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到春节了,秦小昂打电话邀请李晓音跟她一起去三亚玩,说她丈夫去谈生意,她一个人待在宾馆没意思。李晓音拒绝了:“林特特春节值班,我要去他部队休假,去年没去,今年说什么也得去了。”

“想他了? ”

“废话!”李晓音话一出口,心跳加快了。自爱人去外地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开他。虽然她跟林特特从结婚到现在基本都是两地生活,可当时年轻,孩子小,每天忙,不觉得孤单;现在孩子大了,工作也得心应手,这时就格外思念远方的爱人。

“我就说嘛,你能没七情六欲? 现在,我们的圣女也坚持不住了! 说话紧张,像个小姑娘。”秦小昂打趣道。

李晓音在电话里啐了她一口, 叹息了一声:“官兵大多数都是两地生活,只有亲身经历后,才能真正理解这种煎熬。”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团圆了。不过,人到中年,悠着点。”

穿着迷彩服的林特特到机场接李晓音。好像几十年没见似的,她一头扑到他怀里。林特特笑着推开,说那么多人看着呢。

“我不管! ”她撒娇道,头偎在爱人胸前,全身都热热的。一直到下车,她都没有松开他的手。

林特特把她接到宿舍,说他正在带兵训练,让她先休息。她紧紧地搂住他,长久地亲吻后,说:“去吧。”

按级别,林特特应分师职房。林特特没要,说大房子太空旷,要了两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李晓音想帮着洗衣服,林特特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里;想收拾屋子,军被叠得比她还规范;想做饭,锅碗齐全,就是没菜。林特特说:“一会儿带你去我们食堂吃,你就知道海军伙食如何好了。”

虽然是自助餐,但品种繁多。守在海边,海鲜少不了,各种面食、点心、水果、饮料,应有尽有。李晓音喜欢餐厅,清一色的白桌椅,深蓝的地板,跟军舰一样漂亮。

第二天,一阵鸟叫吵醒了她,抬头一瞧,窗外大亮。看表还不到五点,她被窗外银练般的云彩吸引住了。爱人还熟睡着,她悄悄下楼,走进营区。

院子里的英模雕像表情威严,双目炯炯,立在水池里。池水是蓝色的,就像不远处的大海。军舰泊在码头,一位哨兵双手持枪,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她紧走几步,想上引桥看看好久没有上过的军舰。哨兵一手抱枪,远远向她摆手,大人般的皱眉让她莞尔。她拿着军官证朝他扬了扬,仍想上舰。他显然气恼了,左胳膊持枪,右手高举,且握起了拳头。

她扬了扬记者证,说:“我是《昆仑文学》的记者,想看看军舰。”他朝她敬了一个军礼,示意她退后。

真是死脑筋! 她瞪了他一眼,返回大道,沿着海岸线跑步。

起床号响了。一列列水兵穿着迷彩服,波浪般涌向了她。眼看要追上来,她脚下提速。很快,他们就跟她并行了。都是男兵,最大不超过二十五岁。她五十来岁了,可不能在他们面前输,加快了步子。跑了四圈,他们远远超过了她,有人在笑,有人向她竖大拇指,还有人小声说加油。

她好想脚下安个风火轮,可终究年纪不饶人。浑身湿透的她站在一边喘气时,他们还在跑,跑得那么轻松。

年轻真是好哇。好想重返青春, 好想上军舰, 她没上过新型的军舰。林特特下到海军部队,她也特别想了解他的工作。

坐在军港码头高高的花园亭子里, 望着远处的大海。海水不是深蓝,是润蓝;也不对,像翡翠。同样的海面,东边是深蓝,南面是润蓝。大海就像一张娃娃脸,变得特别快。林特特说,如果幸运,出航时会看到飞鱼,特别美。有次出航,他们好多人晕船,但一听说有飞鱼,顾不上难受,都跑出舱,看那壮观的场面。

她想起了那首著名的歌: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我爱海岸耸立的山峰,瞭望着海面像哨兵一样……下午,新兵时的景班长打来电话,说她们当兵时的后勤基地一部分要移交当地政府,一部分变成部队靶场,请李晓音有时间回去看看,再过些日子,什么都找不到了。

“谢谢班长,等我有空,我正在爱人部队探亲。”

