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通法律的我深感事情重大,久久沉默着,又点上一支烟,面包车里烟雾腾腾,像着火似的,我把车门拉开一条缝。她不停地流泪,也许是为了减压,此时她倾诉欲望强烈,把认识陈发盛的前前后后讲给我听——
一年前,她在一部电视剧里客串一个小角色,演一个军阀的姨太太,到省的外景地拍摄,戏份儿不多,五天就拍完了。她一个人孤独地返京,在机场登机口,她看到一辆奥迪A8直接开到飞机跟前,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从车上下来,机组人员热情地把他领上飞机。在飞机上,他与她的目光相遇,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惊喜和欲念。起飞后,她懒散地翻阅一本航空杂志,看到一个令她很不愉快的消息——古玉菡参加某国际电影节走红地毯,她主演的影片虽然未能获奖,但是备受好评。
她心中五味杂陈,口中泛酸。在学校时,她与姓古的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压后者一头,这才几年过去,人家成了著名影星,万众瞩目,微博粉丝过千万,一部片子的片酬几千万。她呢,连给人家演丫鬟的资格都不够!命运太不公!她感到脸发烫……似乎哪儿不对劲,她抬起头来,发现是那个官员的目光灼热了她的脸。他好像去上卫生间——而前面的豪华舱,本来是有卫生间的,他的目的无非是想看她一眼吧?他从卫生间回来,路过她的座位时,又与她的目光相遇了。
她意识到这就是机会。机会就在眼前!
她不再犹豫,起身找空姐,问贵宾舱还有没有余座。空姐热情地帮她升了舱,巧合的是,空姐把她安排在那人邻座。这不正是命运的安排吗?上帝总归是公平的,每个人的一生,都是有改变命运的机会的,关键是要抓住!
一路上,二人聊得颇为开心,她不问他是干什么的,一点都不想打听,她只是给他讲她小时候的经历,讲她的演艺生涯,讲她所欣赏的好莱坞电影和明星。他说他小时候,也是在山里长大,从小吃了不少苦,他的愿望是当一名歌唱家,后来却走上另一条人生之路,酸甜苦辣,难以言说,唯有自知……
临分别时,他们加上了微信。她没有追要他的电话号码,她知道,一切都水到渠成。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他就给她发微信,邀请她参加晚上的聚餐,并且主动把电话号码发给了她,以示信任。她没有显得太急迫,答应考虑一下。下午,她回微信说,咬牙推掉了晚上的一个重要活动,决定赴他的晚宴。他派车来接她,她没好意思说自己住在十里堡某小区,因为手机导航一查,就能知道那是个低档小区,她只是说,请让司机到十里堡路口接她即可。
那天晚上的聚餐就他们两人,地点就在昌平的别墅。他们谈得依然开心,喝掉了一瓶年份茅台,还有两瓶拉菲。色为酒媒,酒为色媒,他们都醉了。当晚她没有走,第二天上午醒来时,发现二人睡在一张**。他先是向她道歉,接着告诉她,柜子里有钱,她可以随便取用。她不高兴了,说:如果只见这一次,她不要一毛钱,因为留下来是她自愿,并非他强迫;如果以后还见,她也不要钱,她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演员收入高,养活自己没问题。他挺感动,抱住她不放。
他是来党校学习的,时间一个月。那一个月的时间,她基本上天天住在别墅里陪他,亲自下厨为他做饭,她甚至不惜辞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他更加感动,发誓说一定要为她做一件事情。
她说,她不想只当个花瓶,她想演戏,演大戏!
