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强军的号角吹响,李晓音更忙了,军事培训、体能训练、业务培训,还有日常的工作,每天都排得满满的。单位整编后,下部队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坐飞机,上军舰,下海岛,每次她都有别样的收获。有时感觉身心疲惫,毕竟五十来岁了,但新的编制、新的称谓、新的训练模式,都急需到部队充电。跟她下部队的同事,一个比一个年轻,好像一夜间,她就成了妈妈辈,跟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同事一起出差,感觉怪怪的。有人帮着提行李,有人帮着订票,有人“首长首长”地叫着,让她既高兴,又略添几缕羞涩。她害怕人家嫌自己老,是个累赘,所以难事都抢到年轻人前面。去边防部队,房间多放个电暖气都让她不安,总说身体挺好的,不用照顾,真的,咱老兵了。其实她的行李箱里,经常装着胃药、钙片、创可贴、暖宝宝。
年岁不饶人,前阵子去神仙湾部队采访,是吸着氧气上去的。最近一次去部队,连续采访几天,差点中暑。她为自己渐老的身体生气。但一进入采访,她马上忘记了所有的不适。她有老记者的威严和自信,总能挖掘出不一样的细节,同行的年轻记者不住赞叹。这也是她喜欢下部队的原因。她总在想,作为作家,作为部队刊物编辑,不了解部队,是写不好东西,干不好工作的。
隆冬,正是部队练兵的大好时间,听说有个刚从南方移防到中部战区的部队要进行为期一周的拉练,她马上前去采访。
她被安排坐在宣传车上。宣传科科长介绍说:“这次长途拉练,主要锻炼部队野外生存能力,训练体能,每天行军四十公里。其中五天有炊事班做饭,一天吃自热食品,一天自己挖灶生火,动手做饭。
看着长长的队列,她在车上坐不住了,说想跟官兵聊天。
行进到队伍里,李晓音就后悔了。天太冷了,寒风像利刃一样,在她脸上不停地刮着,钻进荒漠迷彩服里,直钻到骨头里。她后悔没穿新发的迷彩羽绒大衣,那衣服真暖和。还有十公里才到下一个营地。旁边的科长说:“李主编,咱们还是上车吧。”李晓音摆摆手说没事。科长要把李晓音身上的背囊抢过去,李晓音拒绝了,知道他比自己背的更重。李晓音背囊里只有几本书和水壶, 这还是车上贴心的女广播员给李晓音装进去的。
她试着拎了拎旁边一个中士的背囊,差点背过气。官兵们右挎包,左拎水壶,扛着枪,身上背着大背囊。背囊里装着被褥、衣服、洗漱用品、备用胶鞋、睡袋等物品,据说三十斤重。
宣传车在旁边行驶着,几步之遥,抬脚就可免受寒气袭人,可李晓音坚持了下来。她对科长说:“你去忙,我跟官兵们聊聊,采访更扎实。”
身边一个列兵有张稚气的脸,李晓音问:“背上的东西重吗? ”
“还行,刚开始时,肩膀有些疼,垫上毛巾就好多了。首长,你说话的语气特像一个人。”
“谁? ”李晓音很好奇。
“我们田副政委呀。她长得可漂亮了,有时像大姐姐,有时像妈妈。
她只要来部队检查工作,就跟我们一起吃饭,还教我们跳舞。她有个口头禅‘没得了’。我最崇拜她,她是女将军呀,又在我们野战部队任职。”
“你们政委是不是叫田心怡? ”
“首长,您认识我们政委? ”
李晓音打了个马虎眼,摇头道:“在电视上见过,你能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吗? ”
“当然可以了,说起我们政委,那要讲的故事可多了,讲几天都讲不完。你要写她,可以去问问我们班长、排长,还有前面那个大高个,一级军士长。我就给你讲一件事。军事体能考核,田政委跑最后一圈时,脸煞白,明显跑不动了。首长让她别跑了,她硬是坚持着跑。先是我们几个兵陪着她,后来好几个军首长陪着她跑。剩下半圈时,她咬牙加速,终于冲到终点,坐在地上呕吐起来。后来,每天清晨,我都看到她在操场跑步。
她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坚持跑步,我们这些年轻人好意思落后吗? 就像首长您,跟着我们一起行军,我们还能喊累吗? ”
李晓音笑笑,加快了步子。
这时,左边一个中尉开口了,说:“田政委唱歌可好听了。元旦时,我们团联欢,她和我们一起包饺子,还说她儿子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看着我们就想起了儿子,还让我们经常给爸爸妈妈打电话。部队从山清水秀的南方移防到北方,有人有些情绪,她就说,你们多幸运,从家乡到部队,接触了更多的人;又从南方到北方,看到了不同的风土人情,多年以后,你们一定会自豪走过的每一处足迹。”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不知是因为阳光还是走热了, 或者是因田心怡的故事,李晓音感觉不那么冷了。置身在迷彩队伍里,她又有了力量。
中午,太阳照得后背暖呼呼的。原野上树枝虽瘦,但枝条疏朗有致,李晓音发现了一个鸟窝。脚下,草是黄的,踩上去软软的,特舒服。天蓝得像海,结了冰的河面也蓝莹莹的。阳光下,叶片亮黄招人。海棠果干了,仍红红地在树上挂着,与蓝天交相辉映,红的更红,蓝的更亮。天地间因了这亮丽的色泽,温暖了许多。黑色的枝条劲健有力,红柳枝在阳光下也分外媚人。李晓音想起了一句诗: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
带队的排长说:“战友们,我们队伍里来了一位老师,是一位著名作家,她跟我们的妈妈年纪差不多,却跟我们一起拉练。她现在已走了五公里,大家唱首歌鼓励她好不好? ”
