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代的巨轮一路奔腾着向前, 网络使人们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过去在网上写博客、微信,现在一部手机,通信、购物、娱乐全部搞定。

军队也越来越正规化,向战而生,李晓音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虽已秋分,仍闷热难熬,单位突然通知明天全社军人到野外打靶,进行防化训练。

清晨七点,李晓音穿上丛林迷彩服,脚蹬陆战靴,扎上皮带,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军容是否严整。

林特特从卫生间出来,身上散发着洗发水的清新味道,说:“老婆,我就爱看你穿军装的样子。同一个人,为什么穿上军装,就跟平时不一样了? ”

“就会说好听的哄我。”李晓音笑着。的确,军装一穿,谁能想到她已经五十出头了,刚才还郁闷的心瞬间晴朗了许多。

“你很快就要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大校军衔了,这晋升得军委主席批哩。夫人比我小三岁,却跟我平级了,可喜可贺。”

“别瞎说,等正式命令。”李晓音亲昵地说着,又整了整帽子。

林父瘫痪后,林特特好像也长大了,不再凡事听姐姐的,有了自己的主张。到部队任职后,有了军人的成熟和阳刚。这次回家,给李晓音说他读了很多书,爱给她讲很多道理。有时李晓音没听完,就会打断他的话。他就说:“学会做一个倾听者,倾听是美德。”李晓音一下子对他刮目相看。

从部队回来的晖晖问:“妈,我爸怎么忽然这么‘鸡汤’了? ”

“什么‘鸡汤’, 小子呀, 牢记我这些从生活中体会出来的人生箴言,你的军旅生涯会走得更美。”

“祝夫人今天打靶取得好成绩。”林特特说。

“我有些紧张。”

“严格按操作规程做,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又不是第一次射击。”林特特说,“一说打靶,我手都痒了。在部队,每天特别忙,躺下就能睡着,失眠也好了,身体也壮实了,跑五公里不在话下。”

“行了,回来再听你聊。走了。”

郊外,天空好似水洗了般,这一片润蓝,那一片深蓝。白云如羽毛,在树林的缝隙里,在山脉间,跟他们捉着迷藏。她好久都不愿把视线移开。

大轿子车把他们拉到燕山蜿蜒起伏的山脉里,四周绿山蓊郁,层次井然。同样是绿,阳光下明艳鲜翠,阴面则是深绿。果园里,石榴红了脸,紫薇摇曳着身姿。微风吹来,很是凉爽,穿着长袖迷彩服也没觉得热。

一百多人排着队,脚下杂草丛生,路边花香扑鼻。行人不时地看着这支绿色的队伍。

好一个战地黄花分外香。

翻过一座小山, 极目远眺, 一座座迷彩帐篷在光秃秃的荒漠间林立,一股野战气息扑面而来。上了坡即是待机处,旁边是后勤点。三十米处,是领弹点。再往前走,就是七八位哨兵守卫着的射击区。他们坐在露天,先听教员讲解,练习瞄准,再进行实弹射击。此时,烈日当空,后背如火烫,每个人汗珠不停地往下滴。讲解员在讲注意事项,李晓音已经听不进去了。一些不知名的飞蝇一会儿贴在胳膊上,一会儿钻进后颈里。

她没想到这次是手枪射击。手枪不像步枪,肩膀顶住,稳稳地击发就是。枪身虽轻,却因没有支撑,很难打准。教员拿着手枪在讲,枪口直对靶点,不能朝下,当然不能对人,更不能拿枪口顶帽子。她心跳得十分厉害,看着满地绿色、黄铜色的弹壳,手软得连杯绿豆汤都端不住。

走上射击场,接过十发子弹,她的腿发软。她后面负责安全的年轻列兵有一张娃娃脸,脸上的汗毛清晰可见,端端正正目视着前方。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更紧张了。脚踩着地上的沙石,差点滑倒,好在被他轻轻托住了。

李晓音没用过手枪,射击水平更无从谈起,虽然听了讲解,实际操作毕竟是另一回事。从皮套里取枪时,手不停地哆嗦,又禁不住枪的**,双手握住枪,问身边的安全员枪里现在有没有子弹。年轻的安全员接过枪,打开保险,对着靶子轻轻扣动扳机,枪轻微地砰了一声。她这才大胆地接过枪,细细地端详起来。

九二式手枪并不重,比五四式手枪好看多了,线条圆润,手感颇好。

她打开保险,练习瞄准,一二三,瞄准靶心,感觉挺轻松。再反复瞧着手枪,油光发亮,难道这就是诗人诗句里的“烤蓝”?

