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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好久没有联系的大学同学田心怡突然给李晓音打电话,说看了最新的《军人生活》,深受启发。最近她们医院与友邻部队联合搞军事演练,邀请媒体记者观摩采访,老同学三十年没有见了,还挺想念,如果有空,欢迎来指导工作。李晓音正想策划“强军现在时”专题,马上联系秦小昂和柳宛如。没想到,两位女同学都说好久没过兵的生活了,去!

她也邀请了刘蕾,刘蕾没听完就说:“晓音呀,谢谢你,我很想去,但是怕给你们添麻烦。你问问田心怡,我现在这样,还能去吗? ”

田心怡很干脆:“刘蕾是著名军旅摄影家,她的眼伤是英雄的标志,一定要来。”随后又补充道,“告诉大家,带着军装。”

四个女同学一同出行,穿什么衣服,李晓音真是费了半天脑子,不能再像大学时白衬衣牛仔裤,随意中显清纯,那时年龄小嘛,穿什么都好看。现在近五十岁的人了,再那样打扮就不合适了。久居京城,名作家加名编,穿衣打扮不可小视。时值春暖花开,去五天,至少得带五套衣服。来回乘机,穿裙子不方便,李晓音做了好几套搭配:牛仔裤配纯色真丝衬衣;白色直筒裤配圆领黄色羊绒衫,外搭海军蓝羊绒大衣;白色牛仔裤搭黑色低领羊绒衫,外搭卡其色风衣;又带了三条裙子,一条长袖碎花羊毛连衣裙,一条灰色长裙,一条卡其色半身裙;还带了一条羊绒围巾和两条丝巾,适时搭配。

正在家休假的林特特一听李晓音要出差,很不高兴:“我刚回来,你又出去? ”

“不就一周嘛,机会难得,现在办杂志,不下部队,闭门造车,官兵也不爱看。官兵文化素质越来越高,办得没兵味就没人看,网媒又无处不在,纸媒要跟它们抗衡就必须有深度,有现场感,还要了解官兵的需求。”

“至于带这么多衣服吗? 不就是下部队嘛。”林特特又埋怨。

“看来男人永远不了解女人,众美出场,暗中较劲,这是没有硝烟的战斗。”

“女人的心思,真是一辈子都猜不出。”

“能猜出我的就行了。”

带护肤品时,李晓音有些犯愁。她多年一直用白金黑瓶套装,在机场安检时特别麻烦,体积超出规定就不让带着上飞机。她每次出差都用小瓶,可这些小瓶没标签,同学们会不会瞧不起自己呢?左思右想,面霜带了原瓶,柔肤水带了小瓶。

飞机落地, 李晓音就发现三个女同学果真一个比一个打扮得有特色。刘蕾一件卡其色风衣,一条宽腿牛仔裤,脖子上仍挂着相机,一贯的浪迹天涯风。柳宛如穿着大红色的羊绒大衣和灰色西裤,白领风。秦小昂一改过去名牌打扮,一条紧身裤,外罩一件碎花长袍,有些异域风情,文艺风。自己呢,混搭。

一见田心怡, 李晓音更是大吃一惊。田心怡五十五岁了, 脸蛋饱满,皮肤紧致白晳,身材纤细,气质优雅从容,外罩灰白格子西装,里衬白色贴身毛衫,下着宽松西裤,走的是中性风,但颈中的碎花丝巾使她帅气中又有了女性的温婉。

同学相见, 少不了一番热情寒暄。田心怡说:“大家吃完饭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就餐。”

“心怡,你是不是两周前去上海了? 在外滩,我看到你了,叫你,你可能没听见。”秦小昂亲热地拉着田心怡的手。

田心怡一愣,抽回手,把眼前的刘海轻轻拂开,语气温柔却有力:“怎么可能? 主官离开单位得上级领导批呢。”

秦小昂加重了语气:“我确实看见你了,你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不同的是,系一条湖蓝色丝巾。”

李晓音发现田心怡脸色变了,忙拉住秦小昂说:“先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第二天,李晓音按时到了餐厅包间,田心怡跟部队领导已经到了,油条、馒头、稀饭、小菜也全部上桌,其他人一个不见。