“好! ”官兵们齐声回答。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预备唱! ”上尉起头后,兵们大声唱了起来:“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像听到了冲锋号,李晓音跟着大声唱起来:“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到了营地,官兵在空地上搭帐篷,支架子、上大顶、钉地钉、布电缆,配合得很默契,六分钟搭好一顶98-10 型班用棉帐篷。李晓音和通信站的两个女兵住一间。每个连队有四个帐篷,以排为单位,每个帐篷住二三十人。塬上狂风大作,帐篷里生了火炉,发出温暖的光亮。有人钻到睡袋里,闭着眼歇息;有人唱着歌,挑着脚上的水泡。排长收拾帐篷口的睡铺,说历来都是排长睡在门口,为官兵挡风。
“晚上生火,注意安全。”李晓音看着炉子道。
“有报警器呢,值班员、团领导也经常来查铺。”排长指了指一边放着的报警器。
第二天,一些官兵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向前,李晓音很是心疼,但没一人掉队,更没一个人坐上收容车。
中午,天上飘起了雪花,落在官兵们土黄色的迷彩服上,特别美。
到营地后,餐车来了。三菜一汤加米饭,以班为单位原地午餐。没有水,洗不了手,他们拿纸巾擦洗。天太冷了,担心感冒,原定的午休取消,饭后立即背上背包出发。
宣传车上的大喇叭不停地放着强军歌曲,有时以营为单位,拉歌比赛。
第三天上午休整,下午模拟红蓝军对抗。
第四天,进行攻占山头、夺红旗等演练,李晓音坐着车上到山顶。
分成四支的部队从不同方向攻上山来。她急切地举起了相机。
第五天下午,队伍终于走出了荒山野岭,回到大路上,经过一个山谷时,遇上“伏击”。部队在尖刀班的掩护下,高速奔袭五百米。防空袭演练开始,听到口令后,官兵在路两旁找掩体,卧倒据枪观察敌情。防毒气训练时,烟气忽然喷薄而出,李晓音吸了一口,呛得喘不过气。防毒面具不多,有人拿迷彩帽捂着口鼻,按队列顺序通过。“毒气”区段很长,前面通过的就停下休息了,后面的人被堵在“毒气”区。“毒气”是有颜色的,能见度很低,看不到前方情况,不知还有多远。最后走出来的不少官兵脸色都变了。
晚上,到了一个小村子,驻地领导让部队分散住到老百姓家里,部队领导拒绝了,以连为单位住进一所放了假的学校里。教室里桌椅收了起来,官兵席地而睡。附近的老百姓给他们生起热腾腾的火,战地演出小分队紧张地准备节目。
李晓音一会儿跟官兵聊天, 一会儿去演出队看他们准备, 不想歇着。给她安排的住处,显然是一位女老师的房间,整洁干净,墙上还挂着一把小提琴。李晓音对照片上陌生的女孩产生了好奇。
这时,宣传科科长找到她,说军首长来看望大家。李晓音忙整好军装,听到有人喊:“田副政委好! ”
李晓音出门一看,是穿着少将迷彩服的田心怡。
“听说来了一位作家,没想到是老同学,晓音,怎么样? ”田心怡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好冷吧? ”
“挺好。听说你们移防到中部战区了,没想到这么巧。从南到北,适应吗? ”
“刚开始受不了北方的干燥,流鼻血,咳个不停。后来适应了,北方的暖气真是好。”田心怡说着,拉着李晓音回了房间。
在露天的篝火下,官兵们跟驻地老百姓一起唱歌、跳舞,李晓音恍然梦中。一个少校突然喊:“请政委唱首歌好不好? ”
田心怡忙摆手。
“政委不唱行不行? ”
“不行不行就不行! ”
田心怡只好站起来, 迷彩服上的少将军衔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么迷人。她拿起话筒说:“唱歌没问题,但我一个人唱没意思,我起头,咱们所有人共唱《咱当兵的人》,好不好? ”
田心怡边唱边走进队伍里,不时把话筒递到官兵嘴边,大家兴奋地跟着唱起来。
田心怡跟大学时一样,永远那么周到,让在场的每个人如沐春风。
晚上,田心怡跟李晓音一起住,两人说了一夜的话。
“晓音,你问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跟你联系,忙呀,刚移防,千头万绪,晚上睡前得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想好。有时想着一件事,一打岔就忘了。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
“当然有了。我在床头放了一个本子,只要有了想法,马上写下来,否则第二天就忘了。”
房间没暖气。李晓音看见一只蜗牛爬向床铺, 拿纸捏着扔出门,问:“心怡,住到这里,你真的习惯? ”
“军人嘛,就是这样的,战地亦有风景。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跟别人的生活不一样。晓音,你记得咱们上大学时那场军事地形学考试吗?”田心怡坐在**,抱着膝盖。
“当然,那晚你拿着指北针,带着我们穿过中山陵密林,拿着地图找目标点,秦小昂掉进了墓穴,我的手被树枝划破了。”
田心怡马上接口道:“最后一个目标点,我们怎么也找不到,有同学还掉进了水塘,结果目标点就在水塘边的小草房里。那晚,供应车给我们送来的包子真香,我吃了八个。”
李晓音也抱着膝说:“看着连绵的地形,咱们坐在小马扎上绘图,在地图上标注平原、陆地、湖泊,还有点状符号、等高线等。可惜我现在都忘了。”
“军旅生涯这样的日子太难得,所以我要珍惜,现在我就感觉时间过得好快。”田心怡拿了一管擦手油递给李晓音。
李晓音边抹边说:“倒也是,这次参加你们部队拉练,我感受到强军的号角了。你调到这儿,你爱人同意吗? ”
“他退休了,说我走到哪儿,他就跟着到哪儿。晓音,好像到老了,才知道什么样的爱人、什么样的婚姻适合我们。”
李晓音笑了:“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林特特下部队后,我才第一次发现他的潜能,也才发现我是多么离不开他。好在他马上退休了,能回家了。”
“我家老胡不容易。我调到总院后,从政治部主任到政委,整整干了九年。我走时,儿子上高一,老胡又做给饭,又送上学,还照顾着我父母,真的不容易。我总觉得他应当去干大事。可是都干大事了,家谁管?