装弹、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亮亮的子弹一上膛,她如手握毒蛇,不敢再动一步。可害怕什么来什么,指挥员一声令下,她手扣扳机,先是轻轻地扣,不动,使劲扣,还是不动。头上全是汗,子弹还是未击发。

她立即喊报告。

安全员跑过来,说她手碰着弹夹的开关,弹夹脱落了。

再打,十发子弹还没打完,又遇到新情况,子弹卡住了。

安全员又来处理。她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二十发子弹打完,红旗降,白旗升,射击停止,掩体里的报靶员们跑出来报靶了。她想自己成绩不错,结果一颗子弹都没上靶。她不信,踩着满地的荒草、弹壳去看靶,她的靶纸干干净净,别人的靶纸上四处都是弹孔。她不知道自己的子弹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哪个弹壳是她打的。

如果对面是敌人,那么她必死无疑。

下午观看官兵示范防化训练,穿防化服,戴防化面罩。烈日晒得脸发疼,野地蚊子不断,兴奋之情已**然无存。

四点时,教员说埋锅造饭。这一下,兴致顿起。先学理论,避光灶、散光灶、通火口、灶台、散烟处,听起来简单,真正做时,才感觉难度太大。好在每个小组男干部居多,女同志们烤串,男同志们挖灶。太阳已落山,凉风袭来,好不惬意。全营区充满着祥和欢快的气氛。

她做饭登不了大雅之堂, 一时不敢下手。主厨是出版社一位副总编,姓杨,长得漂亮,业务精,这次打靶成绩不俗。她问了李晓音的成绩后,接过身旁同事手中的枪,说:“射击时,双臂要伸直,三点瞄成一线,慢慢地扣扳机,不能使劲,否则枪口易偏离靶子。像我这样。”她说着,双腿跨立,左眼微闭,轻轻扣下扳机,没装弹的枪响了一声。她把枪递给李晓音,让她反复练。李晓音才明白,扣扳机时太使劲了,枪身失去了平衡,子弹当然飞得上天入地寻不见。

虽如此,李晓音仍然不相信这位副总打靶有多优秀。趁她去喝水,李晓音拿起她小椅子上的靶纸:十个弹孔全在绿色胸靶周围。

2

现在,月有小结,季度有测评,全年有体能考核、民主评议,想在部队混日子是不可能了,不少人选择自主择业或提前退休。

又盼又怯的体能考核终于来了。下午两点考核, 同事们自早上就奔走相告:早饭要多吃些,否则跑不动,中午得少吃点。一位女同事二十多岁,拿了一颗鸡蛋,两个包子,手里还端着一碗馄饨。

年轻人真能吃呀! 李晓音一根油条都没吃完,暗想,如果说年轻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我们这些半百的中年人就是晚上八九点的星星了。

上午十点半,下起了雨,且越来越大,到吃午饭时都没有停的意思。

也许今天就不考核了?但没接到不考核的命令,他们只好准时穿上体能服,集合出发。

训练场放着数个大展板,写着课目名称、年龄段、用时、分数,每个展板前都有一名战士举着“待考处”的牌子,等候着考生。

一百多人整好队后,领队向主考官敬礼报告:“主考官,所有考生已准备好,考试是否进行? ”主考官威严地说:“按原计划进行! 听我口令,全体都有,目标:考场! 跑步走! ”

最后考核三公里,要不是有个战士陪着跑,李晓音根本跑不下来。

跑到终点,她被两个女兵架住,扶着走了半圈,才感觉双腿不再打晃,恶心感减弱了。坐在草地上,拿起手机,五个未接电话,全是秦小昂的,便拨了回去。

“晓音,你在干什么呢?气喘吁吁的。你知道吗?田心怡是这次国庆七十年大阅兵的女兵方队领队,她提将军了。”