人是李晓音招呼来的,她赶紧打电话。秦小昂还在睡懒觉,说不吃早饭了。刘蕾说她出去散步了,不要等她,正在返回的路上。柳宛如说马上下来。

“她们是军人吗? 昨晚不是都通知了吗? 她们到底干啥来了? 逛集呀! ”田心怡当即发怒。

柳宛如刚好走到门口,脸倏忽变白,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李晓音忙拉着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稀饭。

陪同的大校笑着说:“田政委,没关系,我们等诸位老师。她们到咱们基层部队,又是飞机又是汽车,一路劳顿,可以理解。我打电话让部队汇报演练推迟一小时。”

“演练按原计划进行! ”田心怡说完,又对李晓音说,“告诉她俩,八点出发,过时不候! ”

饭刚吃完,刘蕾背着相机跑进包间,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城的清晨太美了,我拍了不少好片子。”

“快坐下吃饭! ”李晓音说着,拉开椅子。

部队领导忙让服务员来杯热牛奶和一碗热稀饭。田心怡阴着脸说她去外面等,跟政委小声说着话出去了。李晓音让刘蕾抓紧吃饭,她去叫秦小昂。

柳宛如出包间时, 拿饭盒装了两个素包子、一个鸡蛋和一盒纯牛奶,说带给秦小昂。

秦小昂是被李晓音从**拉起来的。“你要是迟到,我真没法交待了。”李晓音说。

“不就是看个演练吗? 什么大场面我没见过? 看看田心怡嚣张的样子,还没提副军就不可一世,中将、上将,哪级领导我没见过? 我真想马上回京。”

“别废话,柳宛如给你打了饭,赶紧吃。这是在部队。”李晓音烦躁地说。

七点五十九分,秦小昂终于坐上了车。

“秦小昂,你怎么穿的便装? 不是让大家都穿军装吗? 快去换。”田心怡又发话了。

秦小昂坐着没动,李晓音把她拉下车。“要知道受这气,她田心怡就是八抬大轿请,我也不来。都怪你,要不是你请,我才不来受这份罪呢。”秦小昂边上楼边气呼呼地说。

“别,让人家部队官兵笑话咱们。给我个面子,好不好,求求你了姑奶奶。大局为重! ”李晓音不停地说着好话,又是递裤子,又是拿帽子。

佩戴大校军衔的田心怡显得格外精神,既有南方女性的温润,又有军人的挺拔。相比而言,她的四个文职同学,就逊色多了。虽然都穿着军装,但是不同的肩章,好像把现役军官跟文职军人分成了两种人。文化单位的军人,文人气息浓,军人味就淡多了。同样是坐,田心怡腰板笔直,双腿靠拢,部队发的制式黑色皮鞋擦得锃亮。电视台编导柳宛如,军裤皱巴巴的,鞋子虽是黑皮鞋,但不是部队发的制式皮鞋,至少有半年没擦油了。秦小昂的一身白军装最漂亮,但胳膊上少了臂章,架着二郎腿,头扭向窗外,跟谁也不说话。李晓音下楼前,仔细照了下镜子,确信没有问题,可到车上无意中一摸领花,发现一个螺钉没了,好在还有两颗,不至于掉下来。

车直接把她们拉进了训练场。训练场远离市区,倚山而建,空旷高远,确是练兵佳地。峭壁上刷着红色大字“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四周高墙伫立,遍地草木沙石,一眼望不到边。

秦小昂哎哟一声,高跟鞋差点崴了脚。李晓音提醒她小心脚下。田心怡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陪同的政委请她们到主席台就座。主席台上搭着迷彩帆布, 桌上铺的也是迷彩桌布,演练课目表、望远镜、茶杯一应俱全。主席台下,戴钢盔、着作训服的部队全副武装,列队站立。

这次是实弹演练。李晓音一听“实弹”,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们刚落座, 一个黑脸大汉跑到主席台左前方, 以洪亮的声音喊道:“报告首长,演练准备就绪,是否开始? 请指示! ”

“开始! ”田心怡的声音威严而豪迈。

此时的田心怡与之前那个江南小家碧玉判若两人。

随着指挥员一声号令, 一阵轰鸣从远处响起。在逐渐消散的硝烟中,三辆迷彩装甲车冲过车辙桥,飞跃反坦克工事,高速穿越直线通路,进入桩内转弯,减速通过限制路,加速飞奔过浅滩、弯道狭长路、雷场、染毒地段,最终到达终点。

