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受到刺激,心情不佳。

不过这么一“霸屏”,倒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她。

那一阵子,网上关于她的绯闻接二连三的,我有点应接不暇。先是有人在天涯、豆瓣等论坛把她和一位领导苑江怀挂上钩,说“苑紫衣父亲是苑江怀”“苑江怀利用权力资源,为自家人搞特殊关系,让女儿苑紫衣上中艺”,等等。还有人报料说“苑紫衣是苑江怀的私生女”“老苑当年下乡时与小苑的母亲有一腿,小苑的母亲当年是山中一枝花”。

小苑的后台是谁,一时成为某些网站的八卦话题。

我上论坛浏览过,气得鼻子歪了。真是胡编乱造,满嘴喷粪!事实上人家苑部长只是早年在湘西任过职,与小苑家八竿子扒拉不着。我最清楚,苑紫衣不是苑部长女儿,苑部长更不可能与她的母亲老范有染,苑紫衣的父母只是大山深处清流镇的普通百姓。

不久,又有人在网站爆料,说小苑是大名鼎鼎的千帆集团老总胡永林的情人,是“千帆小妈”。胡永林创造了千帆财富帝国,长期霸占福布斯华人富豪榜,和小苑勾搭上之后,成为她的幕后金主,在望京一带为她秘密购买了豪宅,还送她奔驰跑车。

小苑确实在望京买了大四居的房子,二百多平方米,不久前她也确实开上了新车,网上爆料的那辆奔驰跑车,的确就是她的,我还坐过一回呢。

对于这条爆料,我真有点拿不准。多少女人都想傍上胡永林,我相信这是客观存在。但是他就那么轻易能被傍上吗?我上网查了查,老胡以前很少有这类绯闻,他一直给人不近女色的感觉,他会选一个不断有网上绯闻的小苑做情人吗?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倒是真希望她傍上老胡,没准我也能跟着沾光呢!我写个剧本,请老胡投资,大制作,甩三个亿过来,请小苑演女一号,请张艺谋或者冯小刚执导,再请个大牌男星,不就一下子火了吗?

所以分析来分析去,我认为说她傍上老胡,不太靠谱。

我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回微信说在忙。晚上,她打过来,要与我视频聊天。我不喜欢视频,因为我脸大,看上去像脸盆,便挂断,重新拨过去,她马上接了,说让我免费看美女,我还不乐意。我不想调侃,直接问她关于网上绯闻的事,说把她和人家苑部长胡扯上,她为什么不辟谣。

她咯咯笑:“我为什么要辟谣?把我和更大的领导扯上关系才好呢!”

我有点急:“你脑子出问题了!明明是胡编的,你都不出面辟谣,屎盆子扣身上,你就舒服了?”

她笑得更浪:“哥,你写东西都写傻了。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还有比这种免费广告更好的吗?”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拍了下脑袋,仿佛我的脑子进水了。她娇笑着开导我说:“现在时兴炒作,货好也得会吆喝,你看人家美国总统选举,大张旗鼓的,不就是个炒作嘛!”

我想,看来我真是落伍了。她继续开导我说:“哥,你也不能光写不炒,你得想办法获奖呀!人前多露面呀!同样的作品,有没有奖,那是不一样的。现在的人,有几个真懂行的?还不是人云亦云跟着瞎起哄。”

我突然意识到,网站上那些虚假爆料,包括那一次她的严重走光刷屏,会不会都是她有意搞的?会不会她就是幕后推手?

这真是太可怕了!

见我不吭声,她收住笑,严肃认真地道:“哎哎,哥你可别瞎想啊,我可是受害者呀。我以后会找机会辟谣的。”

“关于你和胡永林那些小道消息,也一定是假的。”

她忍住笑,神秘道:“说我傍上老胡,完全不靠谱。不过呢,也不全是不靠谱,还是有点那个那个的……”

“你把我给绕糊涂了。”

她似乎下了决心,脆生生道:“哥,您是我亲人,小妹不想瞒您,从实招了吧——小妹最近也没闲着,确实和老胡……交朋友啦!”

她所说的老胡,不是那个老胡,而是这个老胡——山西的煤老板胡传红。

我第一次见胡传红,是在她望京的大房子里。老胡五十多岁,比我略大一点,看上去像我大叔,从面相到穿戴,非常朴实,根本不像亿万富翁,他站在我面前,就是个普通小康之家的中年农民。

老胡原本就是一个农民,二十多年前承包了两个小煤窑,后来又利用贷款扩大规模,没几年就有了上亿身家。他是小苑上一部戏的投资方之一,剧组安排小苑陪他吃饭,二人便熟悉了。

后来我和老胡相熟之后,一次小苑不在场,他借着酒劲跟我说了实话。说他拼死拼活干了大半辈子,几次差点被闷到井下,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他不抽烟不打牌,茅台酒顶多喝二两,吃饭穿衣也不讲究,有碗莜面角角吃就顶一顿,更不爱出国旅游。眼见老了,留那么多票子有啥用?他不能太亏待自己!这几年影视热,热钱纷纷涌进来,有来洗钱的,有来玩票的。老胡属于玩票的。他投资影视,不图赚钱,只要不赔或者少赔点就行。每部戏他也就投个几百万,不超过一千万,即使全赔了,也不伤筋骨。

他只想借此机会结识女演员。

我明白了小苑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了,还有她的跑车,全来路不正。

什么东西!

过后不久,小苑单独约我。我本不想去,架不住她百般撒娇,乖乖去了她家。

老胡不在,回老家处理工作了。

我嬉皮笑脸跟她周旋,她严肃地正告我,喊我来是谈正事的。我也只得严肃起来。于是,我板起脸先训导她几句,指责她突然变了个人,和老胡这样的人混到一块儿,不好!

她振振有词,丝毫不脸红,说:“在北京我靠自己,啥时候买得起房?买得起跑车?趁年轻折腾一下,还不是为了事业?”

“你是美女,以为你的眼睫毛能把世界搅翻是吗?”

“我没偷没抢,我怎么啦?惹谁了?”

我咽口唾沫,抽出一根烟,她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支,小口慢慢吸着。

一阵沉默。她先开口道:“我老家有句话,人没钱不如鬼,汤没盐不如水。哥,这话没错吧?”

我当然知道没钱的滋味,当年我来北京闯,住地下室的日子一辈子都忘不掉。我想起《日出》里的场景,她演的陈白露对她的穷男友方达生说:“我要人养活我,你难道不明白?”

