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晃,儿女们就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了。

林诗诗儿子张强的女朋友是军职干部的独生女,李晓音好生艳羡,让儿子抓紧,相劝的话说了一大堆,儿子一句都听不进去。

李晓音给林特特打电话,说了儿子的事,林特特说:“儿女的事就由他们去,咱们不也是没听父母的话嘛。”

“不说门当户对, 但最基本的条件得有吧?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没错,但你想想当年咱们结婚,你也没听你父母的话。孩子大了,要尊重他们的选择。我们只能把可能面临的各种问题给他讲清楚,其他事情只能由他去了。”

林诗诗请家人聚会, 顺便让大家帮儿子张强把把关。在李晓音看来, 林诗诗就是想让大家看看她性格好出身好的儿媳妇, 明明是炫耀嘛。但又想,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儿女找个好对象?这么一想,就欣然前往。

姑娘长相清秀,人也随和,给大家端茶倒水,看着很懂事。李晓音几次看林晖,林晖不接母亲的视线,也没有任何羡慕的表情。

林父对外孙的女朋友很满意, 初次见面就包了一个不小的红包。

李晓音目测,至少一万元。她跟林特特结婚时,公公只买了一台电视机。

“瑶瑶,你们家在三环以内吧? ”

“是的,阿姨。我爸爸刚分了经济适用房,计划年前搬进去。”

“军职干部,至少有二百平方米吧。”

“差不多,是两套师职房打通的,七室两厅三卫。”

林父不停地点头,林诗诗很是开心。李晓音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好儿媳,也是这样的心境吧? 她问:“姐,我姐夫也要提军职了吧? ”

林诗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李晓音跟林诗诗一起收拾厨房,问:“姐,林晖跟你们家张强一样,都军校毕业,都是正连职上尉,都是高个子,也都是革命干部家庭,你看看,你家张强找的女孩门当户对,又漂亮,又懂事,工作也好。你劝劝林晖,赶紧找对象吧。我的话他听不进去。林特特呢,你知道的,他才不管呢,还说由着林晖。姐,看着你们家这么幸福,我都急死了。”

林诗诗笑笑,说:“你放心,你家儿子交给我了。以后不要在外面说你姐夫的事,影响不好。”

李晓音吐了吐舌头:“记住了,姐。你侄子听你的,我跟他爸说什么都油盐不进。”

林诗诗把林晖叫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林晖回来说:“妈,有合适的,我会找的,放心,我不会单身的。”

有门儿。李晓音心中一喜,亲昵地问:“儿子,你姑跟你说啥了? 给妈妈说说。”

“妈,你烦不烦? ”儿子甩开她的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墙上的油画都跟着晃了一下。

李晓音无奈地摇摇头。林诗诗就有这本事,有时她琢磨,有这样能干的大姑子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暗自伤神时,秦小昂打来电话,说晚上大师版昆曲《牡丹亭》在天桥演出,她好不容易搞到两张票,问李晓音去不去。

“当然去了,大师们都有谁? ”

“国宝级的大师们齐上阵。沈世华与魏春荣的《游园》,华文漪与岳美缇的《惊梦》,梁谷音的《寻梦》,王奉梅的《写真》,张继青的《离魂》……”

“哇,绝对盛宴,我一定去。”

正在这时,林诗诗打来电话:“晓音呀,晚上我不能去爸爸家里了,医院收了一个重病号,我明天得做台大手术。本来说好了今晚跟王姐一起帮爸爸洗澡,你能回去照顾下吗? ”

“姐,我本来计划去天桥剧院看大师版的昆曲《牡丹亭》的,演出的可都是国宝级的艺术家。”

林诗诗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晓音,我告诉你一件事,小陈———就是爸后来找的———得病没了。我告诉爸,小陈走了。爸说,走了就走了。

我以为他没听明白,重新跟他说,小陈得了心梗,死了。爸说,嗯。我今天一天心里都发慌,我怕爸……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姐,我明白了,我马上去。怎么突然没了呢? ”李晓音心里发颤,没想到年轻的她说没就没了。