帮她筹拍一部大片的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他甚至在销魂之际向她表白,如果一年之后还是离不开她,那么他有可能选择离婚,与她结合,二人择机到国外生活。他希望她能为他生一个儿子,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他是农村出来的,三代单传,要不是走上仕途,他早就有儿子了。
一年之后——可能还不到一年,他就进去了!没有她,他也会进去,而她如果没有他,是不会进去的。现在一切的后果,可能都要她来承担。
“你后悔吗?”我问她。
她愣了好久,摇摇头说:“不后悔。为了出名,为了成为家乡的骄傲,我只能选择走捷径。赶上事,都是我命不好。”
停了停,她又说:“我从湘西出来,就没打算回去,名气越大,越是回不去。越是回不去,越是得往前走,不能让家乡人笑话。”
我痛惜地摇头,都这时候了,她还是不能自拔。
我实在帮她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恐怕就是老天爷,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那天我只是帮她分析,跑是跑不掉的,只有以不变应万变,在家藏着,等结果。如果有办案人员上门,一定要配合,争取有个好的态度。再就是豁出去……
“怎么豁出去?”她急问。
“一看风声不对,主动选择自首,争取从轻处理。”
她呆呆地望着我,眼泪又流出来:“还没到山穷水尽呢,我怎么能走这条路呀……”
晚上七点多钟,芳姐上来告诉我,苑焕国回来了,天黑尽之后,她让李强再陪我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芳姐敲开我的门,我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位干瘦的男人。芳姐介绍说,这就是苑焕国。他主动跑过来看我。
我急忙把他让进屋。芳姐找个借口离开了。苑焕国和他老婆不同,他显得很稳重,说话得体。我介绍说,我来凤凰旅游,得知离清流很近,抬腿就过来了,就想看看苑紫衣的家乡,见见她的亲人。昨晚见到她婶婶,今天见到她叔,我的愿望算是实现了一点点。
他问我想知道什么,我让他随便聊。他谈起和哥哥家的关系,认为两家关系不睦,主要怪紫衣的母亲老范,那女人太要强、太蛮横,心比天高,不论干什么都要争抢,非要压人一头,不给人留情面。紫衣特别像她妈,也是太要强,心比天高。
他说,以前,全镇人都为紫衣骄傲,她出事后,镇上人古道热肠,没人瞧不起她爸妈,更没有说闲话的,人们对她出事都讳莫如深,从不乱传。但是老范自感无脸见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夫妇二人就走了,至今不和他这个当弟弟的联系。他们走前偷偷贱卖了房子——既然要卖,为什么不卖给自家人呢?他真是想不通。
最后我提出来,到紫衣小时候住过的老屋去看一眼。苑焕国看到天已黑尽,带我去了。我们摸黑走进那个垃圾杂物遍布的小院子,他指着最西面的一间说,那就是。
苑焕国从裤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摸出其中的一把。我打开手机灯光,帮他照明。他拧巴了好几下,才把锈锁打开,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呛鼻的霉味扑面而来。借着我手机的光亮,他摸到了门后面的灯绳,轻轻一拉,咔嗒一声,一盏小小的老式灯泡点着了。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小桌、一把破椅子、一张小床、一只小柜子,最醒目的是那传说中的三面墙,墙上糊满了中外电影明星的照片,女影星居多。我久久地打量着,从外国的凯瑟琳·赫本、贝蒂·戴维斯、奥黛丽·赫本、英格丽·褒曼、葛丽泰·嘉宝、玛丽莲·梦露、伊丽莎白·泰勒、朱迪·嘉兰、秀兰·邓波儿、索菲娅·罗兰、费雯丽、简·方达、莎朗斯通、安吉丽娜·朱丽、苏菲·玛索……到中国的阮玲玉、胡蝶、周璇、白杨、秦怡、林青霞、刘晓庆、陈冲、张曼玉、巩俐……应有尽有,大小不一,都是从画报上、报纸上、宣传画上、年历上剪辑下来的,大多数已经发黄变脆,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跑。
我久久地凝望着三面老墙,这里承载、记录了一个小镇女孩的梦想,它令我震撼,也令我震颤……
苑焕国在我身后咕哝道,上一次孩子回来,特意叮嘱,不要拆这个老屋,将来她要是出了名,等她老了的时候,就在这个旧居上建一个纪念馆,让游客来参观。他之所以把钥匙随时带身上,就是担心他婆娘趁他不在,把这些明星照给毁了。
我感激地回望他一眼。
我想,苑紫衣生前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明星,像墙上这些明星那样,永远熠熠闪亮。她一定希望有一天,在这面墙上粘上她自己的一幅剧照。
我打开随身带来的皮包,抽出一张照片——这是我手机里仅存的一张她的剧照,那年她在我编剧的《雷霆万钧》中扮演一名清纯的女大学生——中午我专门打车跑到四十公里外的小县城,在县城唯一的一家照相馆洗印出来的。
我拿出胶水,仔细涂在照片背面,在墙的下端找到一个位置,把她的剧照粘上去。然后,我点上三支烟,放在墙角,又拿出两个苹果,放在地砖上。
青烟袅袅升起……
我来清流,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到她的坟头上祭奠一下。可是所有人都告诉我,她家祖坟根本没有她的坟头,谁也搞不清她父母把她的骨灰葬在了何处。
没有坟墓,那就在这里祭奠一下她吧。
离开老屋,在胡同里,我拿出两万块钱塞给苑焕国,这是中午我在县城银行取出来的。我要求苑焕国,尽量保护好这所老房子,这是苑紫衣在世上唯一的遗产,能多保留一天是一天。他答应了我。