“真的? ”

“各大网站都出新闻了, 我马上把视频发给你。是柳宛如做的采访,听说她在阅兵村待了两个月。”

“这家伙,竟然没告诉我们。”

“这就是田心怡的风格。一看她那么朝气蓬勃,就感觉自己也很年轻。”

视频里的柳宛如瘦了,穿着迷彩服,举着话筒,身后是一列列正在训练的女兵队伍,讲述她们踢着的正步、行进速度;讲述脚上磨出的脚泡、替补队员内心的忧伤、排面兵的危机感及女兵平时吃什么、几点起床、几时训练;讲述阅兵线路的划线员、营区跑来跑去的小黑狗、每天变幻的云彩……以她三十年的采访经验,柳宛如的采访扎实细致,且有文字记者所不及的画面冲击力和感染力。田心怡在视频最后五分钟时出现。画面上,五十六岁的田心怡英姿勃勃,下着军裙,上着淡绿色军衬衣,脸上的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流,后背湿透了,可腰板挺得笔直,口号喊得高亢。

田心怡都当奶奶了还如此拼命,李晓音越看越惭愧,嘴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小昂,我刚跑完三公里,这次军事体能考核,俯卧撑、仰卧起坐、三千米跑步和我最紧张的三十米蛇形跑,拼了老命,总算达标了,其中两项还是优秀。不过,现在我连说话的劲头都没了,腿都软了,肚子疼得弯不下了。现在忙,咱们回头再聊! ”

新年后,李晓音被正式任命为她向往了几十年的全军文学刊物《昆仑文学》的主编。于副总找她谈话,说:“李晓音,英国之行使我真正了解了你,你对文学的热爱深深地感动了我。之前的免职没对你造成影响,我看到了你的潜力,好好干。你们胡主编可没少推荐你,《昆仑文学》的许主编退休前也向社长提议,由你任主编。”

“我们主编? ”李晓音吃了一惊。

“当然了, 我俩分别找社长建议的。《昆仑文学》创刊有七十余年了,是创刊最早的军事文学刊物,你使命在肩,大胆干吧。”

“是。”李晓音敬了一个礼。于副总也马上站了起来,回敬了军礼。

从第一次投稿到今天, 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 李晓音终于实现梦想,此时,她已五十岁了。她走出于副总的办公室,就想跑起来,想立即给爱人、大姑子、大哥打电话。这时,胡主编笑着走了过来,说:“祝贺你,晓音。”

“谢谢主编栽培。”她由衷地说。

回到家,她兴奋地边做饭边唱: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头戴金冠压双鬓

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

帅字旗飘入云

斗大的穆字镇乾坤

…………

“这不是《穆桂英挂帅》吗? 还真有几分马金凤的味道。”林诗诗笑着走进门来,“我做了你跟特特爱吃的豆腐粉条包子,你们尝尝。”

“谢谢姐。”

“听说你官复原职,不对,还晋升正职了。你姐夫说的没错,新的干部政策,就是要能上能下。晓音,你遇上了好时代,只有这样的时代,才能让你由编辑一下子升到主编。好好干,希望你主政的《昆仑文学》官兵会更喜欢。我也说过,生活,总是会格外垂青那些不气馁的人。”

“有姐助力,我会更加努力。”李晓音握住了大姑子的手。

李晓音调走后,徐编辑又调回了《军人生活》,跟别人说李晓音生生地耽误了她;但当着李晓音的面很热情,又帮着收拾东西,又是祝贺。头发已灰白的徐编辑坐回了她原来的位置,现在她面对的,是跟下一辈一样年轻的编辑。

3

妇女节放半天假,李晓音左眼不舒服,热敷时只留一只眼睛打量世界,忽想起刘蕾,便约她聚聚。刘蕾很高兴,说:“你这个坏东西,还没忘记我。”李晓音因工作和家务忽视了好友,想起地震时她的生死相救,更觉内疚。刘蕾让李晓音晚上住到她家,她有许多话要说。