李晓音推了秦小昂的邀请。视频里,秦小昂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睁着大眼睛,皱着眉头喊道:“李晓音,你太听话了,林诗诗怎么老是指挥你? ”声音又变小了,“晓音,老彭要跟我离婚,现在的我,最需要好朋友的安慰了,你总不能不管我吧? ”

“他为什么要离婚? ”

“我让老彭写遗嘱,当时他同意了,谁知昨天,给了我一份离婚协议书。就这个。”秦小昂说着,拿张纸在镜头前晃了晃。

“我跟你说过,不能提立遗嘱,这是伤夫妻感情的事。”

“有什么了不起的,离吧,好像我离了他就活不了。一个破老头儿,有什么留恋的? 浑身是病,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干。晓音,你不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不好意思给你说。”

“等我有空找彭老板谈谈。你先好好跟他说,就说你错了。演出我真去不了,公公身体要紧,我怕他情绪波动太大。”

去了公公家,公公情绪如常,在看电视,她放心了。帮王姐给公公洗完澡,照顾公公休息时,公公突然说:“晓音,你把归有光的散文《项脊轩志》给我念念。”

李晓音看着公公,试探着问:“爸爸,归有光太伤感了,咱换一篇,张岱的《虎丘中秋夜》如何? ”

公公闭着眼,说:“好! ”

李晓音坐到公公旁边,拿着书轻声念道:“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曲中名妓戏婆、民间少妇好女、崽子娈童及游冶恶少、清客帮闲、傒僮走空之辈,无不鳞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鹅涧、剑池、申文定祠,下至试剑石、一二山门,皆铺毡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

念到这里, 她抬头, 发现泪水从公公眼角流出, 忙拿纸巾问,“爸爸,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

“继续念吧。”公公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李晓音又帮着拭泪。公公说:“晓音, 你从我书房的抽斗里取出最上面的存折,送给她父母,密码是她的生日。这辈子,我没照顾好她,对不起他们。”

“好的,爸爸。”

“不要跟你姐和特特说,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

李晓音深深地看着公公,点头道:“爸爸,我明白。”

2

林晖快三十岁了,还没女朋友,李晓音愁得睡不着。

林晖谈过一个女朋友, 李晓音两口子坚持反对。大姑子林诗诗还把林晖叫去,谈了半天。林晖仍跟女孩交往着。女孩呢,本人条件不错,学习好,长相也可以,但是家里条件不好,农村出身。李晓音不同意的原因是,女孩还有一个生病的弟弟。当然,这个理由没法摆在面上,女孩的家庭将来会跟儿子的生活密切相关,做妈的不得不管。

无论家里怎么反对,林晖铁了心。女孩来家里几次,李晓音思想慢慢松动,勉强接受了,心想儿子已经长大,肯定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了。

儿女事,做家长的说了也白说。李晓音想想自己的婚事,慢慢理解了当年爹妈的担忧。任何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甘苦。

再想跟爹妈说自己当年的不懂事时,他们已经听不到了。

都要计划结婚了, 谁料儿子突然说要跟女孩分手。夫妻两人大为惊骇,林特特狠狠骂了儿子。李晓音觉得骂不能解决问题,看到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更感觉儿子做得不对。

她只好安慰女孩:“你看,婚姻之事,一定要双方喜欢,一方不喜欢了,在一起也不会幸福。你是个好孩子,我跟你叔叔都很喜欢你,咱们以后还可以往来。”

女孩走时,李晓音给了女孩一万元,说:“你弟弟住院,需要钱,这是我们的心意。”也是对儿子行为的一种弥补。

女孩弟弟出院后,女孩把一万元还了回来,这使她减轻了的内疚重新袭上心头。她伤心地给秦小昂说了此事。秦小昂说:“你思想太老土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新一代怎么能跟我们那代人一样?不,即便是我们那个年代,我们也是自由恋爱的,父母的劝说,我们听了吗?你给儿子写信,说充分尊重他的选择,不能只是把信写得漂亮,要落到实处,否则就跟当年你的父母一样了。”