景班长的一席话,使她采访潜艇部队的念头更加强烈。去年年初,“新春军事记者走基层”通知一到社里,她就主动报名,去某海军潜艇部队采访。第二天,去机关开预备会。出发前夜,因为全国新冠肺炎疫情形势紧张,此次采访取消。

一晃,一年过去了,没想到爱人的部队也有潜艇了。她缠着要看,爱人最后说他请示一下。

第二天,爱人说有个采访团来他们部队采访潜艇官兵,已安排李晓音一起去。李晓音兴奋地朝爱人敬了个礼。

2

终于要登上潜艇了, 李晓音一宿都没睡踏实。要采访她很少接触的潜艇官兵,她把内容又过了一遍。

走遍大江南北的大院小区,她最爱部队的营院。它的宽敞,它的整洁,它散发出的那种神秘与庄严,让她迷醉。南北方营院的布局大同小异,建筑规整厚重,不同的是陌生的树木和花草。此处营区依山而建,远处是层层茶田和密不透风的森林。粗大的香樟树,她认出来了。最想看的凤凰木、蓝花楹,寻遍营区的角角落落也没找到,她一拍脑门笑了,要四五月份才开花呢。高高的白色大楼上,镶嵌着熟悉的海军军徽。太阳从楼顶露出头,阳光穿过大大小小的树枝,一缕缕金光洒在草坪上,明晃晃的,好像色彩饱满的油画,特招人眼。院子一片寂静,好像这世界只有她和太阳、鸟儿醒来了。远处是操场,让她纳闷的是,篮球架倒放着,这与整洁、美观的部队很不协调。她狐疑着走进操场,两边的篮球架都朝一个方向倒放着,红色的网子朝上,浅蓝色支架稳稳地靠在地上,绳子紧紧系着,不像大风吹倒的。空气中有股海腥味,她想起了刚从这个城市离去的台风。

采访时,七八位海军官兵坐在白色的长条桌旁,好像层层白色的浪花。坐在挂着蓝色窗帘的会议室里,李晓音犹如置身大海之中。花名册上写着他们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以及现任职务。艇务、声呐、舵信、轮机、航海、观通、鱼水雷……他们都留着小平头,穿着统一的海洋迷彩服,军帽一律放在桌前左上角,帽徽朝前。

他们是哪些人的儿子、丈夫、男朋友? 他们身后的女性长什么样子? 他们有着何样的人生遭际? 她开始乱想起来。

有微笑的,有胆怯的,也有一脸凝重的。稚气的,不用说是新兵,讲话严谨的是军官,她最感兴趣的是一位老士官,看肩章是一级军士长,兵龄当跟她差不多。能当一级军士长,绝对是兵王,在部队能干到退休。

他坐在军衔最高的中校旁边,头皮发亮,只在耳朵上方留着一圈灰白色的头发,半歪着身子,架着二郎腿。李晓音忽想起昨晚看的相关资料,他曾在紧急时刻安全处理了一颗没有发出去的鱼雷,使全艇零事故,荣立一等功。和平时代立一等功,难上加难。她微笑着向他致意,他朝她轻轻点头。

记者中,一位陆军女文职频频提问,引起了李晓音的注意。坐在她旁边的海军女少校跟李晓音咬耳朵:“问的问题有些幼稚, 哪个单位派出这么一个生瓜蛋子? ”

文职女记者提问的,也是李晓音想问的。她悄悄回复海军女少校:“问得细好,你们整天在舰艇上跑,习以为常,可我们陆军记者怕没几个真正熟悉潜艇的。”

“班长,据我所知,在所有兵种中,潜艇兵的要求最高。你认为,成为一个优秀的潜艇兵要具备哪些条件? ”女记者又提问了。

一级军士长说:“当潜艇兵前, 我在潜艇学院进行了长达八个月的入伍训练和专业学习。要成为潜艇兵,首先要过四关:体格复查、文化测试、心理测试、氧过敏测试,对身高、耳朵、鼻子、牙齿都有严格的要求。

除了完成海军统一制定的入伍教育训练,我们还要学习水下脱险、损害管制训练等课目。有的课目,如损害管制,可能一辈子用不上,对潜艇却至关重要,不能不会。在培训期间,每人会分配一个对应潜艇型号的专业。专业之间的知识融合度很小,所学专业决定了将来在潜艇上的工作岗位和战斗序列。这是不可替代或变更的。另外,在水下密闭空间生活,高温高湿,想要克服,坚强的性格是必须的。”