于是我说:“时代不同了,你不是陈白露,你明明有那么好的条件,完全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

“那要看怎么养,标准不同嘛。”

“就目前来说,演一部戏你能挣几十万上百万吧?一年演两部戏,没问题吧?你比普通人强多了!”我狠狠地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她扑哧一笑:“看跟谁比。我要开豪车,住大别墅,最好带游泳池,还要用高级化妆品,着高级时装,背限量版的外国包包。哎呀,不跟你说这个了,对牛弹琴。”

“唉——”我叹气,“有的女人是为虚荣心活着的,为别人的眼光活着的,没治!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我懒得再跟她费口舌,打算谈完正事立刻离开。

她收起风尘相,瞬间变幻成一个良家女子那样,款款道,她看上了一个电视剧本,片名叫《蒲公英》,是浙江一位编剧写的,谍战剧,大女主(意思是全剧一号人物是个女性)。剧本很成熟,她已经付了订金,打算亲自操刀这部戏。她指着茶几上的一沓打印稿,兴奋起来:“我当制片人兼女一号,请一个好导演,重金请一个偶像级男演员与我配戏,再请几个老戏骨搭戏。人员都物色得差不多了,暂时保密。只要拍出来,我相信超过《暗算》《潜伏》!”

“那就拍呗!剧本有了,你让老胡拿钱就是。”

“我至少需要一个亿。老胡这个小气鬼,终于答应独家赞助。”

我咂出味道来了——她和老胡混,不仅仅是为了房子、车子,而是有更大的目标,她说过,她等不及,不想死熬,想早出大名,横空出世。同时我暗暗吃惊——她和老胡都没有独立做剧的经验,搞不好打了水漂,那可是一个亿呀!但我不能泼她冷水,便道:“需要我做什么,你吩咐就是。”

她告诉我,拍摄档期已基本确定,三个月后开工,只能给我一个月时间,请我帮忙润色一遍剧本,改动不会大,也就是过一遍,把一些小问题解决掉。先给我打五十万,交稿之后再付五十万。

我摇头,说自己不取报酬,就算帮她一个忙吧。她不干,跟我急眼:“又不是我的钱,你不要,我还不想欠你人情呢!”

我只好表示,先翻一下剧本再说报酬的事,如果我不适合改这个本子,别怪我不帮忙。我不感兴趣的东西,硬做是做不来的。她同意。

我告辞。她没有挽留,而且给我说实话:“小孟(她家保姆)出去买东西快回来了,你走吧,找机会请你喝酒。”小孟是老胡从山西带过来的,名义上是保姆,实际上还负有监视她的使命。

我用三天时间粗看了一遍《蒲公英》剧本,感觉精彩的地方是有不少,一个女地下工作者,深入虎穴为我党搞情报,九死一生,屡建奇功,但剧本中“雷”的地方也有不少,主要是编造得过头,过于猎奇。考虑了一下,我打电话给她,说了我的想法:“要让我改,改动会比较大,没三个月不成,影响你的档期,不如请编剧本人再修一遍,你只要多付他二十万,他会干的。我可以把详细修改意见提交过去。这样你既省了时间,还省了八十万。”

她很感动,对着话筒啵地亲了一下,说:“陶哥,世上的男人,你对我最好。”

对她最好谈不上,我只是不想坑她,同时也不想和她有经济上的瓜葛。朋友之间,一牵涉经济利益,到后面往往是不欢而散。

天黑之后,芳姐不便和我一个陌生男人出门,安排她男人陪我去找小苑的叔叔。她男人名叫李强,是外村人。我搞清了,李强是芳姐的第二任丈夫。芳姐娘家就是清流的,她先是嫁给了本镇的任家辉,七八年前任家辉开农用车到山外送山货,回来的路上,赶上暴雨,又是晚上,他被一辆过路车撞死,肇事者逃逸,一直没有破案。芳姐后来带孩子嫁给了单身汉李强,两口子回到镇上开店。李强个头不高,很瘦小,人也木讷老实,话不多,我们去的路上,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主动说话。

“你认识苑紫衣吗?”

“不认识。”

“听说过她吧?”

“听说过,她是大明星嘛。”

“你看过她演的戏吗?电视上。”

“没看过,我不爱看电视。”

“镇上人怎么看她?”

“……都夸她呢。”

“为什么?”

“她对镇上人挺好的。”

“怎么个好?”

“……前年春节吧,她从北京回来,给镇上七十岁以上老人发钱,一人三百。”

“还有呢?”

他跺一下脚:“这条马路,也是她出钱修的,听说花了八十多万。”

我微微地有些感动。她说过,自己发达了,要多为故乡做事。看来她在“发达”期间,也是做过一些好事的。

她的亲叔叔苑焕国住在一条背街的小巷里,没有路灯。我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李强走,鞋底好像踩了狗屎或者鸡屎,滑腻腻的,似乎怎么也摩擦不干净。我硬着头皮往前走,好不容易来到一个低矮的院落前,李强抬手拍门,引来一阵剧烈的狗叫。

“这么晚了,谁呀?”院内,一个中年女人沙哑的声音。

“我是芳姐老公,悦来大酒店的。焕国在家吗?”

“他去铜仁送货了,不在。”

“啥时回?”

“不晓得。找他什么事?”

“噢,北京有人来找你家侄女苑紫衣。”

只听女人恶狠狠地呸一声,猛跺一下脚,气哼哼道:“晦气!少来给老娘捣乱,滚!”

我在心里直怪李强不会表达。李强没主意了,望着我。我清清嗓子,讨好道:“大姐您好!我是苑紫衣的老师,从北京来的,想找紫衣的叔叔和您,了解一点她父母的情况,请您开开门好吗?”

“大晚上的,为啥不白天来?”

“噢,怕白天过来,让人看见不好。”我编了个理由。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我们进入,我把水果放下。借着正屋门口上方一盏小灯泡的光亮,我大致看清小苑婶婶的面容,尖下巴,鼓脑门,头发稀疏,掉了一颗门牙,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她客气了一些,示意我坐到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马扎上。李强自己找个地方坐下了。

“你要找老大两口子?”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我急忙掏烟,抽出一根中华递给她,殷勤地帮她点上,又丢给李强一根。

“对,您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有联系方式吗?”

“这两口子,眼里哪有我们?走四个月了,一次电话也不打。谁晓得他们去了哪儿?不会去美国了吧?”

她居然调笑,可见小苑父母和她叔婶的关系多么糟糕。我接不上话,闷头吸烟,只听她继续道:“他家女娃出名时,我们没沾上光;她出事了,我们跟着背黑锅,让人戳脊梁骨,烦不烦?”

我心中厌恶,脸上还不能显出来,否则谈话就进行不下去。顿了顿,我说:“大姐,我听紫衣说过,小时候叔叔婶娘对她特别好,经常给她买好吃的。她很感激的。”

我这是瞎编的,她以前从没说起过她叔婶。对面的女人态度变好了一点,咳嗽几声,摆摆手说:“对孩子好点是应该的。”

我干笑:“主要是你们两口子心眼儿好,善良。”

她话题一转:“我们心眼儿好有么子用?侄女发了大财,肯花八十多万给镇上修路,不舍得掏点钱给她叔家盖个屋,你看我家住的,清流最差的房子,是吧?我和她叔身子骨都不好……”

我连连叹气,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两千块,我替紫衣跟叔叔婶娘道个歉,大姐您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吧。”

她小眼睛一亮,假意推让一下,随即接了。本来我不想掏的,为了堵她的嘴,她再胡唠叨,我真要疯了,想骂人。她果真闭嘴,想起什么,到房间拿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是打给男人的。回到院子,她说:“苑焕国最快明天傍黑回来。他也不晓得他哥嫂现在在哪里。”

按原计划,我明天中午就得赶回去与采风团会合,下午要奔赴吉首。我认为等他回来已经没有意义了,遂决定明天上午返回凤凰。

可是李强的一句话又使我改变了主意。他指向一个方向,问:“老大家的老屋,那个是吧?”