头顶又是一阵轰鸣。李晓音忙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四架直升机从右向左飞了过来,在训练场正中位置降落,跳下十几个穿迷彩服的陆战队员,跑步冲向正前方高台陡坡。田心怡拿着望远镜,李晓音也笨拙地拿起面前的望远镜,好沉。她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到。田心怡给她讲如何调焦。她再举起望远镜,看到刚才从机上跳下的士兵从十多米高的平台上跳下水塘,抱着冲锋枪奔向岸边,浑身湿透,又钻火圈,而后匍匐前进,爬过铁丝网,穿越泥潭,跨越四百米障碍物,进行机关枪射击。炮声、飞机声,震得李晓音耳朵发颤,腿肚打战。她好像真的置身战场,脸上神经都绷了起来。一声爆炸,秦小昂尖叫一声,捂住了耳朵。刘蕾循着爆炸声,举起了她的相机。

台前方又冲出一支队伍,官兵身着迷彩服,脸上也绘着迷彩,边跑边端着机关枪扫射一个个移动的胸靶。负责人介绍说,这是女子特战队的官兵在演练行进中射击。

她们刚在远方消失,另一队又奔向前方,抬着担架穿梭在硝烟中,或给伤员包扎伤口, 或做心脏复苏术, 或背着伤员在硝烟中奔向救护车。田心怡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悄悄告诉李晓音,那是她所在医院的医护人员,正在组织战地救护演练。

田心怡端杯子的手哆嗦了一下, 人也站了起来。李晓音忙把目光移向演练场,原来有一个医护人员摔倒。摔倒的医护人员马上站起来,又跑向前方,胳膊上的红十字分外醒目。

柳宛如拿着话筒在下面做现场直播:“各位观众! 各位观众! 现在执行救护任务的是某医院的医护人员,他们以高超的医技、训练有素的作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救护课目,达到了预期效果。”

演练结束,李晓音一行下了主席台,又走向水塘。高高的跳台,还在燃烧的火圈, 她们远眺着仍在泥泞中匍匐前进的官兵背影, 感慨颇多。

田心怡说:“官兵们的表现很精彩,我想跟官兵座谈,特别是想征求官兵对我们医院工作的意见和建议。战地救护、训练中的摔扭伤如何防护等项目,需要与官兵沟通。”

陪同的大校说:“田政委,太感谢了,求之不得。”

李晓音悄悄问田心怡:“能不能让我们打一下枪? 离开部队多年了,一直没打枪。”

秦小昂大声附和:“对呀对呀,我最想打枪了,新兵连打过一次后,再也没摸过枪。一个军人多年不摸枪,说不过去。”

柳宛如说:“就是。”

只有刘蕾没说话。

大校说:“这有何难? 我马上让人准备。”

到了靶场,大校怕她们不习惯枪声,给每人发了一对棉球。她们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每人身边都有一名士兵,教她们装弹,瞄准,再三叮嘱不要怕,枪响时会有后坐力,枪要紧紧抵住右肩。对面竖起的不像胸靶,而像成群的敌人密密麻麻地向她压来。李晓音脑袋开始嗡嗡地响,心扑通扑通直跳。是因为靶场的庄严,还是身边士兵严肃的脸,抑或他们身上的军装? 说不清。

随着一连串的命令,她们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枪托稳稳地抵住肩胛骨,粗糙而细碎的石头硌着肋骨。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喊苦。李晓音身边的刘蕾行动更为敏捷,更为老练。李晓音摸着乌黑发亮的枪管,在恐惧的同时,一股豪气自胸中涌出。

她们用的是小口径突击步枪,和原来的瞄准镜不同,采用的是小孔成像原理的砚孔式瞄准镜,透过表尺上的小孔,一百米外的靶心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李晓音右手指轻轻扣下扳机,扳机扣力刚好合适。砰! 枪身轻轻向后一坐,子弹直飞靶心。接连打了几个单发,她不过瘾,又将快慢机扳到了连发挡上,瞄准,击发。一个长点射,三发子弹飞出枪膛。后坐力不大,枪口几乎没有上跳。

