛,和士兵挤在了一起。士兵想退,却无路可退。他们惊慌地看着连长,完全失去了主张。

连长也被牢牢地挤在了中间,他的脸被挤成了酱色,嘴半张着,像是被一截红芋塞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人群中发出一声喊,曹莼贞身边闪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十来个村民押着李万财走了过来。李万财面如土色,全身哆嗦着,每行一步都十分艰难。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这是要求取消税收的样子吗?”连长的声音软塌塌的,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黄鳝。

“打死他们,为老汤偿命。”有人高喊。

“我们自然要取消这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的税收。”曹莼贞说,“同时,我们要求严办枪杀老汤的凶手。”

连长的脸色变成了土灰,说:“取消税收,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只听上峰的指令。”

曹莼贞说:“大家可等不了你的上峰的命令,到底怎么办,你心里有数。”

曹松军说:“这么多的人,不是谁一喊就能喊来的,如果没有一个能让大家满意的说法,也不是谁一喊就能退走的。你都当上连长了,这一点还看不清?就算你再来两个连,照样掉到这湖里淹死。”

连长说:“我一会儿就去向上峰请示,你们让人先退了,我明天给你们答复。”

曹莼贞哈哈大笑,把双臂举起来,高声问:“这位长官说,要明天给我们答复,你们大家说呢?”

人群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放他娘的屁,今天不答应,就踩死他们!”

连长看似无意地向一个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便往后缩,却被曹松军一个叼腕捉到面前,再轻轻一拧,士兵便瘫在地上。

连长的额上冒出一层冷汗,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命令我的人不再征收。但是,如果换防,我就不敢保证了。”

“那么,杀害老汤的人呢?你打算怎么办?”曹松军问。

“他是我手下的一个排长,是我管教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让人把他押解到县政府去,听由政府发落,你们看行不行?”连长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曹莼贞。

曹松军从衣袋里掏出笔和纸来,让连长把取消税收的保证和严办排长的意见全都写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由连长自己留着,一份交给十个村的村民代表。

连长一一答应,喊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士兵,让他弯下腰去,把纸张铺在他的背上,一笔一画地写好,又令人取来印泥,摁了手印。

然后连长让人把杀害老汤的排长捆了起来,带到曹莼贞面前。

整个过程,曹松军都用照相机拍了照。

曹莼贞点点头,说:“连长,如果你反悔,你的保证书,还有这些照片,很快就会在芜湖和安庆的报纸上见报,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你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到那时,你还怎么在你的士兵面前做人!”

连长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说:“我已经无法在他们面前做人了,你们走后,我马上就找上峰辞职,回我的宣州老家种水稻去。”

李谋之在一旁说:“你真种了水稻,就知道我们老百姓生活有多难了,就不会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