女人说:“一个破屋子,留给了我家,不值仨瓜俩枣,找人拆掉,还得花钱。”

黑暗中看不真切,大概是斜对面东北方向的三间低矮的旧屋,与这边隔一条胡同,那边没有一丝光亮,像处在地狱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苑紫衣说过,她小时候住的老屋,房间里全是她贴上去的明星画。大姐,有这回事吗?”

女人说:“有。还不是那些明星害了她!”

想想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但我此时想到的是,墙上那些画还在吗?我急切地问。女人回答说:“老屋不倒,画就在。”

我当即提出,想去看看。女人不同意,说大晚上的,改天吧。我说:“明天上午我就走了。大姐,求您了,别让我白跑一趟。”

她摇摇头。

“怎么了?”我合计是不是再掏两千给她。

“明天上午肯定不行。”

“为啥?”

“老屋钥匙拴在苑焕国裤带上。总不能明天上午你跑去撬锁吧?”

看来明天中午之前无法返回凤凰了。

我想等到明天上午再给韩春燕打电话,通知她我行程有变,最快也要明天傍晚离开清流。干脆我直接奔吉首吧,到那里与采风团会合。

我跟着李强回到悦来大酒店。芳姐对李强说:“没你的事了,快去准备明儿个的早餐吧。”

她送我上楼。我三句话就把今晚的事情讲清楚了。来到二楼,看到我的房间门是半开着的,我很有些吃惊,以为刚才出去忘记锁门。芳姐说:“柴小菊在整理房间。”

我进入房间,看到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床铺得整整齐齐,连我换下来的脏T恤和袜子都洗过了,挂晾在卫生间。那个名叫柴小菊的少妇见我回来,冲我点一下头,微微一笑。我连连道谢。她有点不好意思,拿着拖把、抹布什么的,麻溜地出去了。

芳姐掩上门,劝我既来之则安之,大不了多住一天,来一趟不容易,别落下遗憾。我说只能这样了。其实,能看到小苑小时候的住处,我就算不虚此行。

芳姐叹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这一辈子,欢乐的时候少,悲苦的时候多。她说起刚刚出去的柴小菊,娘家和李强一个村子,十年前嫁到清流来,日子过得还算顺,不料想在长沙建筑工地打工的男人出了事,从楼上摔下来,高位截瘫,老板因为破产,只赔了几万块钱。这都快五年了,男人整天在家躺着傻吃等死,两个孩子一个瘫子全靠小菊一人拉扯。她白天在面包店打工,晚上到这里来做保洁。芳姐因为同她有着类似的经历,格外同情她,这份工作主要是为了照顾她。

末了,芳姐突然问我:“小菊丑吗?”

“丑?不丑呀,蛮漂亮的。”我不解其意,只得照实说。

“如果您不嫌弃,帮她一下吧,她真怪可怜的……”芳姐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我默默抽出一百块钱:“她帮我洗衣服,就当是洗衣费吧。”

芳姐摇一下头:“她顺便帮客人洗件小衣服,是我要求的,不收费的。”

“那要我怎么帮?”我预料到什么,头有点大。

果然,芳姐提出,让她过来陪一下我,夜里十二点之前离开就行,不用急。

“您只要给她三百。”她伸出三根手指头。话没说完,人已走到门口。我想推托都来不及。

芳姐出去了。柴小菊进来了,轻轻锁上门,低眉顺眼地帮我倒一杯水,放在我面前,顺便坐在我身边,拿出一张纸片,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个手机号:“这是袁老师电话。我儿子说,袁老师肚子大了,要生孩子,回县城了,这几天没来上课。”

我拿过纸片,折叠一下,放好,然后道:“谢谢你,谢谢你儿子。”

她不好意思地摆一下手:“……芳姐说,你是个好人……”

我说:“谈不上好人,我只是不想当坏人。”

她犹豫一阵,起身把大灯关上,只留床头灯亮着,坐回我身边,侧身,缓缓地解扣子。我摸出三张票子,怔一下,又添上两张,放在她面前,正色道:“小菊,算了算了。你帮我找来袁老师电话,这点钱算我奖励你的。”

她停止动作:“那哪行,不可以。”

“收下吧,要不我生气了。”

她转向我。我看清了她**的轮廓,小巧玲珑的,躲藏在边缘镂空的红色乳罩里面。我有点头晕,还有点眼花。这时候说我不冲动,那是假的,是男人都会冲动。但是,“好男人”与“坏男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克制,后者放纵。

她呆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捏起五张票子卷巴一下,塞入她手中:“小菊,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她攥着钱,我看到她的手腕子有点哆嗦。我起身,一把拉她起来,又一把抓过钱,掖进她的裤兜。她似乎流泪了,眼里亮晶晶的。我打开大灯,她背对着我把上衣扣子系好,理理头发,不敢回头看我,头一低,出去了。

那一阵,小苑把全部精力都投到《蒲公英》的拍摄上。导演找好了,我感觉有点弱,他似乎没拍出过我认可的剧目,好在电视剧不像电影,导演不太重要,中等水平就可以了。男一号倒是不错,是个大众偶像,戏挺好,气质接近活着时候的张国荣,虽然缺乏一点男人气,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和剧本里面的角色有点出入。

小苑带我见过一次男一号,因为他是大牌明星,不便直呼其名,这里我叫他B。B四十岁左右,属于上一辈的小鲜肉,只是那时还没有这个说法,那时叫奶油小生。为了把B拉进来,小苑三顾茅庐,给出巨额片酬——整部戏投一个亿,B一人就拿走四千万,档期只留给两个半月,多一天都不行。

小苑的目的是想借这个戏,让B和几个老戏骨“捧”红自己,所以再高的条件她都能接受。

老胡开始不同意给B这么多,说:“B一个人顶一座煤矿,老子辛辛苦苦挖煤,一年的利润才有多少?他这跟抢钱差不多。”小苑说:“你不给,有人愿意给,想请他的人排着长队呢!”因为电视台就认明星,有了明星就能保证收视率,有了收视率就能保证广告源,有了广告源电视台就能赚钱。

老胡在一个超豪华会所安排了一场聚会,B和导演以及其他主创都到场,小苑把我隆重介绍给他们,随口给我安了个“剧本策划”的虚头衔。酒桌上,人们众口一词,起劲地夸这个戏前景多么多么看好,一定盖过以前所有的谍战剧,保证大卖。B扪着心口窝,小眉头一皱,女里女气地说:“为了这部戏,我快得抑郁症啦。”B的意思是,他投入角色已经很深。这是他的口头禅,圈里人都知道。在座都是演戏的,逢场作戏是他们的本领,当然这一切都是小苑安排好的,不过是为了宽老胡的心,让他放心砸钱。

席间,我提出一个问题:《蒲公英》不像一般的剧,因为这个戏涉及党史军史上的重大事件,以及几位地下工作战线上的高级领导人,而且都是真名实姓,属于重大题材,所以剧本需要送审,怕就怕审查上出问题。小苑急忙冲我使眼色,不让我往深里说。为了配合她,更是为了帮她,我换个表情,轻松自如道:“不过嘛,剧本送审,我可以帮忙找找人。”

小苑抚摸着老胡肩膀,娇滴滴道:“胡总,这事就交给陶老师办,好不好?有陶老师出马,就不是问题!”