打完十发子弹,她看对面没人过来,弱弱地问身边的中士:“报靶的人呢?”中士笑着说:“首长,现在是电子报靶,这不就在你跟前吗?”她不敢看,问:“我打了多少环?”中士说:“首长,你打了六十五环。”被恐惧吓傻了的她又问及格了吧? 中士说:“当然。”

她这才爬起来,抱着枪,爱不释手:“现在的枪比我们过去的五四式好像轻了好多。”

“这是我军最新研制的步枪,射击稳定程度、单发射击精度和点**度良好;还配备白光瞄准镜和微光瞄准镜,枪托可折叠,可消声、消焰。”中士背书似的说。

成绩出来,李晓音六十五环,秦小昂七十环,刘蕾八十一环,柳宛如八十环,田心怡九十六环。

刘蕾一只眼睛都打出了八十一环,这让李晓音无地自容。

返回时,一个女兵跟她们同车,看军衔是一期士官,不停地说:“姐姐们的军装真漂亮。”

“我们海军漂亮的可不只是军装。最新型的驱逐舰、护卫舰、潜艇,我都上去采访过,只有航母没去过,发誓此生一定要随航母去远航,听说航母可容纳几千人呢。”秦小昂说。

“我们空军发展也很快。”刘蕾也不甘示弱,说,“前阵子,我去采访了歼—20、运—20 机组,太让我兴奋和难忘了。坐直升机采访,可吓死我了。飞机上只有我、飞行员、领航员、军械员四个人。本来不让我上飞机,我说我也是军人,只有自己经历后,写出的稿子才更真实,大队长同意了,让我坐他亲自驾驶的飞机。登机时,螺旋桨风太大了,我根本走不到飞机跟前。领航员拽着我,才跑到飞机旁边,一只大手把我拉了上去。

直升机飞向天空时,真带劲,山在脚下,云彩在我们中间,穿云破雾。可是马上,我的心就掉下来了,手紧紧地抓着扶手。为什么?直升机舱门竟然开了,领航员坐在机舱口说他们在练习战地投放课目,说完把一块捆着绳的大石头慢慢吊了下去。我的妈呀,他把石头往下放时,我担心死了,生怕飞机失去平衡。领航员一直在机舱口坐着,一阵风吹来,我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他却不停地说着话,把石头慢慢地吊下去,又吊上来。

飞机随着石头的起落不停地下降或上升。下了飞机,看着那一架架迷彩飞机,听到官兵在唱:我爱祖国的蓝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白云为我铺大道,东风送我飞向前。金色的朝霞在我身边飞舞,脚下是一片锦绣河山……就在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这首歌的深切含义。”

刘蕾话音一落,田心怡就拍着手说:“说得太好了,说出了我们每个军人的心声。这次到部队采访,不知大家还满意不?若满意,在你们的报纸、杂志、新媒体上体现出来,我代表官兵谢谢你们。”说着,站起来朝大家敬了一个军礼,又说,“对不起,早饭时,我态度不好,特此向大家道歉。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晚上我请大家吃我们的淮扬菜。同学们远道而来,我要尽地主之谊。话说回来,我生气也有理由,咱们是军人呀,不要让部队官兵说我们文化单位的记者作风松散,不像个兵。”

“田政委,你别这么一本正经嘛。”秦小昂好像忘记了早上的话,笑嘻嘻地拉着田心怡坐了下来。李晓音则不停地在手机上记着,秦小昂问她写什么,李晓音说:“写侧记呀,这次下部队,我看到了鲜活的官兵的生活呀,我们《军人生活》至少要用三个版报道呢。”

“明天还有更精彩的内容等待着你们呢。”田心怡骄傲地说。

2

傍晚,火烧云把天空装扮得好似一幅流动的油画,先是金灿灿的,接着又红彤彤的,最后变成了深蓝色。坐在湖边饭店落地窗前的女人们又是拍天空,又是拍湖面,又是拍摇曳的芦苇。

田心怡点了本地的特色菜,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平桥豆腐羹、松仁玉米、松鼠桂鱼。“清淡了些,大家看看还要什么。”