孩子谁带?所以每次回家,我都抢着干家务,他说啥就是啥,让他有男人的自豪感。”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成功的秘密。”
“晓音,你有没有突然伤感的时刻? 比如我刚才,想起《葬花吟》中的一句:‘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花能再开,但也会枯死的。花犹如此,更何况人呢? ”
像大夏天忽然雷声炸响,李晓音怔了一下,马上说:“当然有。”
田心怡打开药盒,喝了一袋冲剂:“我出去一下。”李晓音让她披着大衣,说陪着去。拿大衣时,李晓音发现药盒上写着“稳心颗粒”。室外,星星稀疏,夜很静,李晓音紧紧握着田心怡的手,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2
李晓音每次下部队采访,总要去官兵宿舍看看,不变的是豆腐块被子,变的是越来越漂亮的书桌、内务柜、衣柜。床头贴着人生格言,墙上贴着评选出来的英雄人物。她不时跟自己新兵时比,总想在年轻军人身上找到一代代军人共同的精神密码。
大哥退休了, 小儿子鹏鹏离开陆军总部, 去了二哥待过的高原部队。李晓音跟林特特也坚定地把儿子送到了部队。为了什么?她一次次去部队寻找答案,寻找她写作的源泉。
二哥听到鹏鹏去他的老部队———高原部队的消息后, 立即给李晓音打电话:“鹏鹏这小子有志气,是我李家的种。我告诉他,在高原部队,不要走过场,得一个个兵站跑,先熟悉情况,熟悉工作,熟悉官兵,只有一步步走踏实,才能干出名堂。只是大哥要受累了。你经常去看看大哥,他那么大年纪,还得照顾大嫂,不容易呀。”二哥说不下去了,一定又想到早逝的轩轩。
没了父母,家就散了。李晓音每去大哥家,大哥一定亲自下厨,说:“晓音,爹妈不在了,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再说吃过饭了,哥就要骂你了。”
“哥,你怎么跟妈说话的腔调越来越像? ”
“是吗? 你嫂子病了做不成饭,有哥呢。你看看我的手艺,我学了五六十种菜的做法呢。”哥系上了围裙。昔日的将军拿着炒勺,妹妹给他递着盘子。墙上照片中的父母慈祥地望着兄妹俩,窗外月季开得正艳。
“哥,为什么要让鹏鹏去高原? ”吃饭时,李晓音悄悄问,怕大嫂听见。
大哥给李晓音夹了一块排骨,说:“鹏鹏自己要去的,可能与你二哥老念叨高原有关吧。”
“你年纪大了,嫂子身体又不好。全军那么多部队呢。”
“鹏鹏要去,我这个老兵怎么能拖后腿? 他还年轻,到部队扎扎实实干,对个人成长有好处。我嘛,能撑得住。你怎么样?办好杂志不容易,特别是现在,纸媒走下坡路。”
“从手写到对胶片,现在又数字化,扫码就能阅读,变化让人始料未及。我们除了纸质刊,还有电子版、公众号,我要做的事,就是尽快适应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使这本创刊七十年的老牌杂志焕发新的活力。我这次来,还有一事。最近我们策划了一个专栏,叫‘我的兵之初’,李政委,来一篇吗? ”
“约稿都约到家里来了,老兵遵命! ”大哥笑呵呵的,仍是那么乐观。
大嫂病情越来越重,呼吸困难。大哥不顾众人反对,执意给大嫂做了喉管切除手术,四处买特制轮椅。
“我绝不放弃。妈生病时,我决定放弃治疗,很后悔,这样的错误我不能再犯了。你嫂子不能说话,不会动,吃不了东西,但她心里是明白,她能听到音乐,能看到儿孙们的笑脸。妈就看不到了。”大哥哽咽着。
“哥,你别这样。一会儿我给嫂子擦澡。过去我怪你,毕业时不把我分到北京;后来又怪你,不给我安排好工作。现在我明白了,没有你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你其实一直在帮我,我却不自知。”
“晓音,哥对你的关心不够,但你是咱们家的骄傲。两个将军,一个作家,一个县长,一个教师,还有一个木匠,咱们兄妹都很优秀,都靠自己的努力实现了人生价值。包括你嫂子,她在顽强地与病魔做斗争,都很伟大。方苹,是不是? ”他摸摸妻子的脸。
方苹咧了咧嘴,笑了。
3
二〇二一年年底,新军官制度终于落到了实处,文职干部改任现役军官仪式在机关大礼堂举行。李晓音和她的同事穿上了礼服, 在奏乐中,取下了伴随她三十年的文职肩章,戴上了金光闪闪的大校军衔。
“我以为我最高军衔就是中尉了,没想到年过半百,又戴上了军衔,还是大校。这次军官制度改革,就是着眼于人、着力于人,通过采取一系列前瞻性、创新性、务实性的政策举措,尽快形成制衡强敌对手的非对称人才优势,使军官队伍建设水平与打赢现代战争要求相适应、与建设世界一流军队相匹配。”
“不就是个大校嘛,将来你还要戴上将军衔呢。”林特特笑道。“你不懂,不懂我三十年来的渴望。”
李晓音让林特特给她照相。她或站在书柜前,或坐在沙发上,或走着正步,或依在窗前,怎么都不满意。
“看把我妈高兴的。”儿子说。
“那是,你妈这叫‘二度春’。”林特特说,“再来几张,不要太严肃,放松些,对,笑一笑,下巴低一些。好了,都可以当书的封面了。”
李晓音检查爱人拍的照片,说:“不行,我表情不自然,再来几张。
这对我来说可是划时代的事情,授衔的那一刻,军歌一奏,我浑身充满奔涌的血。只要祖国一声召唤,我就会勇敢地奔向战场。”
“我也是军人,当然理解。”
“我那副中尉肩章,搬了多少次家,都一直跟我的剪稿本一起保存着。那可是我青春的见证呀,那是二十四岁的花季年华。”
“你们俩别肉麻了好不好! ”儿子说。
听到李晓音授衔的消息,秦小昂打来电话,说:“我盼了多半辈子,在关键时刻却先放弃了。唉,我手握一把好牌,打得稀烂。不过有得必有失,我现在睡到自然醒,也挺好的。”笑着笑着却突然哽咽了。
新兵时的景班长退休时已是正团职,女儿来北京工作后,说什么也不愿回到小城。她跟爱人想同女儿在一起生活,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在北京郊区买了房。
秦小昂开着车载着李晓音去看景班长。