老胡喝了二两酒,胆气壮了些,拍着胸脯说:“老陶,需要多少钱,你尽管说!”

那段时间,小苑主要精力用来建组,进行拍摄前的一应准备,无比烦琐,无比操心,加之她头一回当制片人,缺乏经验,因此更加忙乱。好在她情绪高涨,像打了鸡血一样,经常二十四小时不睡,而且不叫苦不叫累,用她的话说,累并快乐着,为了这部戏,累死也心甘!

她把剧本过审的任务全盘委托给我,请我务必帮她过关。

既然我应承下来,就没有不帮她的道理。我想到了张虚实老师。张虚实退休前是文化部门的局级干部,退休后进了剧本审查小组,而且是骨干成员,以前我写的本子中有两个需要送审,张老师从中起了很大作用,力荐过关。我们多次在酒桌上、会场上相遇。我们还是山东老乡,几年下来,也算建立起一点交情。

小苑听说我有这么个关系,当即请示老胡,想让财务打过来十万块钱,当作我的活动经费。我说过,我不想和小苑有经济上的瓜葛,即便送钱,最好不经我手,因为那样我就说不清了。我坚决不让她打款,说我先联系一下看看再说。

我给张虚实老师打电话,提出请他出来坐坐。他说近期很忙,真抽不出时间,有事电话说。我知道他确实很忙,有时他一天要参加两三个会,审剧本、审片,开研讨会、座谈会,参加新片发布会等等,人称“会虫”,忙得不亦乐乎。想约他吃饭,除非你是大领导、大专家、大导演、名演员,一般人是约不上的。

我只好电话里跟张老师实说了。他态度很好。他的态度一贯好,剧本研讨会上,他经常说:“谢谢你们这些编剧,没有你们,要我们有何用?你们有活干,我们才有饭吃。”他这话说得特别诚恳,编剧界同行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头一步,得把打印好的剧本给他送去,发电子版给他,那是断断不行的,显得不尊重人家。我跟他约时间、地点——他提出就在他家楼下的小茶馆见面,时间就在这两天,等他电话。

因为事情重大,我特意赶到小苑家,同她和老胡商量见面的细节。老胡不太满意我的安排,认为请一个大专家,到一个小茶馆不合适,我很不满意老胡的做派,太俗气、太下作,便道:“人家张老师不吃那一套,你想那么搞,非办砸了不可。”

老胡冷哼一声:“不吃那一套的男人,我还真没见过。”

气氛有点不对付,我想扬长而去——本来我就对小苑傍上老胡这样的大老粗有看法。

小苑看出来了,娇嗔地对老胡说:“胡总,咱们既然请人家陶老师帮忙,那就得听他的,对不对?”

老胡说:“听老陶的吧,我不瞎掺和了。”

“陶哥,这事以后就听您的!”她安抚我。

接下来讨论送多少审读费,我与老胡意见又不一致。我介绍说,按照有关规定和行业规矩,审一个电视本子,一般也就两千块,顶多五千块。我建议给张老师三万到五万,送剧本时一并呈上。老胡不干,瞪起牛蛋子眼睛说:“吃萝卜办萝卜事,吃肉办肉事,既然求人家,你就得大方点,我看至少二十万,一棍子打死!”

我吓了一跳,认为太多了,记得我的本子请张老师帮忙过审时,剧组也不过送了两万。商量来争论去,最后小苑拍板,采取折中的办法,决定带十万现金过去。

至于派谁去送,我提出让小苑的助理常宽去送,小伙子蛮机灵的,把本子和审读费当面交给张老师即可。小苑心细,说人家约的是茶馆见面,那是要喝茶的,你让常宽陪人家张老师喝茶?那不笑话吗?!她希望我亲自去送,理由是我和张老师熟悉,而且熟悉剧本,可以当面向张老师讲解一下,给他增强信心。她这两个理由说出来,我无法推托,但又不想一个人去,因为那样,钱的事又怕说不清——表面看老胡蛮大方的,其实抠得很,对钱盯得紧,他会不会怀疑我从中做手脚截留一点?争论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小苑跟我一块儿去,她是制片人兼女主演,她出面效果只会更好。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带小苑去见张虚实老师。张老师喜欢穿唐装,双排扣,红色或黑色的,这天晚上他穿的是红色唐装。这种衣服给我的感觉不好,我前妻曾经为我做过一件,我一次也没穿过。

张老师快七十了,但精力旺盛,红光满面,双目炯炯,对我和小苑十分热情。我把该说的都跟他说了:“这不算特别重大题材,先请您老人家过过目,如果问题不大,我们再按程序送审,主要是请您给其他人打打招呼,毕竟不是一人说了算,大家都说好话才行,总之是想早点拿到审查意见,争取顺利过审,减少折腾,早点立项,片子完成后确保拿到播放许可证。”

话说得差不多之后,我找个理由溜出房间,目的是让小苑一对一送审读费。这是老胡事先设计好的,老胡担心三人在场,怕对方不敢收。

我躲在车里。五分钟后,看到小苑陪张老师出了茶馆,二人挥手道别,张老师提着装剧本的手袋拐进了旁边的小区。小苑喜滋滋回到车里,我问:“他收下了?”

她把装钱的袋子从手提包里抽出来,丢在座位上:“张老师坚决不收。”

我一愣——他是嫌少,还是嫌多?

“张老师说了,他不缺钱,参加各种会,都有报酬。我们按程序送审,他取他该得的那一份审读费就可以了,不能多拿。张老师态度特别诚恳,不像是贪财的人。”

这话我相信,张老师说的是实话,他当“会虫”,收入不会少。回来的路上,小苑很开心,向我透露说,张老师刚才送了她三句话:

“做好这部戏,你会红!

“你要在大银幕上向全世界展现你的绝代风华!

“你有一种惊人之美!”