李晓音买了一束花, 到了刘蕾家。刘蕾让她帮忙看看她整理的摄影作品集,说有家出版社要出版,请李晓音给她写序言。

刘蕾家换了一个保姆。新保姆脸红扑扑的,刚从农村出来,给李晓音倒茶时,不小心烫了手。小姑娘出去倒垃圾,刘蕾小声给李晓音说:“别看小姑娘笨笨的,但爱学习,电脑打字比我还快,还让我教她摄影。”

“我带她出去逛,她可会描述事物了。你猜她怎么说? 刘老师,你看那只小狗长着黑色的毛,头顶上有一小圈白毛,可漂亮了,能拍拍不?还有好玩的。前天晚上她正做着饭,忽然跑来说,刘老师,落日像鸡蛋一样,漂亮得我真想吃,能拍吗?结果炒的菜都糊了。”刘蕾说得哈哈大笑,李晓音也笑,跟她进了书房。

刘蕾说,这些日子她不但坚持摄影,还学会了使用语音输入软件,在声音辅助下,通过电脑完成文字输入工作。她利用听觉、触觉和嗅觉来辨别、感知外界事物,发现比原来体察事物的感受更独特。

她打开“光的世界”文件夹,说是她拟出版的作品。里面精选了一百幅摄影作品,每幅都附图片说明。李晓音看得骇然,那是一个她从来不曾注意的世界,而刘蕾把它们留存了下来,并且进行了全新的解释:一只没了腿的小鸟、斑驳竹林里的人脸、黑布上的红光、一张手捂着眼睛只露着鼻子和嘴唇的脸……

看完照片,夜深了,她们躺在宽大的**,仍有说不完的话。刘蕾说:“是郎静山的摄影作品启发了我,简净、空灵,山水画一般。如《晓汲清江》,汲水者低着头,面部被斗笠遮住,看不见表情。著名战地摄影师詹姆斯·纳希微、吴印咸、沙飞,他们以新闻摄影师的独特视野,用一张张生动的照片,真实记录了炮火与灾难中无家可归的小孩、踽踽独行的老者、兀自焚烧的茅屋。最好的战地绘画和摄影,并非简单地寻找好看的画面,而是要在画面中有所洞见,发现意味和故事。这就需要对被拍摄者的情绪、思想、表情和肢体语言深度介入。我一只眼仍能拍出世界上最独特的照片,你信不信? ”

“当然信了。”李晓音紧紧握住朋友的手,说,“我怎么能不相信呢?

你是新闻系的高材生,是著名的军旅摄影家呀。”

“晓音, 我下周要去舰载部队采访飞行员, 他们是刀尖上的舞者。

试想,他们从千里之外瞄准航母,舰载机两个主轮从接触到航母甲板到最后非常精准地挂上拦阻索,要在这降落的数十秒内完成上百个动作。

镜头只能拍一瞬。一个人在海天之间呼啸,一定有写不完的故事。还有他们的家人、战友,太有写的了。”

“那你给我们写篇报告文学作品,你的文章像你的照片,角度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还有一个想法。人民空军招收女飞行员即将七十周年,中国已成为世界上拥有女飞行员最多的国家之一, 我给你们刊物写篇全方位展现新中国第一批女飞行员到第十二批女飞行员的生活的文章, 怎么样? 李大主编,有没有兴趣? ”

“就这么定了,这两篇稿子就交给你落实了。月底前交稿,需要人,言一声,我全力保障。不要太费眼睛。”

“刘老师,我跟你去。”小保姆端着一盘水果走进卧室。

刘蕾朝小保姆笑笑。她走后,刘蕾说:“看到了吧,成魔了,我喜欢这孩子。等书出版后,我就退休了。你猜,我退休后除了摄影,还要干什么? ”

李晓音想了想说:“继续到全国各地,不,到全世界去拍片。”

刘蕾摇摇头,说:“晓音呀,我就准备当奶奶了。前夫身体也不好,我要照顾他。”

李晓音吃了一惊:“前夫? 都离婚了,还管他? 你怎么突然一个大转弯,让我不能适应。”