这是一套带院子的平房,离城区九十公里,环境不错,花园里种了西红柿、辣椒、韭菜,边上几株蔷薇,五间房子收拾得整洁。景班长说她爱人在邻近一个单位看门,她在家里待着无聊,周围也没几个人能说知心话。环境清静了,心却空了,她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如何打发,每天无聊时就听军歌。景班长说李晓音是自己带过的兵里干得最好的,也是现在唯一留在部队的。
“班长,你别急,我给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我了解你,你最适合带兵了。”李晓音说。
“可我都这把年纪了,能干什么呢? ”
“总有一款适合你。”
“你真给班长找事做? 当保姆她肯定不愿意。”秦小昂问李晓音。
“试试看吧。”
回到家里, 李晓音想起一位老主任退休后开办了一个少年特战兵训练营,给老主任打电话,说了景班长的情况。老主任说:“那么爱兵,会是一个好教官的。让她来找我。”
训练营正式聘请景班长当教官,帮助叛逆的少年找到人生的方向,培养他们的纪律性、执行力、责任心和团队精神。
“穿上迷彩服后,才发现自己仍然那么年轻,跟着孩子们一起投弹,一起走队列,一起跑三公里。我这辈子,最适合的可能还是带兵。男兵女兵少年兵, 每一个都有意思, 管他们原来是什么样的人, 我都能带出来。”景班长出生于农村,父亲当了五年炮兵,在父亲的引导下,她从小爱上了部队,十八岁时说什么也要参军,老父亲同意了。
景班长请李晓音给孩子们上课, 特别强调穿军装。李晓音向单位报告,领导说给孩子们普及国防知识,应当去。
李晓音叫秦小昂也去。秦小昂笑着说:“车夫遵命。”
营地在燕山脚下,远离市区,一条小河缓缓流向远方。景班长穿着一身迷彩服,正教孩子们叠被子。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们做得很认真。
孩子们表演了队列、军体拳、匕首操、行进间方向变换等课目。投手榴弹时,李晓音试着投了几次,成绩还不赖。
她们走时,景班长拉着李晓音的手,说:“晓音,咱们女兵排现在就你一个人还在部队,希望你把军装穿到老。女人做到大校多不容易,离将军只一步之遥呀。班长看好你。”
李晓音笑笑,望着远方。
景班长摸着李晓音的大校肩章,说:“多好看呀,绿肩章,金星星,色调、样式搭配得那么协调,醒目又庄重。金黄色的铜纽扣,军徽下的钢枪、铁锚、机翼,在阳光下有夺目的光彩,从哪个角度看,都美。领章改领花了,用螺钉一拧,又方便,又漂亮,不像咱们当年,用针缝。但那时多美好呀,真想回到过去。”
李晓音低头,踩着脚底下的影子,说:“回不去了。”
“听说现在还给军人配偶发荣誉金? ”
“是的,也给军人父母发。家里一个军人的,发五百元;双军人的,一千元。军人地位又提高了。最近,我们的军装就发了好多套:礼服、春秋常服、冬服、毛呢大衣、棉大衣、迷彩大衣、作业服、迷彩服等。除了定期体检,还有机关门诊部巡诊送药,越来越方便。”
“虽然我离开了部队,可又进了新的‘部队’。人,一辈子,无论怎么样,都得有个念想。”
4
一年一度的军队退休干部体检又开始了。身体一向健康的秦小昂查出了肺部结节,医生一看片子,建议尽快做手术。
秦小昂看到医生的表情, 哭着给李晓音打电话:“晓音! 晚上到我家,出大事了。”也不等回话,就挂了。李晓音立马赶到秦小昂家。
秦小昂拉着她的手, 说:“晓音, 我好害怕呀, 我就你一个好朋友呀。”
“你放心, 我已经给林诗诗打电话了, 让你明天带着片子去找她。
总医院有她同学,她帮你联系住院,做手术。”
“晓音,太谢谢你们了。我跟林诗诗关系一般,没想到她这么仗义。
我知道她看的是你的面子。”
“管谁的面子,只要把病治好。再说,林诗诗人挺好的,接触多了你就了解了。住院的事,你放心,我休假照顾你。”
秦小昂抱着李晓音,哭着说:“晓音,住院前,我有个请求,你一定答应我。”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李晓音很紧张,生怕满足不了秦小昂的心愿。
“你能给我做一顿你们的臊子面吗? 北京的面馆我吃遍了,什么陕面居、西安饭庄、秦堂府、兰花花……我最好的,还是你做的那一口。我怕从手术室出不来了,还有我的存折密码……”
“胡说什么呢。晚上,我给你做一顿最正宗的臊子面。我儿子结婚,还要请你唱一折《牡丹亭·游园惊梦》呢。”
“我先给你唱段《牡丹亭·幽媾》,我唱,你录,录好后跟这封信放到一起。如果我没出来,麻烦你交给郑光明。如果我活着出来,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仍喜欢他? ”
“初恋嘛,总割舍不下。我们在一个院子上班,自分手后,为了彼此的家庭,再也没有联系过。”
秦小昂退休后,在一家昆曲班学唱戏。连行头都有,她换了一件豆绿色碎花褶子,勒了大头,水袖洒脱,神似龚隐雷:幽谷寒涯,你为俺催花连夜发。俺全然未嫁,你个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娇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读书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风明月知无价。
杜丽娘的鬼魂与书生柳梦梅相会,李晓音看得潸然泪下。
彭老板不提离婚了, 但仍不冷不热。秦小昂给他打电话, 说了病情。彭老板在外地出差,只说知道了,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秦小昂很是伤心。
等秦小昂睡着后,李晓音给彭老板打电话。彭老板长叹一声。李晓音说:“小昂做错了事,但她是不是真心对你,你最清楚。你们还有孩子。
我们人生都过半了,家庭和睦是最重要的。”
彭老板说:“你已经给我打三次电话了, 就冲你对秦小昂的这份情谊,我得回去照顾她。处理好生意上的事后,我尽快回家。小昂拜托你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 李晓音把秦小昂送到手术室门口。秦小昂拉住李晓音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晓音,如果我出不来,一定记着我给你说的话。”