小苑沉浸在张虚实为她勾画出的虚幻缥缈的世界中,忍不住就笑一下,笑一下,笑一下……

而我,却有个不好的预感,老家伙在忽悠人。

我不敢想了。

《蒲公英》开机之后,有好几个月,我没见过小苑。

这部戏在北京和大连两地拍摄,在大连主要拍外景,在北京主要拍室内戏。我一般通过她的微信朋友圈了解拍摄进展,还有她的生活状况。为了配得上她作为制片人兼女一号的头衔,她一下子聘了三个助理,租了一辆房车,派头摆得足足的,用她的话说,“不能比古玉菡差”。

中间有两个小插曲,值得一说。一是有一天在北京拍戏,男女主角演一场重头戏,剧组请一群娱乐记者前来探班采访。活动结束,不期然,突然窜出一个小苑的男粉丝,据说是“十分暗恋”她,非要见小苑,谁也拦不住。小苑坐在房车里吓得不敢出来。他上前拦她的车,后来干脆躺在车前,声称“被苑紫衣的车轧死也心甘情愿”。没办法,小苑只好下车。那人一骨碌爬起来,竟然飞身上前一个熊抱,搞得小苑花容失色。现场一片混乱,有人起哄,有人叫好。

在场的记者抢拍下一组镜头,发到网上,引发微信刷屏,弄得沸沸扬扬。

第二个小插曲是,小苑从大连拍戏回北京,在首都机场,一群粉丝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突然冒出来接机,送花、求合影、求签名,令大批旅客侧目。到最后,疯狂的粉丝团追着她尖叫,甚至有人激动得晕倒,有人流泪,还有人高喊“紫衣我爱你”!场面几近失控,最后安保人员出动,护送小苑钻进车里,狼狈逃走,竟然还有粉丝跟在车屁股后面狂追,有人摔倒……

网上少不了又一顿热炒。

一切迹象表明,苑紫衣要大红大紫。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来到三楼楼顶的平台上,一支接一支抽烟。

小镇一片沉寂,灯光稀疏,头顶繁星闪闪,三面的山峰黑沉沉的,在天幕下矗立。脚下的十字街口偶尔飘过一个人影,近处突然响起几声狗吠,引来远处狗的一串串呼应,群狗的叫声在镇子上空盘旋,然后逐渐消失,小镇重归寂静。

口袋里揣着写有袁梅电话的小学生作业本纸片,我拿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灯光,把它存下来。想到柴小菊说的,袁老师回县城生孩子——人家要生孩子,我想见见她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有人轻声咳嗽。是李强。他上楼顶来看看我,是芳姐让他来的,芳姐担心我别出什么事。现在开店的,就怕客人在店里出事。李强陪我吸了一支烟,我不想让芳姐担心,便回到房间。

像上一个夜晚那样,我想睡,翻腾来折腾去,就是睡不着。过去的事情潮水般涌来,挡都挡不住。

《蒲公英》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问题开始出现。

老胡在临汾的矿业集团,接二连三出了几个较大的事故,连赔带罚,让他肉疼。屋漏偏逢连阴雨,他又卷进一大堆官司,所有账户被法院查封,还牵扯到巨额偷漏税,以及因造成重大环境污染面临巨额罚款,老胡终于吃不住劲了。尤其是全国自上而下整治环境污染,控制燃煤使用,煤价因此而大跌,更是把他推向深渊……

而这时候,《蒲公英》刚刚杀青,即将转入后期制作。前期老胡投了七千多万,后期至少还需要三千万。然而老胡明确告诉小苑,他没钱了。

突然的变故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心急火燎地找我商量怎么办好,几个月不见,她“沧桑”了,嗓子哑哑的,明显没有上次见她时水灵。我帮她分析说,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停下来,啥时候有钱,接着再做;二是另拉赞助,寻找新的合作方。

她找我的目的,就是希望我帮他介绍几个投资人,毕竟我在这个行当里面混的时间长些,资源多一些。我暗自合计了一些,看哪些我熟悉的影视公司愿意半道加入,大公司不会干,他们不吃剩饭;小公司实力又不够,想让他们拿点钱,比割他们的肉都疼;只有那些不大不小、又想马上见到作品的公司,才有可能“上钩”。

“紫衣,我得问问看,这事不能太急。太急了,反而让人家怀疑你拉他的钱填窟窿,更会把人吓跑。”

“要多久?”

“不好说,有可能一个月,也有可能半年。”

“我不想等。”

她走了。

过后我听说,她打算把房子卖掉,筹钱做后期。得此消息后,我赶紧给她打电话,劝她不要做傻事。我说:“你卖了房子,如果片子卖不掉,钱回不来,你在北京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现在没钱做片子,完全可以等资金,绝对不能卖房子!”

“不卖房,我拿房子做抵押,到银行贷款,总可以吧?”

“也不行!借钱容易还钱难,你以为银行的钱那么好花?”

我甚至对她说:“即使片子不往下做,彻底废掉,花的都是老胡的钱,他来钱容易。你呢?好不容易在北京有一套房,你如果再卖掉,这风险就大了,谁知道你过多久才能再有一套房?”

她一听急了:“怎么能废掉?我靠它出名呢!别说房子,就是豁上老命,我也得做出来!”

最终她还是不听我劝,几天内卖了房子,又添上自己的积蓄,勉强凑够了三千万。

她真是豁出去了。

她在798艺术区租了工作室,在那儿做后期。三个月后,她请我去看剪辑完成的片子,共40集。看完后我的感受是,这部剧有些粗糙,编、演、导、摄、服装化装、道具烟火等等,都有明显的短板,顶多也就是个中等水平的剧。这是小苑第一次担纲女主角,虽然戏份儿很重,但是出彩的地方也并不多,不温不火,表演上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我认为除了导演没有把她的潜能激发出来之外,也与她本人有关。由于阅历不够,表演经验欠缺,她还不太适合扮演这种在刀锋上行走的角色。她显得僵硬呆板,不自然,撑不起这样一部原本应该让观众惊心动魄的大戏。她出演青春偶像剧,戏剧效果可能更好。另外,B的表演也很一般,看上去他没太上心,稀里糊涂演戏,**不足,懒散有余,拿那么高的片酬,原本指望借他“捧红”苑紫衣,现在看来选错了人。

总之,即使这部剧能挤进一线卫视播出,卖价也不会太高,能够回本就算烧高香。而小苑想凭借此剧“轰动”一下,可能性几乎没有。

她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了实话。她情绪有点低落,毕竟她投入太多,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吧。我安慰她:“第一部剧不要考虑赚钱,只要能播出,不赔钱,就算成功。你就当赚一个作品,获取做剧的经验,攒一份资历,毕竟,你担任过女一号,下部戏的身价会大涨。”

她淡淡地笑了。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横在面前:一直没有拿到审查部门的意见,我几次打电话催张虚实老师,请他想办法,他推推诿诿,到后来竟然说,让制片方和他联系,我就不要再掺和了。

我提醒小苑:“赶紧和张虚实联系,尽快拿到审查意见,老老实实按人家的意见修改,否则你片子做好了,迟迟拿不到播放许可,谁敢买你的片子?片子这东西就像食材,越放越不新鲜,越放越不值钱,它若像茅台酒就好了。”

后来小苑是怎么联系张虚实的,用什么手段让他帮忙的,我没再问。大约半个月后,她告诉我,意见拿到了,修改并不大。她说得轻描淡写,让我越发怀疑其中有猫腻。

过了许久,有一次她喝醉了,酒后吐真言,终于向我道出了其中的关键细节——她三番五次打电话发微信请张虚实吃饭,张老师总是找理由拒绝,把她急坏了。有人出主意,让她单独约见张。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了个房间,约张老师“谈意见”,张欣然前往……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把片子卖出去,尽量卖个高价,尽量选两家人气旺、影响大的省级卫视,尽量早点播出,这才算万事大吉。当然能够独家卖给卫视播出最好,台那时节正红火,我鼓励她,先攻台。

我问小苑老胡的情况,担心老胡惹上官司或者卷入司法,牵扯到她。她说除了这部戏,她与老胡的矿业集团没有任何瓜葛,不会有事。关于这部戏,他们有私下协议:片子赔了钱,全算老胡的;挣了钱,他一分不要,只要本金。

“老胡那个傻还是太小气了!”她骂。

“他摊上事了,否则不用你卖房,所以你也得理解人家。”

“表面上看,是他帮我,实际上我帮了他,他得感激我。”

“怎么讲?”