“你们出航后,吃、住、洗澡如何解决? 下潜时,会不会紧张? ”女记者扶了扶眼镜。

大家都看着他。军士长笑道:“这么多人,不能老让我说呀,还是让我们小帅哥回答吧。”他把话筒推到旁边一个下士面前。下士正歪着头观察桌上放着的微型采访机,紧张道:“这,这,班长,我说什么呢? ”

军士长瞬间严肃了:“就回答你在艇上吃、住的情况。”他帮下士打开了话筒开关。

下士说:“潜艇舱室空间非常狭小,我们睡的是可拆卸式的吊铺,睡时装上,起床拆下。帆布**下间用吊链相连,有三层、四层不等,层与层之间只能侧仰而入,翻个身都不容易。我跟班长睡一张床,轮流值班。

喝水也有定量,每天就喝一杯水,这样上厕所就少。上厕所也是有讲究的,搞不好,可能造成艇毁人亡……”

右边的中尉忙打断他的话:“现在艇上条件好多了, 我们能吃上热饭,洗上热水澡。为了走向深海,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平时训练时就得想到各种可能,坚决按大纲要求,科学施训。”

“航海长,恕我冒昧,你女朋友或你妻子,理解你吗? ”女记者问。

中尉像背书般说:“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不理解军人,天仙般的姑娘我也不会娶的。我的女朋友当然全力支持我。”

“对不起,最后一个问题。班长,鱼雷发射时,你害怕吗? ”

军士长正要回答, 女少校不耐烦地说:“别问班长这么可笑的问题了。哪个军人会怕死? 班长,我想问,咱们潜艇的性能,特别是鱼雷弹发射水平,与世界先进国家相比,能排第几? ”

军士长愣了一下:“少校同志,你这个问题我没有资格回答,怕得问将军同志吧? 我还是回答前面这位同志的问题吧。说真的,第一次见鱼雷,我是害怕的,站在旁边总怕它忽然爆炸。后来朝夕相处,它成了我离不开的‘老婆’。鱼雷发射出去等待那几秒间,很难熬,怕击不中目标,它还成了别人的‘老婆’。”

大家都笑了。

女记者也抱歉一笑,说:“对不起大家,我的提问结束了。”她有一双细而小的眼睛,远远看去,好像一条线。

采访比预定延长了半小时,李晓音仍意犹未尽,问:“能具体讲讲平时训练或生活中的事吗?比如说某天的天气,战友的神态。得有细节,有声音,有气息。”他们相互看看,摇了摇头。

李晓音刚回招待所, 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就有人轻轻敲门。打开门,是那个提问题的女文职记者。她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四五岁,皮肤光滑细腻,一头短发,清清爽爽。她递给李晓音一塑料袋樱桃,说:“首长好,我来看看您。”

李晓音笑着说:“我跟你一样,只是记者,叫我名字就行。”

“我从小就想当兵,因为视力不好,只能放弃。听说部队从应届毕业生中招收文职人员,我立即报名。虽然穿的是孔雀蓝,可毕竟属于军队工作人员,我还是挺自豪的。”

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李晓音指指茶几旁的椅子,请她坐,她不愿意坐。看来还懂礼貌,李晓音只好先坐下来。女记者局促地坐下,取下头上的迷彩帽,放在膝盖上。坐姿还算合格。李晓音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跟她说什么,便盯着她肩章看。黑色的肩章远看像五角星,细瞧是个“文”字。

“首长,您能否给部队的领导提个建议,让咱们上一次潜艇? 您别急,我是说让核检合格的记者上艇,保证咱们潜艇的安全。我刚进部队,可在军校培训了两个月,部队条令条例全学了,道理、纪律都懂。潜艇是令敌胆寒的国之重器,要慎之又慎,确保安全。”

“我也想上艇,可咱们到了部队,就必须服从命令。身为部队工作人员,你应当明白,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是军人的天职。”李晓音语气严厉了些,没想到小姑娘竟然给自己出了这么一个难题。

女记者抚摸着帽徽, 也不说话。李晓音责怪的同时不禁又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要上艇? 你们家有人在潜艇部队? ”一个女孩子如此热爱潜艇,李晓音对她有了一种亲切感。