“胡说什么呢? 一个小小的手术。别害怕,我就在外面等你。”李晓音紧张得说话语调都变了。
结节是良性的,手术很成功。李晓音一直在病房里陪着秦小昂,扶着她走路,给她擦澡。
秦小昂动情地说:“我没想到,我们能从青年一直走到中年,命运又让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我们是一生一世的好姐妹。我感谢军营。”
“小昂,我过去羡慕你,甚至嫉妒你,你一切那么顺利,你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我要费尽心血。很长时间里,你都是我的奋斗目标。我老对自己说,你看看你的同学秦小昂,人家调到北京的出版社了,又住大房子,又晋升副高,要不就是又获新闻奖了,又出书了。你写远洋的那本书,我好多章节都能背出来。要不是你在前面引领着,我都怀疑我能否坚持到今天。”
“其实我喜欢像你一样,去努力争得自己的一切。年轻时,多闯**些,老了,就要过得平稳。我老了,丈夫冷淡,孩子又在国外。过去有爸爸妈妈呵护我,爸妈没了,我生病都没人在跟前,连杯水都没人端。我后悔过去太以自我为中心了。爸妈在世时说过我,我不以为然。他们一个个远离了我,我才知道自己错了。田心怡提将军了,你也当大校了,我很羡慕你们。我穿过八五式、九七式、零七式好几套军装,也算老军人了。我随船到远洋采访三个月,遇到好几次险情,差点回不来。好多同学以为我养尊处优,吃不得苦,其实,我吃的苦不比你少,只是好面子,不说罢了。要是我不离开部队,也是海军大校了,春秋穿藏蓝色的海军服,夏天穿一身白军服,你们哪个的军装有我的神气? ”
“你不还有我吗?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随叫随到。现在一部手机,全都搞定。生活在快捷方便的时代,知足吧。”
“可我想体会从山底爬到山顶的感觉。”
“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脚下只有一条路,就把它走到底。”
“可能因为我面前的路太多了,哪一条都没走到底。跳舞、唱歌、摄影,看着样样通,结果没一样精。”秦小昂说到这里,忽然抽泣起来,“晓音,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这么说过。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得病以后,把自己这大半生回忆了一番。我妈忽然去世,我四处打电话,只有你陪着我上灵车。老彭要跟我离婚,我明白自己干了一件傻事,没听你的劝,我好后悔呀。我曾经瞧不起你,瞧不起你们的秦腔戏,总觉得太土气,可昨天一听,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它了。它高亢苍凉,有人生的况味。你听听,这不就是为我写的吗? ”
秦小昂打开手机上的视频,视频里唱道:道长那里赔笑脸,叫一声韩侯听我言。一不该锯猫把井院,短了你青春寿八年。二不该九岭山前活埋母,短了你青春寿八年。三不该问路把樵夫斩,短了你青春寿八年。四不该稳受高皇拜,短了你青春寿八年。五不该逼霸乌江岸,短了你青春寿八年。不用掐不用算,五八短我四十年。非怪吕后把我斩,幼年间做事欺了天……“我反思了我的大半生:一不该,为上军校离初恋,与首长的公子谈恋爱。二不该,为进京弃了深恋男友。三不该,为钱财立遗嘱,伤了丈夫心。四不该,图安逸把军装脱。五不该,生活规律失衡把身体坏。六不该,为利益把亲情抛……要不,我怎么得了那么大的病呢? ”
李晓音没想到秦小昂反思得这么彻底,连声说:“言重了,小昂,只要明白了就好,珍惜现在。我已给你家老彭打电话了,他心里是有你的。
再别闹了,要珍惜。都过了快三十年了,好好过日子吧。”
“晓音,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得马上出院。只要他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至于那封信,我马上回去烧了。”秦小昂说着,就要下床。
“现在先好好养病。再听我一句劝,对他儿子好点,将心比心。”
正在这时,房门开了。彭老板手捧一束玫瑰,微笑着走了进来。
秦小昂本来在**坐着,下了床,扑进彭老板怀里。
“见色忘友,我走了。”李晓音笑着说,朝秦小昂挤挤眼,跟彭老板打了招呼,走出医院。
5
大街上,槐花飘香,紫槐花在湛蓝的天空下好迷人,李晓音感觉健康是多么的重要。
手机响了,是儿子:“妈,你在干什么? ”
“刚去医院看了一个同学。”
“妈,你猜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
“怎么了? 快说。”李晓音听出儿子语气有些紧张,着急地问。
“刚才我们实投训练,我扔手雷了。”
“你怎么又扔手雷了? ”
“妈,你别急嘛,我很安全,心里特激动,想给你说说。”
“你是政工干事,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嘛。”她又恼火了。
上次儿子投实弹手雷时,拉环很紧,拽了七八秒都没拉开。一旁的作训股长怕出意外,从他手里抢过手雷,拽开拉环,投出去后拉着儿子蹲下。万一拉环时手滑,手雷掉到地上,后果不堪设想。
“妈,现在政治干部要学军事,懂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文化单位都整天搞军事训练,更何况我们野战部队。不能因为危险就永远逃避,对不对?真上了战场怎么办?妈,这次我一点都不紧张,按照要领,做得很完美。投弹排名全团第二。”
李晓音打电话给爱人,说了儿子的事。伴着一阵阵浪花声,爱人笑着说:“是我的儿子,这样做就对了,我们每天也经历同样的训练。亏你还是军人,放心。”