刘蕾摸了摸她那只伤眼, 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 算得上青梅竹马。有一次出差回来,我发现他出轨了,他怎么恳求我都没原谅。现在想想,要是给了他机会,说不定我们现在也挺好的。当时年轻,把人生看得太简单,其实生活很复杂。一个人,只有理解别人,才能看清自己。再说,他现在孤身一人,病了需要人照顾。对了,你要看看咱们那次同学会我拍的照片吗? ”

李晓音摇了摇头,说:“天不早了,睡吧。”

4

当了主编的李晓音,几经协调,终于在火箭军某部举办了全军文学创作笔会。

笔会年年搞,要有新特色。在给社里起草笔会方案时,李晓音再三强调这次笔会要加强对基层官兵的培养, 要请现在活跃在文坛且熟悉部队的军旅作家来授课, 要去部队观看新的装备和实兵演练的火热场面。

方案很快得到批准。

“男男女女百十号人,不但要让他们学到真正的创作技艺,还要按部队的要求管理好。”于副总把李晓音叫到办公室,再三叮嘱。

“请于副总放心。”

学员们报到后, 李晓音立即开了预备会, 在会上讲道:“《昆仑文学》创刊七十年来,为部队培养创作骨干,举办了上百次笔会和文学创作班。这是我们的传统,必须赓续。这次,我们不但要让官兵看到我们最新型的大国重器,还要去火热的练兵场淬火,书写强军故事。同时,邀请著名军旅作家来给大家上课。我先点名,认识一下大家,并祝贺所有能参会的学员。不少很有实力的创作骨干因各种原因没能来,他们特别羡慕你们。在部队军事训练很忙的情况下,在各级首长大力支持协调下,你们能来参加这次学习, 是多么幸运! 望大家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为了加强管理,李晓音把百十名学员分成三个中队,指定三名骨干负责中队日常管理。三个中队长都是连长、指导员出身,带队上课参观,比部队管得还严。

三个身着陆海空军服的小伙子往前一站, 后面官兵提着统一的文件包,三支队伍唱着歌列队走进大礼堂,参加笔会开幕式。参会的首长纷纷称赞,这才像我们部队的文艺创作骨干。

当了排长的儿子在电视上看到笔会的新闻后, 责怪李晓音不让他参加,委屈地说:“妈妈,我在军内外报纸、杂志发表十几万字了,为什么不让我参加笔会? ”

李晓音笑道:“避嫌。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难道你在《昆仑文学》工作,我就不能在这个刊物上发表一个字?

不能参加编辑部组织的一切笔会? ”

“好好写东西,参加不了我们的,可以参加你们陆军的,或地方组织的。只要你是金子,随处都能闪光。”

“可是官兵生活太普通了,没什么可写的。”

挂了电话后,李晓音考虑了两天,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儿子:

你的话,让我思考了很久我三十多年的军旅生涯。

和平时代的部队生活单调严格,我何尝没有体会? 但是你应当看到它的意义,如果没有一坐或者一站就一两个小时的练习,怎么能做到上千人的步调一致? 怎么能有站如松、行如风的豪迈? 任何事,你要先想到它的好,然后试着去理解它,去体察它,就会知道,它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枯燥。

你具备了成为作家的基本素质。首先,你非常热爱写作。兴趣是成功的基石。其次,你的文笔不错,表述准确,语言也比较简洁,能表达基本的思想脉络。要真正成为作家,具备了这两点,还远远不够,还须观察生活,善于捕捉生活的细节,这样,写出的文章才有血肉,才能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就是人常说的,做个有心人,观察周围人的言行举止, 留意生活中的风云变幻, 培养丰富的感情,你会发现社会是丰富多彩的。多读书,多练习,看大作家怎么观察、书写生活。在你看来平常的,他却写得活色生香。就像拍照,同一个物件,拍照的角度不一样,呈现的形态就不一样。