“他不投这七千万,这笔钱还不照样让法院查封?拿出来的就是赚的,为什么不早早把全款打给剧组?害得我卖房,到处租房住,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给她打气:“卖了片子,你再买个大别墅,岂不更牛?”

然而,卖片子的节骨眼上,突发一件事情,击碎了苑紫衣的梦想。

经举报,警方在某高档小区一举抓获几个聚众吸毒者,著名演员B是涉案人之一。这则消息一经网络传播,半日之内,世人皆知。

我是蹲在马桶上看到这个消息的,大吃一惊,顾不上擦屁股,马上给小苑打电话。她也是刚刚从手机上看到,她慌了神,电话里居然哭起来,央求我帮她想办法。

我直截了当:“休想!现在信息这么发达,天下人都知道了,找人有屁用!谁吃了豹子胆敢私放一个吸毒者?”

“陶哥,那怎么办啊?我的片子、片子……”她几乎哀号了。

“没任何办法,只能认倒霉!”

B是剧中的男一号,又是公众人物,这件事情一出,小苑的片子百分之百卖不掉了。《蒲公英》播不出,就是一张普通光盘,半毛钱不值。而此时,我只能安慰她:“先观察一阵,过个一两年、两三年再说,人们忘了这件事情的时候,或许还能有电视台愿意收购,你可以便宜一点卖掉。”

她继续哭:“等那么久,黄花菜都凉了……他是个王八蛋!把老娘给坑了……”

一个陌生号码几次打进我手机,我不接,直接按掉。对方发来短信说:“陶老师,我是胡传红。”

我愣一下——胡传红是谁?脑子一激灵:不就是老胡嘛!临汾的煤老板。

我与老胡约好在北土城路上的一家“羊蝎子”见面。老胡又黑又瘦,更像个农民了。我担心他是从拘押场所跑出来的,考虑是不是伺机报案。他倒实在,一上来就说他破产了,钱踢腾光了,没“进去”已是万幸,他来北京,一是想见见小苑,二是躲债。

煤老板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这几年,他们的日子普遍不好过,但像老胡这么落魄的,也不多。老胡向我抱怨小苑不接他电话,微信把他拉黑,他算是领教了。我告诉他,小苑也是受害者,为了做片子后期,卖了房子,积蓄都搭进去了,也面临着血本无归,现在你找她也没用。要怪只能怪B。他说他早看出B要坏事,不是正经人,都是挣钱太容易,烧得!偏偏小苑不听他的,一根筋非要请B来演男一号。我瞪了老胡一眼:“你这是事后诸葛亮,现在说这个有屁用!”

愣一会儿,他又开始大吐苦水,说他真后悔和影视界扯上关系,这几年在这上头,砸进去一个多亿了,他得到了什么?代价太大了,因为沾上这些,他心思没用在集团事务上,才造成现在这个样子,几个亿的身家,说没就没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一个农民。

我指着他的鼻子说:“老胡,你说这话,纯粹太平间里放屁,恶心死人!谁让你进来的?演艺圈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混蛋商人钻进来,才给搅得乌七八糟!”

我克制着愤怒,否则真要给他一拳。他收了口,大声催服务员上菜。菜上来,他狼吞虎咽地抢着吃,饿死鬼一般,一锅羊蝎子基本被他干光,那熊样子又可怜巴巴的。吃饱之后,他抹抹嘴,觍着脸,小声问我:“老陶,你说那片子还能卖出去吗?”不等我回答,又说,“我还指望那七千万翻身呢。”

我没法回答他。他顾自念叨:“趴下了,她还可以靠自己翻身,我靠什么?就靠这七千万了……”

我到服务台埋过单,没同他打招呼,径直离开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老胡。

我到东四环外的十里堡看望小苑,她在那附近租住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在一个很破败的老式小区里。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位,绕来绕去,才找到她住的那栋楼。她那辆奔驰跑车停在楼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B出事之后,片子卖不掉,她辞掉了所有的助理,关闭了工作室,就留下这辆车,算是她最后的脸面。

我老是担心她想不开,几乎天天联系她,几次提出过来看看她。她不让,也许是虚荣心作怪吧,怕我看到她当下的窘境。这一次费了不少口舌,她终于同意我前来“采风”。

这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住四楼。我沿着黑乎乎的楼道往上爬,差点踩到一只猫,吓我一大跳。她听到了我的脚步,早早把门打开一条缝。见了面,我们都没吭声,互相点一下头,我默默随她进入,坐在一只塌陷了的破沙发上。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拧开,喝了一大口。

我抽烟,递给她一支,她接了。我们默默地抽烟,一支烟燃完,我们同时扑哧一下笑出来。

笑毕,我说:“紫衣呀,对你来说,革命处于低潮,但只要坚持下去,前途依然光明。”

她表情极为庄重:“我会东山再起的,相信小妹。就当革命晚胜利几年吧!”

说罢,我们又笑。我感觉像在背台词。我继续给她打气,说她有那么多的铁杆粉丝,比如片场扑她的那位,还有机场接机时疯狂的粉丝团,一切都说明,她人气旺,已算是明星级人物,只要耐心等待,必然会有好导演带给她重要角色。

她苦笑,摇一摇小脑袋:“您别笑话我了,我顶多算个三四流演员。”

关于那些粉丝搞出的闹剧,她向我吐露了实情:那都是她让老胡花钱请粉丝一条龙服务公司策划搞的,全是一些假粉丝。组织一场“追星造势”活动,小场面的,要花一万;大场面的像机场接机那种,兴师动众,起码要付三万。粉丝尖叫、喊老公(老婆)、晕倒、流泪、摔倒等等出格动作,都是明码标价。这种事情在圈里已不是秘密。

以前我曾经怀疑过其中有诈,现在终于信了。娱乐圈本身就是个名利场、是非地,古今中外都是这样,概莫能外。但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要想走得远,没有一点定力不行,在社会的污泥浊水面前,要有免疫力才行。适当地克制自己的欲望,战胜自我,获得独立的人格,才叫明星风范。

我希望苑紫衣能够脚踏实地,最终靠自己真正的演技和品质,成为一个令人信服的明星。

栽过一回跟头,你总该清醒了吧?