她又打给大姑子林诗诗。林诗诗半天才说:“晓音, 我理解你的心情,谁让咱们都是母亲呢。我家张强驻训一周了,我也怪想的,一会儿担心他吃不好,一会儿担心他生病。做母亲都是一样的。刚收到网上买的阳澄湖大闸蟹,你姐夫不在,还是请我们的大作家来吃吧。”
“姐,你帮我烧上热水吧! 我半小时到。”
林诗诗正在厨房做饭,李晓音把包一放,就问:“姐,水烧好没? 我要洗澡。我家里热水器坏了,可是有两周没洗澡了。”
林诗诗隔着门笑着说:“你一去边防部队, 不是也好几天洗不了澡吗? ”
“那能一样吗? 那时别说洗澡,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姐,帮我搓背,简直受不了啦。我还想吃你最拿手的炒疙瘩。”李晓音在洗澡间大声喊。
“晓音,我上辈子绝对欠了你,给你们又当爹又当娘。”
“那是你自找的,你还设了套,让我钻进你布的天罗地网。”
“特特这个狗东西还是告诉你了,真是一结婚,就得了‘妻管严’,真是白眼狼。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
“姐,你不要不知足。我十月怀胎生的儿子对你比对我还亲,昨天还问我,姑姑生日到了,送什么礼物呢? ”
林诗诗边给李晓音搓背,边说:“我还跟他说呢,我说晖晖,你要对你妈好,她能干到现在可不容易。再说,你妈是大名人,姑比起你妈来,差得远哟。”
“别说好听的,使些劲,这辈子我算缠上你了。姐,我姐夫怎么样了? ”
林诗诗搓背的动作慢了,叹了一声:“他退休了。命令一到,立马就回老家了,说好好陪陪他父母。这不,家里就我一个人了。哎呀,你背好脏。好了,搓完了,我出去准备饭了。”
“那就好。”李晓音披上浴袍,边擦头发边说,“这么大的房子,又装修得这么好,我可舍不得搬。现在好了,咱不用搬了。”
“你来呀,每天给我做面条,臊子面、油泼面、烩面,天天不能重复。”
“小意思。姐,明天周末,咱带爸去颐和园西堤看天鹅好不好? ”
“好呀,我还没在北京看过天鹅呢。黑的还是白的? ”
“黑的,大概北京不适合白天鹅吧。”
林诗诗有些小失望,但马上说:“管它黑的白的,只要是天鹅,我就喜欢。”
“你再告诉爸,去颐和园的马路两边,风景可美了,先是一棵棵结着红果子的紫叶李,接着是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远远的一片,梦一样。昆明湖里开满了小黄花,那是爸爸念念不忘的《诗经》里的荇菜。好景需要懂它的人。我最喜欢看爸爸摇头晃脑地背‘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干脆你给爸打电话。爸昨天还问起你,显然想你了。”
“还是女儿打合适。咱这个外姓人现在去拖地。”
这是林诗诗的新家,刚住进来不久,一百八十多平方米,七个房间,林诗诗夫妻住一间,给林父收拾出来一间,给李晓音夫妻一间,两间给张强、林晖住,还有两间做了书房和客房,均布置得典雅而精致。
林诗诗笑着说:“这是你的房间, 你常住呢, 我不干涉, 你随意布置。”
李晓音明白林诗诗还记着仇呢,笑着说:“姐,你怎么装都行,只要你让我住,睡在你家客厅都行。”
林诗诗一看李晓音从超市买的睡衣,说:“算了,还是我给你们准备全套吧。”又把家里钥匙给李晓音一套,说:“干脆搬来算了,省得你做饭。”
“从晖晖住到你这里,我就把姐家当自己家了。姐,秦小昂家里东西都好贵,可我感觉不像家。只有在你这儿,我住着舒服,你不让我住都不行。”李晓音笑着接过钥匙,装进包里。
客厅挂着巨幅俄罗斯油画,清澈的河流,挺拔的白桦林,蓝蓝的天空。书房很大,三面书柜,全是书。张贵君很少在,书房多是林诗诗在用。
除了书,还有一套音响,还摆着鲜花,女性的气息弥漫着。
凡来过的人都说这不像医生的家。林诗诗笑着解释:“我是入错了行,在单位当医生已够了,回家就活另一个我了。”
李晓音每次来,喜欢待在宽大的书房,听着音乐,望着花园里茂盛的花卉,喝着茶。这是她最惬意的时候。
6
五一过后,林特特休假回来,跟李晓音一起推着林父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散步。绿绿的芦苇半人高,沉水廊道里,睡莲也开了,粉嫩粉嫩。
一向爱花的李晓音却闷闷不乐。
秦小昂打来电话, 说感觉李晓音昨天状态好像不对。李晓音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道林特特有外遇了? ”秦小昂急了。
李晓音走远一些,生气道:“胡说什么呢。新年刚过,昆曲名家张继青先生驾鹤西去。四月份,华文漪睡梦中再没有醒来。我每天都听张继青的《牡丹亭》,声音绵而软,可惜再也见不到她了。迷上昆曲后,虽然我没见过那些老艺术家, 但感觉她们成了我的亲人。前阵子我到南京出差,专门去了一趟江苏昆剧团,可惜人家不让进。”
“啊,我还不知道这事。我现在啥都看淡了,去年只听说张继青先生病了,怎么就没了呢?好想再听听她的《离魂》呀。我给你说过,只要听一折昆曲,肯定会迷上它。也怪,你爱上了我曾经痴爱的昆曲,我迷上了你们的秦腔。人生有时就这么奇妙。”
“你跟老彭和好了吧? ”
“我们都退了一步,他儿子可以来家里,我呢,也要对他好。我想通了,将心比心。钱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由他去吧。”看来秦小昂真的想通了,言语很是轻松。
林诗诗打来电话,让他们直接从公园去她家,她准备了火锅。有个能干的大姑子,真不错。林诗诗事业干得好,已提专业技术少将了;家务也响当当的,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李晓音前阵子托淄博的朋友买了一套骨瓷餐具, 今天刚送到。林诗诗喜欢精致的茶具、餐具和花瓶。
林诗诗高兴得连说:“美呀,太美了,我怎么舍得用呢? ”
李晓音搂着林诗诗的肩,说:“姐,我也舍不得用,咱们一起用,就算美物共享了。这叫宝剑赠英雄,佳品送知音。晖晖的婚事我无能为力,只有在姐这里能得到安慰。”
“三十年前, 我就预言咱们会成为一辈子的好友, 让我说中了吧?