我希望你多练笔,去描写你身处的生活。大至一种现象,小到一片树叶的色泽,在不同人的眼里都不一样,可能是春风得意,可能是恨别鸟惊心。写东西要具象,让人读了你的文章身临其境。我记得我当兵时,你姥姥最担心我吃不好,我每次就很详细地写,早饭吃的是白馒头、大头咸菜,喝的是小米粥,午饭晚饭都是两个素菜、两个肉菜,晚上睡觉被子上还盖着棉大衣,暖气烧得特别热,里里外外穿的全是新衣服,住着高楼,比农村的生活不知好了多少倍。这样的信,家里人读了,就会很放心。当然,我们那时的生活不能跟你们现在比。

你选择了妈妈从事的职业,我很欣慰。我不能说自己有多么成功, 至少有些经验可以跟你交流。我把你当作一个热爱文学的朋友,跟你促膝谈心。我为什么写作? 说实话,起初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那时,我在黄河滩一个偏僻的农场当兵。女兵们大多是城里人,城里人对农村人总有几分偏见,我又敏感,于是特别孤独。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宿舍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梦想发生点什么,大家就重视我了。

可是能有什么故事呢? 走在营区,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渴望上天赐我一个舍己救人的机会,可是既没有人落水,也没有坏人行窃,一切平和。平和的日子让渴望辉煌的我心里充满了惆怅。

有一天,我忽然想,碰不到,就不能自己创造吗? 那时,我最爱读《红楼梦》,一遍遍地想象着我就是那个多愁善感、饱读诗书的林黛玉。她葬花、写诗、读西厢,寄人篱下孤身只影,不正跟我一样吗? 我为漂亮而有才情的林黛玉抱不平, 我不希望她遇见的是贾宝玉这样一个人。于是我坐在马扎上,趴在床边,听着喇叭里响起的《再见吧,妈妈》,写起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写了一个女孩的梦想:穿上帅气军官服的女孩,在一个春雨之晨,遇上了英俊的军官。

他们在和平鸽的感召下, 携手奔向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这是一篇非常幼稚的习作,但当时我写得流了泪。

我的处女作《今夜静悄悄》在我新兵下连分到食品厂做方便面时发表了。得知我发表了文章,战友们投给我的目光是羡慕,是钦佩,我们基地唯一的一个女军官来向我请教。当她拿着书,向我求证文中提到的“打湿了绣在枕头上的并蒂莲”时,我马上拿出了你姥姥寄来的绣花枕套。女军官纤细而修长的手指摸着花骨朵,说了一句让我受用一生的话:动人之作在于真呀。

战友们的羡慕使我有了动力,我劲头更足,思考了很长时间,又写了一篇《到远方去发信》,拿给女军官请教。我写了一个女孩去县城给远方的男朋友寄信的事。女军官看完,说,两个细节用得好,一个是女孩把信交给邮递员,信超重了,邮递员让她补邮资;一个是女孩走出邮局, 忽然想自己贴的心爱的邮票会不会让集邮爱好者撕了,连同信也扔了? 于是又折回,寄成挂号。她说我写活了一个多情而细腻的少女。你想不到吧,这个女军官就是你姑姑。

这就是细节的魅力,也是搞文学的人必备的能力。留意生活中的小事情,不定什么时候它就成了你写作的素材。

我多么希望我写的信能对你的人生有所帮助。就像著名翻译家傅雷给他儿子———后来成为著名音乐家的傅聪的家信, 影响了傅聪的一生。曾国藩的家书,影响了他的弟弟、妹妹、儿女好几代人,使得“曾家军”威名四海,曾国藩的后代有的成了将军,有的成了数学家。

生活应当丰富多彩,这与你的爱好并不矛盾,文学、音乐、摄影等艺术都是相通的,只有热爱生活,才能体察到生活的美好,也才会感觉到作为一个作家是很幸福的。你现在身处部队的最基层,不要想着写伟大呀惊人呀,写出普通生活的肌理与质地,就是一个好作家。

你爸出航了,说晕船难受,但海上生活有意思,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军人,什么叫奉献。他已经给你写信了,我就不详说了。