“够了够了,现在身体不是这个指标高了,就是那个指标高了,这样很好。心怡,现在当领导了,厨艺没减吧? 上学时,我们可到你家吃了不少美食。”柳宛如笑着说。

“多数是我们家老胡做的,我做饭马马虎虎,只配给他打下手。”

天色渐渐暗淡,整个天幕变得润蓝,同学们喝着茶,聊着天。岁月的沧桑给每个人脸上打上了印记,比起青年时代的稚嫩,多了些女人的风韵和淡定。她们都化了淡妆,换上素淡裙子,配着细金项链、珍珠项链, 跟都市中年女性没了本质的区别。每个人都想在同学面前呈现自己最佳的状态。

秦小昂叹了一声:“真好呀,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柳宛如摇摇头:“回不去了,看看我们脸上的皱纹,虚软的肉体,怎么能跟那时的青春相比? ”

刘蕾取下脖子上的相机, 说:“这也是我一心想来的原因。我庆幸我们这时还没进入老年,庆幸我们还能有机会走上靶场,庆幸我们大学时的同学还能坐在一起喝喝茶。这样的时光,怕以后不会再有了。”

“别悲观,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三十年前,我们怎么能想到我们还穿着军装,还能在这么美丽的景色中相聚呢?”田心怡站起来,给每个人续茶。

秦小昂问:“心怡,姐夫呢,现在在做什么? ”

“在家吧? 我打个电话。”田心怡把视频打开,说,“老胡,我的同学们要跟她们的姐夫说话。”

视频里,田心怡的爱人胡凯头发少了,但一张娃娃脸还是那么有喜感,他举着右手跟她们打招呼:“小姨子们好,你们先不要自报家门,多年没见,让我猜猜你们都是谁。那个大眼睛的是秦小昂,对不对? ”

秦小昂说:“姐夫好眼力。”

“说话像炒豆子的是刘蕾吧? ”

刘蕾笑着说:“胡哥说得准。”

“心怡旁边的小女孩是李……李什么呢,就是那个作家小妹妹吧。”

李晓音假装生气道:“姐夫偏心, 大家名字都记着, 就把我名字忘了。”

胡凯笑着说:“可是我记着你最近发在军报的一篇文章,名字叫《女兵宿舍》,对不对? ”

“很对。姐夫最近在忙什么? ”

“我嘛,在家给你们的心怡同学当后勤部长呢。你们看看,我都胖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没变呀,跟三十年前我去学校看你们时一样嘛。”

“姐夫真会说话。”

“我来问姐夫一个问题。胡哥,姐姐成了主官,你感受如何? 请发表感言。在你心目中,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作为妻子,你满意吗? ”秦小昂抢到手机,机关枪似的。

“小昂……”田心怡想制止。

电话那边,胡凯停顿了一下,说:“当然全力支持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虽然离开部队了,仍喜欢看军事节目。心怡是一个好女人,爱家、爱孩子,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还是一个好女儿。”

“请举例说明。”秦小昂说着,朝大家挤挤眼睛。田心怡坐到一边,不说话。李晓音发现自己比田心怡还紧张。

“这个嘛,让我想想。”胡凯停顿了一下,说,“心怡呀,对儿子没的说,三天两头打电话关心,有时晚上超过十点儿子没在家,她就急得睡不着觉,不停地问我儿子回来了没。有天晚上儿子跟同学聚会,回家时已经两点了,我以为她睡着了,没给她回复。她电话打来了,那个急呀,恨不能马上坐飞机回来。她也很关心我,我睡眠不好,她给我买药,还给我爸妈买礼物。现在我妈穿的衣服,多半是心怡买的,一件羽绒服老太太穿了七八年了,就是舍不得换。”

“你对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

“哈哈,不满意太多了。”一听这话,女同学们马上回头看田心怡。

田心怡也抬起头,屏住了呼吸。

“她呀,太任性了,常熬夜,半夜四五点还写材料、看文件。只要第二天有会,她就紧张得一夜睡不着,怕迟到,怕讲话不到位。我举一个例子。那时,她当科长,要召开分部新闻报道工作会议,干事把材料准备好了,她仍一份一份检查,凌晨三点刚回家,忽然说她还得去办公室一趟,好像少一页。没办法,我送她到单位。十三份材料,她又检查了一遍,哪份都没少页。她又说,订书钉钉偏了,得重新钉。那个认真劲儿,我都怀疑她有强迫症。而在家里,如果只有我跟她在,她就说,咱们简单点吧,吃碗清汤面如何? ”