她小心地说:“首长,麻烦您了,您给部队领导说说好不好? 写潜艇官兵,都没上过艇,怎么能写出好文章呢?没有体验过,笔下怎么能有感情? ”

李晓音感到这个小姑娘果真不容小瞧, 便发自真心地说:“我也没上过潜艇,很想去。这支潜艇部队的装备是咱们国家最新型的,里面又狭小,控制进入是必须的。”

“采访了一天,他们讲的声呐、海图,我听得云里雾里。虽然老士官拿桌上的矿泉水瓶子打比方,我仍然不得要领。”

对付固执的家伙,李晓音只有不再开口。女记者还算有眼力,略坐片刻,站了起来,走时又说:“首长,您的被子叠得真好。”

李晓音心想,再夸十遍,也不会帮这个忙的。孰重孰轻,她是拎得清的。她脱掉迷彩服,挂在衣架上,军装和军帽上的五角星放在一起,是那么协调。

第二天中午刚吃过饭, 部队忽然通知他们去看潜艇启航的过程。

他们兴冲冲到了码头。原来军港就在他们住的营区对面, 穿过马路就是。

没有首长送行,没有家属告别,没有穿着漂亮的白军装的队伍,只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官兵在潜艇上忙碌着, 跟她在影视剧里看到的热闹场景实在两样。在他们的口令声中,那个庞大的钢铁巨鲸脱开缆绳,随着拖船犁开波浪,慢慢驶离出他们的视线。他们在码头远望。突然有人说:“大家看,潜艇像什么? ”

她回过神,潜艇由“鲸鱼”变成了“宝剑”。真的,它一直下潜,好像一把宝剑,划开层层波浪。要不怎么怎么叫深海利剑呢?

“我感觉现在像一颗子弹,你们看,在阳光下它就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出膛子弹。”

“要是能随着它远航就好了。”女记者走到李晓音跟前,左手遮着阳光,眺望着远处。

“会有机会的。”

下午,他们正与官兵交谈时,忽然有人通知统计人数。女记者高兴地说:“我估计让我们上艇了。”

李晓音说:“有可能。”

“谢谢首长,真是麻烦您了。”

李晓音没给部队说过这事。她是军人,是老兵,怎么能给组织出难题呢? 可看着女记者感激的眼神,便把此话留在了嘴边。

果然是上艇。二十四名记者只能上去十一人, 各新闻媒体只能派代表去。女记者所在单位有三个人,两个人比她资格老,轮不上她。她又来找李晓音。

“我真的想去看看潜艇。”她可怜巴巴地说着,眼里似有泪水。

“为什么? ”

“我怕以后没机会了。我妈妈想让我回家乡报社工作, 我是独生女。”

这勉强算一个理由。李晓音感觉她没说实话,但答应帮忙。她找到一直负责联系她们的海军总部的上尉干事,干事同意女记者上艇。

终于登上梦想的潜艇。陆战靴踩在黑色的“大鲸鱼”背上,置身在湛蓝的大海之上,朵朵白云,舰桥顶端五星红旗飘扬,李晓音本想抒情,后面的人却催着:“快走呀,抓紧时间。”

李晓音回头一看,是海军女少校,便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上艇多次了吗? ”

“每天的太阳都不一样,感觉怎么能一样? ”

到了升降梯,看着黑乎乎的洞口,她腿肚子有些发软,借口鞋带松了,蹲到一角,把从陆战靴里冒出的迷彩裤腿扎紧。她站起来时,一股浪花冲上艇面,她眼前一黑,旁边带他们采访的中尉忙扶住她。她故作镇静,把袖子上的扣子解开,扣到最里面,这样显得利索了些。中尉笑着说:“首长,你不用紧张,不会有事的。”她嘴上说老兵怎么会紧张呢,可看着翻腾的大海、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深不可测的升降梯入口,腿肚子又开始打晃了。

女记者刚下去就叫了一声,李晓音忙紧紧抓住旁边人的手,稍稍把头探到升降口,问:“怎么了? ”女记者说好像没有脚踩的地方。中尉说:“朝右边瞧,悬梯换了一个方向,一只脚踩实,再挪另一只脚,千万不要踩空。”