笔会没叫你参加,希望你理解。你只要写,会有更多的笔会等着你,前提是你必须有好作品。

天凉了,多注意身体。妈相信,你会坚持下来,并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妈妈

刚写完,李晓音就接到秦小昂的电话。

“晓音呀,咱们晚上聚聚,在后海见面。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5

此时,后海荷花盛开,鸭子悠闲地游来游去,绿头公鸭很是漂亮。

李晓音看了一会儿鸭子,拍了一会儿火烧云,又观赏了地上的树影,才恋恋不舍地走进饭店。没想到秦小昂先到了。

两月没见,秦小昂老了许多,虽然穿着连衣裙,带着白色太阳帽,妆容精致,但眼里布满了血丝,眼袋也耷拉了下来。

李晓音刚坐下,秦小昂就把一杯拿铁咖啡放到李晓音面前,说:“我想提前退休。”

李晓音吃了一惊,问:“为什么? ”

秦小昂拿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 慢条斯理地说:“部队现在管理越来越严,我有些跟不上了,野战生存、战地抢救、防化演练,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我神经衰弱,成宿睡不着觉。前几天射击考核,子弹飞离弹壳的瞬间,我的血压估计能增到一百八。体能考核,特别是三公里,我跑不过。跑不过就不能晋升,我也不想调五级了。还有,什么事都得民主评议,评‘四铁’‘双争’得投票,晋级得投票,达不到优秀,想调级连门儿都没有。你知道我的脾气,得罪了不少人。想通了,也就提前几年,没啥遗憾的。”

李晓音劝道:“你再坚持几年吧, 听说军人各方面待遇都会越来越好。你不是说还要上航母吗? ”

秦小昂头摇得像拨浪鼓:“坚持了。去年跑步还能及格, 今年一开春,我就开始跑步,差点累死,三公里从二十五分跑到二十三分,怎么也跑不快了,膝盖还损伤了。你听,我走一下,膝盖就响,转身都疼。不能不要命。渐近老年,算了,也就提前走个几年。我想放飞自我,学唱我喜欢的昆曲,喝喝茶,晒晒太阳,趁还能走动,各地转一转,过一种跟过去不一样的生活。”

“你爱人同意吗? ”

“他支持我退。他公司忙,老不回家,我退休后去他公司,帮帮他。”

秦小昂说着,声音低了,“晓音,你怎么打算的?我们都五十来岁的人了,眼看着要抱孙子了。我不想把生命耗在一些没有意义的事上。你整天写呀写呀,有什么意义? 人生只有一次,该享受就得享受。”

“怎么能没有意义呢? 看到我们新出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杂志,我很快乐。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决定,到部队走走,可能就打消了念头。有时我也想打退堂鼓,但我看到刘蕾,看到田心怡,她们那么有意义地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生命只有一次,无论怎么样,将来不后悔。再说,如果一件事很容易,那多没劲,只有克服了种种困难,才能体会那种幸福。咱们都爱看戏,一个女主角得练多少年功才能走到舞台中心呀!你说我写作没意义,我有时也在想,写作到底是为了什么?最近我想明白了,我要给我的生命留下印记。”

“别劝我了,我去意已定,我祝你调五级,调四级,当上文职将军。

不过,你看你,哪还像个女人,皮肤那么粗糙,脸上也有了皱纹,我们女人要保养好。你哪天到我家来,我已搬到别墅了,你想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晓音,我叫你来,是想请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李晓音发现秦小昂的脸色凝重了。

秦小昂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说:“昨晚老彭睡着后,我偷看了他的手机。他让公司财务总监给他详细账目,我有预感,他百年后,遗产肯定要给他儿子。我整夜睡不着觉,想先去公证处咨询一下,让老彭提前写个遗嘱,有些事得早打算,我得为我女儿考虑。我一个朋友,丈夫忽然去世,前妻闹得……”

李晓音一把拉住秦小昂的手,说:“小昂,千万不要这样想,更不该如此做,你丈夫知道了,他会伤心的,会伤了夫妻感情。一方面,人家身体好好的,另一方面,那毕竟是他儿子。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咱们部队的工资不低,生活足够了。有时我在想,衣服不就是遮体之物吗?舒服是最重要的。说句笑话,平常军装穿惯了,那些时装,我还真穿不习惯。”