今年春节过后,我作为中国编剧代表团的成员,到美国访问,参观好莱坞那天的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小苑打来的,近来她不断更换电话,所以一见陌生电话我就紧张。
她告诉我,省的办案人员找到她了,让她这周不要离开北京,随时准备接受调查。这在我意料之中。我提醒她,越是这样,越要冷静,不要再做傻事。她像背台词一样,声音低沉,莫名其妙地说道:“从来只闻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人生是个大舞台,良家妇女请离场……”
“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找律师问过,像我这种情况,至少十年……而且还要送回老家监狱服刑。”
“先别想那么多。”
“以前我想呀,想呀,想过多少次,我一定要以一个大明星的身份,衣锦还乡……可是,我却要以罪犯的身份回去了……我的脸、我父母的脸,没地方搁了……”
她抽泣起来。
我无力地劝道:“你能不能不想这些?你个大傻子,怎么不听哥劝……”
她自顾自往下说:“我已经回不去,只能待在这里。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我只有等待,等待着有一天幸运之神来叩我的门……然而也许有一天我所等待的叩门声突然在深夜响了,我走过去打开门,发现那来客,是那穿着黑衣服的死神,不作一声地走进来,召唤我,我也许会毫无留恋地和他同去……”
我想起来了,她在背《日出》的台词。我感到毛骨悚然,后背都湿透了。
她继续道:“太阳出来了,天就要亮了,可是我却看不到了……”
我已经记不清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还是永别。
收了电话,我很慌乱,过了好久才清醒过来,赶紧拨打国内的110报警,但我说不清她住所的位置,只知道是北五环外的一个高档小区。我又拨打她的电话,语音提示已关机。我打小D的电话,睡梦中的小D被我吵醒,我这才想起现在是国内的凌晨时分。小D打着哈欠说,他有两个月没和苑联系,更不知道她住在何处。
我预感到,我已经救不下她了。
同时我又心存侥幸,认为是办案人员控制了她,所以和她的电话联系才突然中断。
五天后回到北京,我把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信息整合,得出下面的结论——
她是在昌平别墅里服安眠药自尽的,倒卧在一大堆她的剧照里面。她父母从老家赶来认尸,很快就火化,然后带着她的骨灰走了。
她的生命定格在三十岁。
香消玉殒。
我本来打算当晚赶到吉首与大部队会合,但是深更半夜的,我不想走了。我太疲惫,往**一倒就睡着了。
天亮打开手机,看到老齐发给我的微信:“陶老弟,乐不思‘归’呀!”
我一生气,当即拉黑了他。
吃过早餐,我离开清流。和芳姐道别时,我把她叫到一边,给了她两千块钱,请她转交小菊。我说,她儿子、女儿都上学,让她给孩子们买个好一点的书包吧。
芳姐代她向我鞠一躬,算是重谢了我。
我还让她转告小菊,日子都是熬出来的,熬下去,就有希望。
芳姐眼里有了泪。我害怕自己流泪,赶紧离开了悦来大酒店,离开了清流。
坐在车上,我想,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那些毕生追求的东西,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没有加入采风团余下的行程,而是从清流奔凤凰,再换乘长途车赶到长沙,乘坐当天最后一班高铁回北京。车票紧张,我只买到一张二等座。车一开,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经过岳阳东站时,我被吵醒,睁开眼,看到一对母女刚上车,坐在我对面,女儿非常清纯美艳,简直不可方物——我以为是幻觉,恍惚回到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苑紫衣的时光……她沿着我今天的行程从清流赶来,车子经过岳阳的时候,我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与她相遇了。
时光仿佛倒转。
时光不可挽回。
我定定神,望着对面的姑娘。她落落大方,一点都不忸怩,并不躲避我的目光。我冲她笑笑,说:“是去大学报到吧?”
“对呀。”她的声音非常甜美、圆润。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去北京上学。”
她眼睛一亮:“对呀!”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去中艺或者电影学院报到。”
她的眼睛又是一亮,灼灼逼人:“呀!您好厉害。我去中艺。”
“如果我没猜错,你学的表演专业。”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白鸽,用惊讶不已的目光望着我,似乎我真是个神人。
我得意地笑了。
当她得知我是个编剧时,拖长声调哇了一声,用崇拜的眼神,久久地望着我,随后主动要求加我的微信。
途中的六个小时是愉快的。
她说:“老师,我叫夏佳佳——夏天的夏,佳人的佳。”
她问我的名字,我笑而不答,只报了几部我作品的片名。她很聪明,立马到百度上搜。片刻,她调皮而甜美地一笑,露出两排洁白如玉的牙齿。
“老师您大名陶一帆!”
我竖起右手大拇指,冲她晃了晃。
深夜,车到北京,我们在西客站广场道别,我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深情地说:“夏佳佳,我祝愿你——前程似锦!”
原载于《北京文学》2019年第6期
《小说选刊》2019年第7期、《小说月报》2019年第7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