孩子大了,由他去吧,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是呀。由他去吧。”
7
七月,全军新闻出版工作表彰大会上,李晓音意外遇见了全涛。军改后,两人虽属同一个大单位,但这样碰见还是第一次。
去机关礼堂,从大轿子车下来,她就感觉天好热,穿着礼服更闷热,军裤都发烫。李晓音整了整卷檐军帽,忽然心跳加快,她看到了全涛,一句词涌上心头: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他跳下车,也跟她一样,整理大檐帽,低头打量皮鞋是否干净。军容风纪管得很严。他没有看到她,可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同行的人说了什么,她一句没听进去。
她忘记了他带来的不快。自那次会面后,她再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但现在,他们又相遇了。他背有些驼,头发浓密,穿着新大校礼服真的挺帅。
他坐在她的前排。她的心跳得特别厉害,五十来岁的人了,不应当呀。可她按捺不住,既希望他回头看一眼,又发愁真如此她该怎么办。他的笔掉到地上,滚在她脚下。她假装没发现。她右边的同事指了指,她笑笑,摇摇头。她左边的同事推了下他的椅背。他终于转过身,拾笔时,朝后微笑着点点头。她不能确定他是否看到她,但也点点头。
些许的惆怅涌上心头。但会议开始,她马上振奋了。今天是她的高光时刻,她被评为全军新闻出版工作先进个人。他也评上了。他们将排她远远地发现他,头发浓密,穿着新大校礼服,很帅……
成队列,上台接受首长们颁发的荣誉证书。
我没输你,当然,你也很优秀。李晓音胡思乱想,盼着颁奖尽快到来。按会议议程,颁奖还需一个小时。就在这时,她肚子有些不舒服,难道吃坏了?
这么一想, 肚子越来越不争气。台上的首长仍在回顾着中国军事新闻出版的辉煌历程, 声画结合的视频再现出一个个令人难忘的精彩瞬间。李晓音再朝礼堂走廊看,纠查军容风纪、检查会场秩序的士兵不时走来走去。她犹豫要不要出去上厕所。
实在坚持不住了,头上冒出密集的汗珠,身上也灼热难忍。得赶紧出去,否则一会儿上台更麻烦。
她终于起身, 弯着腰走出侧门, 以冲刺的速度跑向卫生间。回来时,她小心翼翼地开门,但关门时一阵风,大门咣的一声。千万别让他看见。化了淡妆,又戴上大校军衔,一切本该那么完美。但愿她不再是他或众人眼里笨笨的农村女孩,不,笨笨的中年女人。
终于,礼乐响起,他们身着崭新的礼服,佩戴金黄色的绶带,列队迈向主席台。他站排头,她立排尾。
他们都很优秀,都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大校军官,成为行业优秀工作者。像在梦中。
三十年前,她不会想到他们是这样的结局。新兵时,她看过一本小说,里面说,凡是不平凡的开头,必定有个不平凡的结尾。他们这样的结局,算不算不平凡? 她又想起他写给她的诗:绿色方队中,我们是永不分离的英雄儿女。
看来,还是他赢了,他终究赢了。他没学历,没背景,但他仍然走在她前面,高昂着胜利者的头颅。
不久后,她参加了全国作家代表大会,想起一句电影台词:我不觉得人的成熟是越来越宽容,什么都可以接受,相反,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个逐渐剔除的过程,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不重要的是什么。
也许从军,就是自己一生的追求。她就是爱五角星,就是爱一身绿军装。
小侄子告诉她, 他儿子报名参军了。中央军委印发《军士暂行条例》《义务兵暂行条例》以及《军士职业发展管理暂行规定》,初级军士以自主就业为主,中级军士以政府安排工作和逐月领取退役金为主,高级军士以退休安置为主,确立了服役时间越长、贡献越大、安置越好的政策导向。这是推进士兵现代化的重要举措。“小侄孙,你赶上了好时代,后浪,奔涌吧。”李晓音发自肺腑地说。
她以自己和战友们的真实生活为素材,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军人生活》。出版社组织了线上、线下作品研讨会,大哥和二哥不能到场,在家里通过线上观看全程。李晓音邀请了秦小昂、景班长,当然还有大姑子林诗诗来现场。林诗诗买了一大束玫瑰。
研讨会上,大家说了很多优点,也谈到了不足。让李晓音哭笑不得的是,秦小昂又放了一个冷炮。没安排她发言,可在任何场合都不愿被忽视的秦小昂主动举手,说:“主持人好,虽然没安排我发言,但我能说几句吗? ”
主持人是出版社的一位副总,怔了一下,忙说:“当然可以,热烈欢迎。”
“我跟李晓音是新兵时的战友,是大学同学,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可以说,我见证了她每一步的成长。我初次见她时,她是一个连刷牙都不会的农村女孩,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成为全国著名的女作家。我发现她的成才路呈阶梯形,每一步都很难,但她一步步地走了过来。而我,她的战友加同学, 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分到出版社, 到五十三岁提前退休,只干了一件事,就是为别人做嫁衣,而这个嫁衣还没做好。不过,人生有起有落,我最近迷上了写文章,我要写写我新闻系的同学们,咱也是新闻系毕业的高材生。”