听完,大家又夸赞了田心怡一番。秦小昂不停地说:“姐夫真好,心怡,你好幸福。”

“好了老胡,别贫了,我们挂了。”

秦小昂说:“我认为人生当有许多好朋友。我庆幸我跟李晓音从新兵时就认识了,成为一生的朋友。咱们女人好累,结婚、生子,还要工作,麻烦不完的事。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柳宛如忽然说:“听大家这么一说,我灵感顿生,八一建军节,录制一期节目,叫《中国军人:女军人采访录》。大家都是女性中的佼佼者,你们回答最为妥帖。这几天的活动就是最好的蓝本。但我觉得还不够,我要现场采访,用咱们大学时的办法,抓阄。抓到什么问题,必须如实回答。每人出两三道题,写到纸上,揉成纸团,放回桌上。我还要采访你们的家人。你们给家人打电话,让他们现在拍一拍家里,把照片传过来。常说,一个家的好坏主要看女主人,家里照片可以检验出谁在家里最有权威,谁家布置最雅致,看哪位履职胜任。

柳宛如跟服务员要了五张纸,发给大家,然后给老公打电话:“周兴国,厨房、卫生间、客厅、书房、卧室等地方,用手机拍一下,不留死角,发给我。我的同学要看,别废话了,快拍。”

大家兴奋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躲在一边写起来,写好后,揉了揉,扔到桌上。

柳宛如先拿了一个。一打开,笑了,说:“我抽的第一个题是:你觉得你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举例说明。我觉得成功的最大秘诀是自信。大家都知道,我以前在东北一家部队医院当护士。我爸在工厂烧锅炉,妈妈没工作,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本来可以上高中,但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就考了军医学校。但我不甘心,一直利用业余时间写东西。上了咱们新闻系后,我不想回东北了。进京很难,我把剪稿本复印了五十份,每一份上面都写着:如果你们选择了我,你们单位的新闻工作肯定会更上一层楼。终于,部队的电视台接收了我。我给领导送了一瓶洋酒,花了我两个月工资。那天满街都是花香,我抱着酒,生怕打碎了,送出去好几天还感觉怀里沉甸甸的。后来单位聚餐时,领导把那瓶酒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喝,还说,柳宛如,你的酒是大家喝的,你要明白,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干。三个月考察期,干好了,是我知人善任,也不是我收了你的礼;干不好,趁早走人。

“第二个问题是,请讲讲你这一生最难忘和最喜欢的事,还有你的苦恼。我最难忘的是,十年前到红其拉甫边防连采访,上到半坡就不行了。那次女记者不少,大家喝了红景天,一个个都爬了上去。刘蕾也去了,我们睡在一个房间里,吸了半晚氧气。我还给刘蕾说,如果这次不能活着回去,让她多照顾我女儿。没想到,刘蕾后来上了战场,受了伤。谁说我们女军人离战火远? 刘蕾是最好的回应。”

柳宛如说着,抹起了眼泪。刘蕾戴着墨镜,摆摆手,没有说话。

“我的业余生活还是比较丰富的,喜欢喝咖啡、看电影。最喜欢读名人传记,政界的、经济类的、军事类的都爱读,特别是《邓肯女士自传》,都能背下来了。邓肯跳舞好,死得也颇有戏剧性,她的长围巾被卷在了车轮下,连同她整个人,像人生的最后一场舞。

“最烦心的事,说实话,是我家姑娘,以前我以为了解她,现在不敢说了。三十岁了还不找对象,急死我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她烦心什么。”

秦小昂打开她抓的纸条,大家乐了:你认为你成功了吗? 请你讲讲你和你丈夫、孩子的关系? 你对你的人生后悔吗?