“可是,总得为对方负责吧? ”

“我跟你说,现在年轻人想法可实际了。我朋友的儿子,前几天带回一个媳妇,比他大三岁,还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我朋友气得,把儿子大骂了一顿。你猜那儿子怎么说?他说人家有房有车,还会照顾人,找了她,少努力十几年,何乐而不为? 你不要吃惊,现在有这想法的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三四十岁了,根本不想结婚,想单身一辈子。你儿子一比,省心多了。你说,如果你摊上这样的儿女,又怎么办? ”

“不跟你说了,越听越烦。”

李晓音又去林诗诗家说了半天。林诗诗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也觉得此做法不对。可这不正好合了你过去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想法吗? ”

“可是,男人得有责任感呀,谈了好几年,说分手就分手。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儿子呢? 他就不愧疚吗? ”

“儿女大了,由他们去吧。”

“姐,要是你家张强这样,你怎么办? ”

“他不会这么选择,他是现实主义者。你儿子随你,是浪漫主义者。

走,咱们边做饭边合计。晖晖是不是有了新的目标? 否则不会这么快分手。”

林诗诗的话提醒了李晓音。李晓音问儿子,儿子说没有。还是林诗诗打听出来,林晖新找了女朋友,是外地来京打工的,这又把李晓音气得肚子疼。

心里有气堵着,说给爱人听。男人的心是粗的,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解决问题,女人的心就像九曲黄河十八道弯,曲曲折折的,又泥沙俱存。

只有闺蜜能细细分解忧伤了。

秦小昂长长地喟叹一声:“当年你父母反对你, 现在你又反对你儿子,三十多年过去了,人也换了一代,话题却还是老话题,历史是多么惊人的相似。”

“是呀。但是,两代人有同样的标准:有正式的工作,人品要可靠,有发展潜力。这不过分吧? ”

“现在除了公务员和军人,铁饭碗很少了。你不是老说咱们的师姐梁子如何如何,人家老早转业,在非洲待了十年,访谈节目做得风生水起。你当年的初恋,现在也调到了北京,在业界有头有脸,前几天我还碰到他了,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当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是你。

果然,拐了一会儿弯,就东一嘴西一嘴地打听你的近况呢。看来,人家对你还蛮有感情的。你别说,我挺羡慕你的,人到中年,都成黄脸婆了,还有人牵挂着,是好事。你不想再联系联系? ”

李晓音摇摇头。

“至于人品,现在年轻人才不考虑这些,合适就谈,不合适就分手,人家也不是奔着结婚的目的去谈恋爱的。”

“你跟老彭怎么样了? ”

“他想离婚,我不理他。遇到难事冷处理,这是我当了一辈子兵的爸爸说的。”

李晓音仍没找到答案, 再次求教林诗诗。林诗诗永远是大姐大的派头,说:“你不要管,我有办法把他俩拆散。周日咱们一起吃饭,我来叫晖晖。”

林晖一听姑姑请吃饭,愉快地答应了。要是妈妈说一起吃饭,肯定有事,都拉不到饭桌上。

3

林晖和张强这对表兄弟都是陆军上尉,林晖个子略高一些,穿着军装特别精神,长得像林特特。张强一米七五,比他爸爸高多了,林诗诗说她已经很知足了,要是像张贵君,那就惨了。张强五官长得像妈妈,性格办事像爸爸,工作、恋爱都有自己的主见,毕业后,从排长干到指导员,从不叫苦喊累。

林晖性格不知像谁,自由散漫。虽然当了兵,但不是李晓音想象中的军人样子,喜欢独行,爱喝咖啡,一休假,比李晓音还忙。有时租架无人机去郊区拍照,拍河流,拍星空,拍稻田和森林;还去滑雪、露营。不知是否因为在部队管理严,一休假,恨不能长十条腿,跑遍全城。晚上跟同学聚会,十二点了不回家,李晓音睡不着,打电话没人接,急得跑下楼,想去大门口看看。一开单元门,一个人倒在自己怀里,一看是儿子,喝多了。儿子要是出门旅行,她更是整天吃睡不香,三天两头打电话。戏上唱得好,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