一声“千万”让李晓音更紧张,她想中尉在身后呢,会安全的。

下到艇内,四周全是机器,李晓音提醒前面走的女记者小心,没想到自己直腰时头上撞了一个包。往右躲时,腰又扭了一下,也没敢声张。

中尉说:“各位老师前后左右都要看。”李晓音正要朝头顶看,女记者一把拉住她。她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前面也有个入口,一位中士正从梯子爬上来。真是处处险情。

“机器管道阀门在我们两边,手不要随便摸,上面都是油。”

低头瞧脚下,侧身躲管道,手握舱门进水密门。一个个艇员正拿着手电筒,爬舱室、钻水柜、摸管路,熟悉机械位置,了解潜艇的技术性能。

通道只容一人通过,中尉在前面讲解着:“马上到指挥舱了,那个小房子是声呐室,它是潜艇的耳朵,声呐兵就是在这儿,辨别舰船、鱼雷爆炸、鱼类、渔船发动机的声音。这是电机舱,不远是轮机舱。那个圆柱体是潜望镜,在海底,就是凭着它观察一切情况的。”

双手握着潜望镜密切观察海情的艇长看李晓音好奇, 热情地说:“你可以看看! ”

潜望镜在她手里一动不动。艇长说:“我给你转。”她看到了岸上的码头、树木和一排排高楼。

这个不大的指挥舱就是艇长的岗位。每次出海, 这里便成了高速运转的“最强大脑”。“指挥员与战斗机飞行员一样,反应要快,出手要准。”年纪比她小的艇长说。

穿过密密麻麻的管道、阀门,到了鱼雷发射区。女记者看着好几个关闭着的鱼雷发射通道,问:“怎么给鱼雷除锈呢? ”

李晓音也无法想象鱼雷进管、发射出管的场景,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女记者转身走到长长的架子前,悄悄问李晓音:“能看看鱼雷吗? ”

李晓音看着盖得严实的篷布, 估计得请示班长。一个上士走了过来,说:“可以看呀,尽管看,不过现在没有鱼雷。”揭开篷布,里面是空的,她紧张的心舒缓下来。

女记者站在鱼雷发射管道口,李晓音不停地揉着腰。

“您怎么了? ”

“可能是刚下来时扭了腰。没事。”

通过采访,李晓音知道,鱼雷发射管道除发射鱼雷外,还是潜艇兵水下脱险的唯一通道。脱险的整个过程必须天衣无缝。要是耐不住水压,或者有其他失误,都会造成严重后果。技术重要,体质重要,心理素质更重要。

女记者死死地盯着鱼雷发射管, 喃喃自语:“真不敢想如果发生意外,我是否敢从这儿爬出去。”

“如果只有这条生路,别无选择。”李晓音声音都哆嗦起来。

女记者眼泪流了出来,说:“采访时,何班长告诉我,每次出海前,官兵们都会留下家书。”

李晓音点点头:“官兵们不容易。走吧,再去其他舱里看看。”

女记者摆摆手,坐在鱼雷发射架前的一个小箱子上,说:“我一个人静静。”

李晓音扶着腰,去其他舱室了。半小时后,她回到鱼雷舱,发现女记者仍呆呆地坐着,眼角似有泪水。

“集合时间到了。”

女记者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鱼雷发射管,说:“我男朋友负责发射鱼雷。我本来想跟他分手,通过这次采访,我才了解了他的工作环境。”

李晓音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女记者频频回头,腰撞上了阀门。李晓音说:“小心小心,别像我一样受伤。”一下艇,女记者就急着去上厕所。

“艇上有厕所呀。”

“何班长说,在水下,艇员上厕所前后,分别要打开和关闭一系列的阀门,先后顺序不能有一点差错,以保证压缩空气把粪便安全地排出艇外。二战中,一个艇长因在上厕所时操作失误,导致海水倒灌,潜艇沉没。”

“傻孩子,咱们的潜艇现在不是停泊在水面上吗? 没有启航。”

“我生怕自己一个小小的失误给官兵造成麻烦。再说,我想体验官兵们受的每一份苦。”

3

李晓音扶着腰回去,林特特大吃一惊,觉得她伤得不轻,让她去医院。她说应当没事。第二天,李晓音都起不了床,还是林特特把她扶到医院。做完核磁共振,医生扶着李晓音出来,她呆呆无语。林特特拉着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问:“特特,是不是那个破机器把我耳朵震聋了? 你说的话我听不清。”