“不追求这些,我还追求什么? 老彭不像你们家特特,我们是半路夫妻,心隔着好几层。他儿子三十多岁,没本事,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老彭对我是不是真心,我到现在也没把握。活到这个份上,能抓住一些算一些,女儿又长年在国外,有钱了,我可以出国旅行,吃遍天下美食,老了进高级养老院,一切解决了。”

李晓音还要劝,秦小昂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说:“晓音,我已经决定了,你不陪我就算了。”

“你还是要三思而后行, 做事一定要考虑后果。公证之类的事,千万不要去做,老彭这么多年对你还是不错的,你要多关心他。夫妻就是这样,你对人家好,他自然对你好,不要……”

“不行, 我得回去马上跟他谈, 司机告诉我老彭又跟他儿子出去了。”

“小昂,你这样只能伤害夫妻感情,要信任他。听一句劝。”李晓音急得声音都大了,好几桌人朝她们看过来。

秦小昂背起包,说:“我得回家,找人咨询一下相关情况。”

李晓音知道劝不住秦小昂,无奈地摇摇头。

刚回到家里,姐打来了视频电话。视频里,姐头发白了不少,抹着眼泪。

李晓音忙问:“姐,最近好吧? ”

“晓音呀,气死我了,静静不跟家里商量,竟然自主择业了,还说每月拿着工资,可以再创业。”姐边哭边说。姐的闺女,李晓音最喜欢的外甥女,在部队医院里做技师。

“你别难过,我问问情况。”

李晓音立马给外甥女打电话,稳住情绪,心平气和地问:“静静,你怎么自主择业了? ”

“小姨,有人给你发工资,睡到自然醒,是多幸福的事,为什么还要上班? 我现在多自由,开着车全国各地玩,有空辅导孩子作业,做做瑜伽,多自在。舅舅们当上将军又怎么样?还不有退休的一天。”外甥女说。

“你当时上军校怎么说的? ”

“那时是那时。现在南方机会可多了,我自主择业后,会干自己喜欢干的事,而不是整天坐在药房拿药取药,好无聊。难道我就一直这么干到头发白了? 小姨,你也离开部队吧,不要整天写呀画呀,做做头发,做做美容,跟我小姨父到南方来,好好过过有闲人的生活。”

李晓音再说无益,无奈地挂了电话。

她舍不得脱下这身军装。

她爱部队大院,每一个院子都是那么宽广,那么整洁,那么让她眷恋。每每上下班时,她总不停地环顾全院。原来办公楼里全是军人,现在军人只有不到十人,更多的是一个比一个年轻的文职人员,他们身上的孔雀蓝跟军人的绿军装一样帅气。这就是时代的列车,滚滚向前。有人离开,有人坚守,有人加入。

想起电视剧《士兵突击》中的许三多,想起他在连队留守的情景,她又有了力量。

有次去部队出差,晚上跟同学聚会,回来晚了,宁静偌大的院子,相似的楼房,她怎么也找不到招待所了。她走了三个来回,又回到了起初的地方。除了一片湖和一片树林,只有一栋办公楼亮着灯,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她很想上前去问路,对方远远就喊:“口令”。枪栓一拉,吓得她后退了好几步。

既然找不到,信步走走吧,反正哨兵就在不远处。她走了一会儿,坐到湖边。蓝蓝的天幕,繁星灿灿,一弯新月半边阴着,半边金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树影调皮地跟她逗着玩,随着风忽前忽后。湖面在月光下显得神秘,好像掉进了一颗珍珠,不知是鱼儿还是别的什么,腾地跃起,又扑通钻进水里。

她想, 就在花台睡一晚也不错, 反正夏天的夜晚挺美。月亮看着她,让她感觉那么圣洁。花香又令人迷醉。路灯、花草,甚至草坪上的英雄雕像,都让她忘记了害怕。

这时,从办公楼走出一位少校,显然刚加完班。他竟然一点也不惊奇花园里半夜了还有人,朝她微微一笑。她拿出证件,少校顺利地带她找到招待所。说来好笑,其实她离招待所不到五十米,只是中间隔着一大片樟树林。

嗬,原来是樟树林迷住了她的双眼。

现在,秦小昂是不是也被钱财迷住了双眼? 如何劝解好朋友呢? 李晓音真是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