儿子一回部队,李晓音感觉像把老虎关进了笼子,心里踏实得很,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次吃饭, 林诗诗给林晖介绍了一个女孩, 是她们科室的一个医生,研究生毕业,父母都是军人,家在北京,有房有车。林诗诗是她的直接领导,知根知底。两家离得不远,二环和三环的距离,开车十分钟,李晓音一听就很满意。

此事没有告诉两个孩子。女孩准时到了,不愧是军人,约定的时间一分不差。她长相秀丽,为人稳重,倒水递茶,看着就懂事。按介绍人林诗诗的话说,她介绍的人能有差? 自己的亲侄子,她恨不能天下所有的美女都介绍进她林家。李晓音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女孩了,还唯心地感觉那女孩眉眼跟儿子有些像,有夫妻相。

张强冰雪聪明,看出了端倪,不时盯着弟弟林晖。林晖怪怪地看了妈妈一眼,毕竟是上尉干事了,有五年的机关工作经验,也懂了人情世故,在外人面前给足了两位长辈面子,跟女孩又说又笑,爱看什么电影,爱听什么歌曲,问得具体,女孩也答得详细。林诗诗很得意,李晓音也面有喜色。饭后,林晖帮女孩叫了车,李晓音更觉八九不离十,让他们互加微信,加强战友间的亲密联系。一激动,人还没进家门,给远方的爱人报喜,说儿子三十岁了,谈个一年半载就能把婚事办了。

一周过去,她问儿子与女孩联系了没。

“联系了。”

“怎么样? ”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

“妈,你烦不烦? ”

李晓音又问林诗诗。

“人家女孩说,她主动打招呼,他回个笑脸。又问最近好吧? 他说挺好。问忙吗? 他说忙。老这么着,好没意思,热血都冻成了冰块。于是女孩拉黑了林晖。”林诗诗说着,双肩一耸,无可奈何。

能干的姑姑都没招,笨妈妈李晓音更无计可施了。

还是林特特一锤定言:“别管了,林晖长大了,相信他会处理好自己的婚事。”

可李晓音怎么能不管? 她睡不着,吃不香,一量血压,高压到了一百四。

李晓音不甘心,又想给儿子写信了。坐在电脑前,她让自己心情平复,让笔下的文字尽量客观,有说服力,比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比如稳定工作对一家人的重要性。为了有说服力,不懂经济的她,还上网查阅现在年轻人的消费观、一个孩子成长所需的费用, 甚至一袋奶粉钱,外地小孩上学所需的费用,拉拉杂杂写了七八页,发给儿子。

发出不到两分钟,儿子就回复:妈,你以后不要再写信了,写了我也不看。

李晓音气得咬牙切齿。烦躁时,她就看戏,听听昆曲,心中的火随着水磨腔慢慢得到缓解。她在才子佳人花园赠金、游湖赏梅一见钟情的故事中忽得启发,儿子想要志趣相投的,原来大姑子介绍的女孩输在这方面了。她觉得自己在军艺文学系带的一个研究生女孩颇有潜力,而且女孩让她帮着介绍对象,便给女孩介绍了自己儿子,说:“你们有共同的志趣。他喜欢浪漫,爱情是要营造氛围的。”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她收到第一首诗时的懵懂,又给女孩出招,得智取。

谁知一周后,女孩就给李晓音讲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老师,经过几次来往,我发现林干事很有才,我谈到的书,他都有独到的见解,就主动给他打电话,说喜欢他写的一篇文章《军营肌理》,想向他请教。他说好呀。我问他哪天有空一起喝咖啡,在北师大的咖啡厅。他说好呀。我收拾了大半天,感觉挺光彩照人的,谁知一到,他还带着一个女孩。林干事给我介绍说是他女朋友。”

“你不能就此罢休呀。”李晓音笑着说。

“是呀,我不甘服输,决心再努力一下,第二天,我给他发短信,约他去人艺看演出,强调此票很贵,我只有两张。您猜怎么着? ”