“把棉球去掉! 真是的。”年轻的女医生喊道。

“做个检查竟然把你搞傻了,还整天说要去远航。”

李晓音这才放松了,说:“我以为我耳朵被震聋了。”

坐到车上,她还说个不停:“我躺在那里,好像躺在潜艇里,机器吼个没完,先是哒哒哒的声音,一会儿又嗡嗡嗡、哔哔哔、沙沙沙,最后更可怕,听得我头皮发麻,呼吸急促。睁眼的瞬间,心里突然生出恐怖的感觉:这个封闭、狭小的空间,这种让人透不过气的燥热,似乎就是我未来的生活之路。我有些崩溃了……”

“你前面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做了呢, 人家出来啥事都没有,还冲我笑,特有礼貌。”

“你没进去,当然体会不到那种痛苦。医生说不让动。我左手小拇指侧放着,想放平,又不敢;想咳嗽,又怕出意外。真怕撑不住了。我原来也做过,就是一会儿工夫。没想到这次这么难受,时间这么长,只待了半小时,像进去了半年,担心医生忘记我还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深洞里。不过一想你在外面,我就踏实了。我们的潜艇兵,一出航就一两个月,他们得多难受呀。”

“医生说没事,休息一周就好了。”

“这么美的海景,我得到海边走走。”

林特特停了车,拉着她的手,长叹一声说:“年纪不饶人,以后不要下部队了。”

“不,我就要下。”李晓音挺了挺腰,说,“还是痛,坐会儿吧。”

春日的傍晚,落日照耀在军港里,静卧码头的钢铁巨鲨好似撒上了一层金色,海面也是灿灿如金。

李晓音情不自禁地轻轻唱起了《军港之夜》,林特特也跟着小声哼起来: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特特,这多像梦呀! 这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李晓音偎依在爱人胸前。

“晓音,这不是梦,是我们幸福的蜜月生活。”林特特搂着妻子说。

他俩吹着温煦的海风,望着一排排战舰,海鸥飞过,很是惬意。正是体能训练时间, 有人在红绿橡胶跑道上跑步, 有几名老战士在转滚轮。林特特指着海边一个名叫《胜战》的雕像,说官兵最爱来这里照相。

李晓音仔细看了看,是两艘乘风破浪的潜艇正发射着两枚导弹。后面就是美丽的大海,天上还有海鸥。她想拍照,林特特马上说:“不能拍。”

原来一艘潜艇正在驶过。李晓音忙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指着远处山脚下的白楼说:“官兵宿舍在大道的尽头,离码头有两三公里,他们去上艇时喜欢走路,或者跑步,海边风景特别美,天润蓝,云彩瞬息变幻的样子美得像画。你快看,沙滩上有跳跳鱼,它在水里跑,在岸上也爬得很快。”

林特特指着旁边一艘潜艇的舰桥说:“我喜欢站到舰桥上观看大海。舰桥里有指挥室,还有水上厕所和升降设备护罩,有空气筒、潜望镜、雷达天线、无线电天线……”

听完他痴迷的讲述,李晓音也把女记者的故事讲给林特特,末了,说:“按说,我们基本上都两地生活。可这次,我好像才真正了解了两地生活。跟女记者的交谈,使我对军嫂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作家就是作家,采访一次能写好几篇文章。这个姑娘可不在你计划之列,算是意外收获吧。”

“作家的每次经历,都不会无用。”

“你要采访哪个舰艇,告诉我,我帮你联系。”

两个水兵从他们身边经过, 看到林特特, 马上站住敬礼:“政委好! ”

林特特微微点头。

有政委的样子了,这让李晓音既新奇又陌生。林特特的手机响了,他俩吹着温煦的海风,望着一排排战舰,海鸥飞过,很是惬意。

对方在请示工作,林特特言简意赅,让李晓音再次对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丈夫有了重新的认识。

“特特,你到了部队,像换了个人。”李晓音看着身体变得强壮、皮肤变黑了的爱人。

“是不是年轻了? ”爱人搂住她的肩,“真的,晓音,我觉得在部队比在机关过瘾。基层官兵都是直性子,有啥说啥,不像机关,人心难猜,稍不注意就得罪人了。”