不久,在一个剧本研讨会上,我又一次遇到张虚实。他依然穿着唐装,黑色的,大老远就招手冲我打招呼,满脸堆笑。我认为这是他心虚内怯的表现,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都是我主动跟他打招呼。以前我觉得他那张老脸很慈祥,现在不是了。

以后再有类似这种无聊的研讨会什么的,只要听说张虚实去,我就不参加了。我实在不愿看见他穿唐装的样子,还有那张红通通的、有点虚胖的老脸。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接近十点钟才醒来。感觉饿得够呛,我简单洗漱一下,下了楼。芳姐为我预留了早餐,此刻早已经凉了。见我睡醒,芳姐要亲自下厨为我热饭,因为李强出去采购了。我拦住芳姐,然后来到十字街口西侧的一个米粉摊上,吃了一碗热辣辣的羊肉米粉,感觉很过瘾。

回到店里,芳姐告诉我,柴小菊来过一趟,她让芳姐转告我,她儿子说,袁老师下午来学校,她还没生,她来给学生上最后一课。说罢,她冲我笑笑,我感觉那笑里面有内容。她肯定已经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柴小菊一定原原本本告诉她了。

“小菊顺便给您打扫了一下房间,她今晚上不过来了。”她又补充道。

我点点头,上楼。我打开房门,看到地板还是湿漉漉的,有一丝女人的气息还在屋内飘**。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目光倏地落到茶几上——我的不锈钢杯子下面,压着几张票子!呆愣一阵,我上前抓过来数了数,正是昨晚给她的那五张。

心中好一阵酸楚。

我的眼泪呀,差点掉下来啊……

小苑在十里堡的居所,我只去过一次。后来,因忙于写作,不想被打扰,我一度卸载了手机微信,关于她的消息,越来越少。当然,我还会时常惦记她,为她的前途担忧。

我甚至希望她趁着姿色好,赶紧找个有钱人嫁掉算了,生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一辈子衣食无忧。她的女同学、女校友里面,不少人走的这条路。不要一天到晚老想着当什么大明星,明星梦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一个肥皂泡,破灭是早晚的事,不如早一点觉醒。在影视圈里陷得太久太深,染一身臭毛病,人老珠黄时,你再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了。

有一回她来电话,我忍不住把这个意思说了。她愣了好久,幽幽地叹口气说:“哥,你不要打击我。我从小就有这个梦想,梦想快成了的时候,我怎么会轻易退出呢?梦想在,我的命就在;梦想没了,我还要命干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认为她这个想法太过危险,这明显是偏执,是神经病的表现,于是我抬高嗓门说:“苑紫衣,你什么时候清醒一下呢?我小时候还梦想做鲁迅曹雪芹呢,可能吗?这事想多了,就是傻!”

“您的意思,我不是那个料?”

“不是!我是希望你稍微冷静一下、清醒一下,做好两手准备,不要撞到南墙才回头。你都二十八了吧?该考虑一下婚姻问题了。在家养孩子,养宠物,养尊处优,多好!”

“先混个明星脸再说吧!”

“你现在就是明星脸了,在我眼里。”

“您别讽刺我。哥,咱们最近不联系了,好吗?我要筹划一件事情,挺重要的。哥,您多保重!”

这腔调就像永别似的,真让人受不了。我想再开几句玩笑,发现她已经收了电话。

得有大半年时间,我们没再联系。我感觉,我们的友谊可能到头了。我和她毕竟年龄相差十好几岁,缺乏共同语言和文化基础,人生观世界观不同,有代沟,这样的友谊,能保持十年,已经很不错了。

她的微信朋友圈已经有半年没有更新。关于她的消息,我已经听不到了。

可是这一天晚上,我和几个不常见面的编剧同行碰到一块儿喝酒,喝到差不多时,有个专门写电影剧本的年轻编剧(这里我叫他小D)过来给我敬酒。小D说:“陶老师,您认识苑紫衣吧?她可是经常提起您。”

我一愣:“……你和她熟?”

“对。我们在合作一个项目。”

四周很嘈杂,我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对小D说:“兄弟,等一会儿散场,我们两个再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喝点啤酒,多聊会儿,好不好?”

那一晚,小D向我透露说,他写了一个电影剧本,喜剧,搞笑的,被苑紫衣看上了,她打算重金请一位著名演员出演男一号,她本人亲自出演女一号。总投资一点五亿,目前正在前期运作中。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以为小D说的是另一个苑紫衣。直到小D拿出手机,给我看他们的合影,我才不得不信,就是这个苑紫衣!

“投一点五亿?”我还是感到惊愕,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至少。如果再请个大牌导演,估计得奔两个亿去。”

“她做制片人吗?”

“对呀!”

“她哪来的钱?……没听说她那部片子卖掉呀。”

“她一点没给您透露过?”小D有点不相信的样子。

“我闭关写作,手机不开,微信不上,至少半年没怎么跟外界联系了。”我半真半假地说。

小D借着酒意,向我透露了一二——苑紫衣前些日子认识了某省的一位大领导,她拍片的钱,大领导负责筹措,保证靠谱。

我恍恍惚惚认为,小D说的是醉话,八卦而已。

小苑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又是另一种形象——她一扫上一回见面时的沮丧和灰暗,脸上身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奔放。可见,她不但爬出坑来,而且活得更滋润了。

我主动给她打的电话,说好久没见了,挺想念的,大明星能不能安排见一下,我想讨个签名呢。她咯咯笑,笑声悠然动听,说,早就该跟我“汇报一下”了,有啥不能的。我让她定个地方,我开车过去。她坚决不让我开车,说有车接送。

她派来的车按时到达我家楼下,司机很陌生。我上车。车子载着我一路向北,沿京藏高速奔昌平方向。我纳闷,这是去哪里?问司机,司机口风很紧,一路上闭口不言。我问了两遍,他才淡淡地说:“您别急,一会儿就到。”

车子上了六环,七折八拐,到达一个依山傍水的别墅区,直接开进了一栋楼的地下车库。我注意到里面停着一辆红色的宝马跑车,好像是宝马i8,价格应该在二百万左右,前车挡风玻璃下面隐约有一个黄色的毛绒娃娃,那东西以前放在小苑的奔驰跑车里。

司机开了两道安全门,带我走进别墅院子。秋日阳光下,小苑化了浓妆,站在一个花坛边上迎接我,院子四周似乎都是名贵的花草树木。此刻,她在我眼中的样子,变得陌生了,她像一个贵妇人,又像是20世纪30年代上海滩的名伶,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笼罩了我。现在我相信小D的话了,不是酒话,不是八卦。

我心里发紧,感觉无话可说,没话找话道:“换车了?”

她微笑着点点头,轻嗯一声:“老感觉以前那辆车晦气,B坐过一回。换一辆,就把晦气去掉了嘛。”

“换个人,也是同理吧?”