“他没来? ”

“是的。那女孩来了,给我讲了他们比梁祝还坚贞的爱情,说他们认识一年多了,但比认识十年还合适,此生非彼此不娶不嫁。她说了生活中的好多细节,林干事知道她的口味,她不爱吃辣,林干事就不再点辣;她爱去公园玩,林干事只要有空,就陪着她转北京的大小公园。她说她只是一个打工的,没有北京户口,也没有正式工作,林干事说这有什么要紧的,我堂堂一个解放军正连职军官,老婆孩子还是能养得起的。

这不,我被感动了。谢谢老师,林干事的确很好,但我出现晚了。我不想当女版马文才,老师您也别当黑暗势力,咱们还是祝林干事婚姻幸福生活美满吧。”

诸技想尽,均告失败,李晓音只能顺其自然了。

4

让李晓音引以为豪的是,她五十来岁了,还没白发,比她小好多的年轻同事都有了不少白发。

秦小昂老问李晓音年轻的秘诀。李晓音笑着说:“可能心思比较单纯吧。”

“我认为你是缺心眼儿,家里有多少钱都说不清,存个钱都得大姑子带着,密码也是大姑子设置的,她比你还理得清你家的财务。你爱人多年在外,跟谁在一起你也不管,我真服了你。”

“哎哎哎,什么话,再说我恼了。”李晓音真生气了。秦小昂有时就这么气人。可相处了三十多年的朋友,李晓音真离不了,好几天,恼几天。

秦小昂嘻嘻笑道:“只不过提醒你,以后精明些。”

李晓音哈哈一笑:“行了, 有你们聪明人做朋友, 我才懒得精明呢。”

秦小昂说:“晓音,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当兵了。部队集合时,我没军装。去找后勤,人家说,没有你的名字呀;又找干部部门,一查,说对不起,我们工作不细致,不知道你已经转业了,又把你报上去了。”

李晓音刚要说话,对方突然挂断了。

多好的小说素材呀。李晓音在电脑上记下了这个梦, 放到她命名“百宝箱”的“军事”子文件夹里。她上课时讲的、生活中听到的有意思的笑话、自己做的梦、生活常识、偶尔的灵感,全放在这个文件夹里。现在,李晓音的这个“百宝箱”已经有三十万字了。

刚写完, 秦小昂电话又来了:“是老彭, 问我离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你没有跟他好好谈谈? ”

“为什么要跟他谈? ”

“你说实话,你真的想离婚吗? ”

“这把年纪了, 离了又能找个什么样的? 但他想离, 我也不想勉强。”

“我找时间跟你家老彭谈谈。”

“谢谢你晓音, 这事不要告诉咱们班同学, 我知道她们瞧不起我。

也不要给老彭说是我让你找他,咱也是堂堂的师职退休老干部。”

“行了, 我们三十多年的朋友, 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等我消息。”

李晓音分析彭老板不是真心想离婚, 可能一时气愤, 又对秦小昂说:“你要多关心他,向他承认错误,争取得到谅解。”

“晓音,我做了。打电话他不接,发短信他也不回。我去公司找他,他也不见我。你说怎么办? 我还有脸问吗? ”

“此事交给我,咱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写了那么多小说,难道就不能做通一个人的思想工作?让你女儿给她爸爸多打电话。任何人都无法割舍亲情。”

“谢谢你,我在新兵时就说过,你是我一生的好朋友,果然如是,我秦小昂有你,一生足矣。”

李晓音给彭老板打电话。对方笑着说:“李大作家好,好久不见,请你喝茶如何? ”

“好呀,这次还真有事请教彭老板。”他们约好在后海一间名叫“心是孤独的猎手”的茶室见面。茶室是彭老板订的,看到茶室的名字,李晓音想了半天,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彭老板。