后面她还说了很多。李晓音当年不会刷牙的故事, 被某家媒体用在了标题上:《连牙都不会刷的农村女孩,如何成为著名女作家》各大网站相继转载。
林诗诗很为弟媳不平,愤愤说道:“她这是给你出糗,这是嫉妒,没安好心。”
“她说的是事实。”她为秦小昂终于不再消沉而高兴。
李晓音的长篇小说获得全国著名的文学大奖,多家媒体纷纷采访,影视公司想买影视版权。记者采访李晓音时, 李晓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一个出生在黄土高原的孩子,我爱部队,从当兵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再脱下军装。这部作品,是献给妈妈的,她还在天堂等着看我写的电视剧呢。”
秦小昂说:“李晓音,你得请客,我们可是为你来的。”
李晓音扬着手中一叠戏票,说:“姐妹们,秦地是我的故乡,明天晚上我请大家看我故乡戏剧皇后李梅从艺四十年专场演出, 她可两度获得梅花奖,一票难求呀,请大家赏光。”
李梅跟她们年龄差不多,在戏曲舞台起步时,她们也刚走进军营。
大家看得极其认真,演出也极其精彩,全是李梅的代表作。
弟妹们莫要淌热泪,大姐的人生并不亏,哎……大姐的人生并不亏,一不亏家遭不幸未崩溃。二不亏咱手足未散情未摧。三不亏二妹成功弄潮水。四不亏三妹读完博士回。五不亏四弟英才文武备。六不亏老父寿终含笑归。七不亏自修毕业未荒废。八不亏办成公寓济困危。九不亏遇见知音爱相随……昔日的女兵们鼓起掌来,秦小昂站起喊道:“李梅,好棒! ”
“快坐下,小心后面的人说你。”李晓音拉着秦小昂坐下。秦小昂仍在喊:“唱得好,歌词也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
李梅在众人欢呼声中又出场,唱起了《大树西迁》:生命是大树盼苍莽
人生是挑夫盼担当
只要事业灯塔亮
我抖擞精神再启航
…………
看完演出, 她们在海棠花溪边的饭店吃饭。景班长说:“今天晓音是主角,请她开场。”
李晓音笑着摇摇头,说:“姐妹们聚会,别这么正式,再说我这人笨嘴拙舌的,话就免了。”
话音刚落,秦小昂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假日,可以喝酒,不会影响晓音的进步。大家放开喝,我借晓音的场子说句话,行不行? ”
“说,尽管说。”景班长笑着,“小昂还跟当兵时一样,花容月貌,伶牙俐齿。”
秦小昂轻轻理了一下新做的头发,说:“看看,姐妹们,四十岁时我头发就白了一半,现在是染的。今天我们在这里相聚,我恍然回到了十八岁,那时我们多年轻呀。大家都努力了,尽心了,人生没有虚度。看完演出,我很感慨。李晓音是雪中寒梅,是女中豪杰,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小昂,别这么说,当着姐妹们的面,我不说假话。真的,我其实很无助。儿子大了,他的婚姻我很头痛,却也无能为力。即将迈入老年,却发现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写作三十多年,我仍很迷茫。”
“晓音,你别急呀,我话还没说完呢。如果说晓音是雪中寒梅,那我就是迟开的玫瑰。一不亏当年父母教育恩,二不亏从军路上把苦吃,三不亏名校淬火扎根基, 四不亏读书阅历五十载, 五不亏军事记者显神威,六不亏时光流逝人未老,七不亏人生路上走一回,八不亏吃过的苦儿结了果,九不亏人到中年才醒悟,十不亏迟开的玫瑰更芳菲。”
“哇,小昂,你可以呀,出口成章,可以写剧本了。”李晓音笑着说。
“咱不闲着,就兴你跟田心怡、刘蕾、柳宛如出风头,却忘了我秦小昂也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来,为了迎接我们即将到来的老年,干杯!晓音, 我还有一件喜事向你报告, 我家老彭说, 他要出资投拍你的小说呢。”
“真的? ”李晓音一把搂住了秦小昂。
餐毕人散,回家的路上,李晓音感慨良多。好想回到过去,回到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她提着行李,第一次走出黄土高原。她怀念出嫁前在娘家吃的最后那顿饭。她不只是怀念自己的青春,也怀念爹妈的青春,哥哥姐姐的青春,朋友们的青春。她终于明白,青春之所以美丽,恐怕是因为刹那闪耀之后,再也无法回去。
退休的大哥建了一个“一家亲”的聊天群,群里老老少少三十多人,二哥每天准时在群里发文,内容五花八门:办公室工作九必要、与人交往七注意、幸福家庭秘诀二十讲;动不动就是一系列,军中系列、家庭系列、生活系列,发得最多的就是军中系列。
嘀嘀嘀,这不,大哥又发了《当兵的历史》演唱视频,二哥马上点赞转发:
二十岁二十岁,我就要离部队
我把青春留给了亲爱的连队
连队给了我呀勇敢和智慧
从此再也不怕浪打风吹
啊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
一辈子都会感到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