她嗔怪地剜我一眼,又伸手掐我一把:“嘴巴不饶人,作家编剧的臭毛病。”

我随她进入别墅。这真是一个豪华的居所,一楼大厅金碧辉煌,旋转楼梯直通三楼,扶手都是镀金的,脚下的地毯踩上去,感觉像踩在云彩上,无比地舒服……

我还是纳闷,一年前她还蜗居在东四环十里堡的破落小区里,似乎眨眼之间,她成了这样一座豪华别墅的主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她引着我步入二楼一间宽阔的书房,墙上挂的都是她的剧照,扮相靓丽可人,魅力超群,不由得让我想起她说过的,在她湘西的老家,她那一屋子的明星照。她还不是明星,但在我眼里,她与明星无异,只是上帝还没有给她明星的名分。

她是越陷越深了。

坐下后,我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你投一亿五,票房至少过五亿,你才能回本,眼下谁敢说,他拍的片子票房一准过五亿?那些十亿、二十亿,甚至三十亿票房的片子,上映之前,其实他们心里都没底!票房大卖,很多时候看运气,每年院线公映的片子,百分之九十是炮灰,百分之五赚钱,百分之五持平就不错。你冒过一次险了,还要再冒一次吗?”

她咯咯一笑:“我不在乎票房,亏了也不是我的。您瞎操心什么?”

“这回谁当冤大头?”

“别那么刻薄好不好?”

“你想对我保密,那我现在就走。”

她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吸一口,缓缓吐出来,嘴里蹦出三个字:“陈发盛。”

“陈发盛是谁?”

“省副省长。”

“他为啥这样?他想当活雷锋吗?”

她一阵大笑。笑毕,她娇喘着说:“那是他愿意!你别说了好不好?”

我沉默,大口吸烟。

“我马上奔三十,女艺人到这个年纪再不出名,这辈子就没机会了。我不想错过任何机会。”

“谁说的?我认为,好演员是用一辈子来做的,这和做人一样的道理。像斯琴高娃、吕中那样的,不靠青春,就靠演技,好莱坞更有斯特里普那样的。”

她哈哈大笑,然后拿话堵我:“好作家有鲁迅那样的,好编剧有曹禺那样的,你能做吗?”

我哑然。

我觉得,人生最糟糕的是,明明有路可走,却还在耽于做梦。

我决定以后不再来这个地方。

清流小学校在镇子的西北角,和镇政府挨得很近,这地方更靠近青山,满眼是绿。小学校的建筑比较旧,有一座两层高的红砖楼,算是主体建筑了。

下午三点多,我一个人来到小学校。我挎着相机,穿着登山鞋,戴着遮阳帽和墨镜,把自己打扮成旅游者的样子。据芳姐说,镇上人对外地来的游客都很客气,想去哪儿,都没人拦。来到小学校我才发现,跟城里的学校不同,这里没有如临大敌般的保安,门口没有传达室,甚至没有大铁门,四周也没有像样的围墙,可以随便出入。教学楼下面是一个小操场,三四个篮球场大小,不太平整,有一个国旗台,两个乒乓球台子,边上停着十几辆自行车和几辆电动车、摩托车。西南角上是一排厕所。

从各个教室里传出琅琅读书声。我进入校园,拿出相机,乱拍了一通,其实无人注意我。校园里偶尔跑进来一只狗,转一圈又走了。我已经了解过,小学校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班里的学生有多有少,参差不齐,袁老师负责教一至三年级的语文。今天她来给三年级的学生上课,这是她生小孩之前的最后一课。

三年级教室在一楼最东侧,门口上方钉着一块木牌。透过窗玻璃,我隐约看到袁梅正在给学生讲一首唐诗,她隆起的肚子格外显眼。离上次见她,得有四五年了吧?也许还要多,如果在路上相遇,我是认不出她来的。

一辆小汽车悄悄开进校园,停在离三年级教室门口不远的地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青年男子,个头不高,但很帅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来接袁梅的,这是她老公。我打听过了,袁梅老公在县政府机关工作。

等待下课的时间感觉很漫长。好不容易听到下课铃声,教室门打开,孩子们从六间教室里跑出来,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我举起相机,又胡乱照一通。我看到袁梅挺着大肚子出了教室,一群孩子围着她,边走边跟她道别。她一脸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她走到我身边,我摘下墨镜和遮阳帽,望着她,希望她能认出我来。但是她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一个瞬间,便向她的丈夫走去。

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再一次与我擦肩而过。人生总是处处擦肩而过,我想。我克制住和她打招呼的想法——还有必要打扰她吗?

我转过身子,望着她缓缓走向那辆车。男人小心翼翼搀扶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慢慢地开出了校园。

苏东坡说,吾心安处是故乡。我的故乡在哪里呢?

我掏出手机,果断删掉了袁梅的号码。

网上公布了一批贪官被调查的消息,这在十八大之后成为常态,已不算新闻。但是一个名字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省副省长陈发盛名列其中。

我一个惊愣!马上联想到小苑的那栋豪华别墅,还有她近期大张旗鼓筹拍的电影。想必她已经知道了,不需要我通知她。但我还是忍不住拨打她的手机,语音提示已停机。

难道——她也给卷进去了?

我想,如果她没进去,一定会联系我。

这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马上接了。果然是她。她的声音低沉、喑哑、焦急:“陶哥,您下来一趟好吗?”

我赶紧下楼,来到小区门口,左顾右盼,没见到她的车和人。正要回拨电话,不远处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拉开一条缝,一个戴墨镜和大口罩的女人冲我招手。我认出是她,跑过去,快速钻进车里。那感觉真像特务接头一样。

车子向中关村方向驶去。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我注意到她衣着朴素,穿一双平底鞋,身上也没有喷香水。车子开到中关村附近,她吩咐司机把车停进一个大型停车场,之后,司机熄了车,推开门,出去了,躲得远远的。她前后左右往外瞅瞅,然后才放心地摘了墨镜、口罩。素颜的她让我想起当年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满脸的胶原蛋白,现在突然感觉她已是满面沧桑,可见她近期经历了很多的事情。

她告诉我,一个多月前老陈就失联了,她预感到大事不妙,在一个夜晚,悄悄搬离昌平的别墅,在北五环外一个小区租了套公寓躲起来,正在筹拍的片子也只能停下来,停用了原手机,不和外界任何人联系。她度日如年,担心老陈牵连自己。昨天她突然发现,公司账号被冻结,钱取不出来了。她傻了眼,一夜无眠,嘴上起了水泡,实在找不到人商量,只有找我,因为我是她在北京最亲近的人。她一大早溜出来,害怕被人跟踪,先是坐公交,途中又打了个出租到我家附近的地铁站,再换了这辆黑车来我这儿。

“哥,你得帮我出出主意呀。”她说话带着哭腔,如丧考妣。

我连连叹气,也有些慌张,闷头吸烟,心想,我能帮你出什么主意?

“哥你说话呀!”她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眼睛通红,默默流泪。

“你从老陈那里搞了多少钱?”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那栋别墅是他送我的。”

“钱呢?”

“……他答应拿一个亿给我拍电影,他出事之前,一共打过来三千万。花出去一千多万,剩下的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