穿着海军迷彩服的林特特没有了在京时的那种慵懒, 没有了往日在自己面前的无奈,有了军人的阳刚气,甚至有了带兵人的霸气。

休假一个多月,他们每天傍晚在大海边散步,看落日。望着港口停泊的军舰,李晓音有一种在梦中的感觉。

“想什么呢? ”

“小时候,我家墙上有幅宣传画,有一位女海军穿着水兵服在小岛上种花,我就想要当海军。上军校时,我最喜欢的就是秦小昂的海魂衫,还跟她要了一套呢。后来,我想嫁一位海军,穿着洁白的婚纱,在威武的甲板上结婚,涛声是我们结婚的礼炮,军舰是我们的婚床。”

“现在给你补一场婚礼, 跟我们单位举行集体婚礼的年轻人一起? ”林特特笑着说。

“你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嘛。哪有跟儿女辈的年轻人一起举行婚礼的! ”

“这有啥? 年轻有年轻的风采,老有老的风致。再说,你也不老。”

“去你的。”李晓音说着,轻轻打了爱人一下,靠在他肩膀上,有了初恋时的感觉。当年,他们认识,结婚,好像没谈过恋爱。是在大海边,易让人产生浪漫的想法?还是人到中年,忽然体悟实实在在的爱才是女人终生的归宿? 她说不清。

手机响了,单位干事通知李晓音回去参加正高晋升述职。

“请假吧,你这腰怕不行。”

“那怎么可以? 我们单位现在正高退三晋一,这次是机会,马上帮我订机票。”

林特特不放心李晓音一个人, 自己请假送她回京。李晓音打电话让秦小昂接机。

看到坐着轮椅的李晓音被林特特推着走出航站楼, 秦小昂大声嚷道:“哎哟,中年妇女不就去度个老蜜月嘛,咋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晚节不保。老年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没得救。林特特,不,林政委,你罪不可赦! ”

李晓音要举手打她,胳膊一伸,腰一使劲,叫了一声。林特特忙说:“是不是更痛了? 要不要直接到医院? ”

“回家,我还要准备述职材料呢。”李晓音坐到车子后排,又疼得咧了咧嘴。林特特忙拿过一个垫子,放到她身后。

“小昂辛苦了。我来开吧。”林特特说着,拉开了车门。

“林政委,你现在越来越体贴人了。”秦小昂打趣着林特特,坐到李晓音旁边,说,“晓音,我发现你真是为了当官不要命了。”

“职称是官吗? 那是对我业务能力的认可。”

“你再别提评职称了。想当年,我从编辑晋升副高时,那简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没有高级职称,不能晋升副师,五十岁就一刀切了。

要考英语,考计算机。计算机还罢了,学学总会,咱们就没学过英语,看到试卷傻了,连问什么都不知道,好在有选择题,凭直觉蒙。”

“你有蒙的本事,我不行,又报了补习班,学了三个月。”

“唉,不提了。你这次下部队收获如何? ”

“小昂,这次我收获特别大。潜艇、驱逐舰、护卫舰,还有最新型的舰艇,我都上去了。”李晓音骄傲地说。

“各种舰艇我早上过了,除了航母。你这次上去了吗? ”

“上航母须持相当级别的介绍信,我没能上去,但站在下面看了半天。太漂亮了,它旁边的指挥舰也漂亮。作为一名中国军人,我太自豪了。下次一定要去采访舰载机飞行员这个英雄群体。刘蕾给我们写的那篇报告文学太精彩了,激起了我的航母梦。”

“你再去,恐怕疼的不只是腰吧? ”林特特打趣道。

“滚! ”李晓音嗔怪。

“我可不滚,现在还饿着肚子呢,飞机整整晚点了四十分钟。”林特特说。

“想吃什么,咱们直奔饭店。”李晓音笑道。

“我早就想好了,去吃龙虾,看夜景。”秦小昂说。

“好,我请客! ”林特特说。

两个好朋友在后排又是咬耳朵又是笑,好像几百年没见。

三天后,李晓音扶着腰参加了职称述职。经过三轮群众评议投票,党委研究申报,上级部门批准,年底,李晓音晋升为正高职称。

大哥打来电话:“晓音,你职业高中都没读完,竟成了我们全家名副其实的高级知识分子了。哥祝贺你。”

“哈哈,忘记向大哥报告,晓音几年前就是军艺文学系的外聘教授,已经带研究生了。”林特特抢过手机骄傲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