茶室里面分了若干个小间,帘子一挂,就是独立空间。桌上,黑色花瓶里插着一支粉色的荷花,带来一缕舒适的凉意。

茶室开着空调,多年了,李晓音还是不能适应这种机器制造出来的凉爽。刚披上一件随身带的细格子衬衣,彭老板就微笑着进来了。

自从写书相识后,李晓音跟彭老板每次见面都有秦小昂在场,最近一次见面也怕是四五年前了。这次单独见面,她有些局促。彭老板倒是落落大方,说:“李大作家,今天怎么想着接见我了? ”坐下来后,又要了榴莲酥、薄荷冬瓜球、豌豆黄、荷花酥和两个果盘。

李晓音笑道:“彭老板好,你肯定知道我的来意。”

彭老板六十多岁了,看着倒年轻。秦小昂说彭老板每天坚持跑步,洗冷水澡,还打一套四十分钟的太极拳。

彭老板打量着李晓音,打趣道:“还是那么漂亮,想我了吧? ”

李晓音笑道:“你是姐夫,想你也没错呀。”

彭老板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是来当说客的。我想起遗嘱的事就心寒。你说说,哪个人遇到这样的事不恼火? ”

李晓音给彭老板续了茶水,推心置腹地说:“小昂已经知道错了,哪个女人愿意丈夫整天跟前妻在一起? 爱是自私的, 你们结婚二十多年了,又有个女儿。你扪心自问,你们结婚多年,她对你是不是一心一意?

她可是我们大学时代的校花, 现在依旧气质出众, 配你彭老板毫不逊色。小昂要你立遗嘱,是她不对,但你要分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没有给她安全感。你一年里多半年都在外面跑,她受了委屈没人听。我是她知心朋友,我最了解她,她对你是很在意的。你是她的山,没有了你,她还怎么活? ”

彭老板笑着说:“说实话,我年轻时喜欢你,现在敬重你。秦小昂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她人不坏,对我也不错,就是把钱看得太重。我儿子一来,她就给冷脸。我跟前妻离婚时,儿子马上高考,我为了自己的幸福离开了他,给他心里造成了阴影,大学没考上,又不愿意来我公司。我感觉欠着他。我前妻也没再婚,刚开始日子还过得去,后来厂子倒闭,她下岗了,我要给她生活费,她却不要,现在年纪大了,生着病,儿子又困难,她默许我资助。秦小昂不同意。你说我能看着母子俩不管?

人老了,反思年轻时做的荒唐事,总得为错事买单吧? ”

“我给小昂说,该关心还得关心。心伤了,多少钱都弥补不了。你不要再提离婚的事了。我多羡慕你们呀。人生说长也长,说短也很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公公后娶的老婆,也不管我公公,前阵子忽然心梗,转眼人就没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内疚,无论怎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我是写小说的,我呵护着我作品中的每个虚构的人,却忽视了身边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她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难言之隐,只是我们没有去了解和理解,现在后悔也晚了。”

彭老板拿着烟,没吸,把玩了一会儿,一截一截地掐断,说:“谢谢你,晓音,你真是个好女人。”

“姐夫错了。我们觉得别人好,是因为没有跟他们在一起生活。日子过久了,才能知道对方的缺点。我在生活中是很笨的,我家里发生的坏事基本都是我造成的,电视机不亮了,是我擦电视擦坏了;锅烧干了,是因为我忘记加水了;儿子小时候不喜欢我,因为我从来没带他踢过一次足球。小昂聪明开朗,兴趣广泛,在陌生场合能很快打开局面,你的生意做这么大,小昂功不可没。”

彭老板沉吟了片刻,说:“我会认真考虑的。来,吃点心。这是你爱吃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点的,她说过爱吃。

“姐夫一看就是有情之人,愿你们和好如初。我还想去你们大别墅住几天呢。”

正在这时,秦小昂电话来了。李晓音按掉,发了一条短信:还在谈判之中。

晚上回家后,李晓音跟秦小昂说了事情始末:“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要主动出击。对于军人来说,没有攻不下的城堡。我已经为你扫除了障碍,后面就看你的了。”

两天后,秦小昂说:“彭老板总算回话了,说给他时间,让他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