“如果用是否当官来衡量成功与否,我不成功。不过,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还是不错的,因为我每天都很快乐,听戏、看电影、写些小文章,不用看领导的脸色,也不用跟同事刻意处关系,生活充实有趣。如果说遗憾,那就是嫁了彭方国。如果嫁的不是他,我的人生也许会和你们一样亮丽。真的。”秦小昂说着,望着窗外,沉默了。

“小昂,你这是得了好处还卖乖。”女同学们异口同声,谁不希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秦小昂却摇摇头,说:“你们不会懂的,在别人屋檐下生活,哪有自己开创出来的基业气长。你们一个个对丈夫趾高气扬的, 我哪有那肥胆? 我在家里挂一幅画都得彭方国同意。”

秦小昂叹息了一声, 接着回答:“我跟丈夫、女儿的关系, 打分的话,六十分吧。说实话,我家老彭,我还真不了解。他很少在家吃饭,也没有什么爱好。他怕老,怕死,每次体检,前一天晚上都睡不好。女儿从小是保姆和奶奶带的,我基本没操过心。小时不亲,现在跟我亲,我们走在一起,人家说我们是姐妹,气得她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她长得不漂亮,像她爸,小眼睛,塌鼻子。她在国外上研究生,前阵子给我说她谈了男朋友,问我如何才能让他不花心。我回答,这是有史以来人类最难回答的问题。我想请你们这些成功的阿姨们帮着传授几条驭夫的锦囊妙计,以解我燃眉之急。她说了,没有良计,她就不结婚。”

田心怡抽到的是: 你为什么成为现在的你? 你觉得女军人和男军人的区别在哪儿? 你业余喜欢做什么? 说一个你最喜欢的男性,亲属除外。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李晓音比田心怡还紧张,不知她怎么回答。

田心怡笑道:“谁出的这题? 怎么问这么多? ”

“你职务高,当然回答的问题也要多。”

田心怡拿着纸条, 说:“我最开始选择政治工作, 是因为不想当护士,不想上夜班,后来时间长了,就投入进去了。把一个人放到适合他的位置,取得成绩,那种幸福是你无法形容的。知人善任,是我的长处吧。

“男军人跟女军人差别不大。女军人比男军人付出得更多,女性在业绩上要比男性更突出,才能打败流言蜚语。

“说到业余生活,我太向往丰富的业余生活了。现在事务性工作太多。闲下来时,我爱看《世说新语》。”

“你爱看《世说新语》? ”李晓音惊奇了。这可不是她了解的田心怡。

“是呀,这书特别有趣。我床头还放着一本书,都让我翻烂了,你们猜是什么书? 肯定猜不着,是《家常菜一百例》。我愿意跟爱人去电影院看电影,给儿子做顿可口的饭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每看到爱人、孩子吃着我做的饭,我就感觉很幸福。我这一生最爱的异性,就是我的儿子,他去年考研究生,从前年九月份报名到现在,可以说,我走了二万五千里长征。报名时,我老担心他单位领导不同意,他们是野战部队。

好不容易报上名,十二月考试,只要看到与考研有关的信息,我就下载给他。去年三月份公布成绩,又等复试分数线,哎呀,比高考时还揪心,四月复试,六月发录取通知,熬了两年,终于考上了。我爱人说我管儿子管得严,是实情。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呀,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苦恼。

就是在这一段时间,我理解了我爱人,我在外地工作整整五年,他每天给儿子做饭、洗衣,送他上学,从中学一直到大学。我爱人心脏不好,时常腿疼,又不能吃硬的东西,我只要休假,尽量不在外面吃饭,给他做些可口的饭菜。我儿子找了女朋友,我挺喜欢的……”

不等田心怡说完,秦小昂就大叫道:“田心怡,你偷换概念,不是让你说儿子、爱人,是说除了亲属,异性中你喜欢谁? ”

大家盯住田心怡。她目光迷离起来:“我喜欢一位演员, 他声音好听,眼睛特迷人,还有那么一股儒雅。”

众人哈哈大笑,弄得田心怡说不出话来。

刘蕾抽到的是:你人生最大的困惑、遗憾是什么? 你是如何解决生活中的麻烦的?

刘蕾放下了手中的相机,说:“我常在想,人的心跟他的言语为什么不一致?心里怎么想,面相能体现出来吗?我的答案是可以。比如你撒了谎,你的眼神是游移不定的,你的手无处安放,你的腿可能颤抖。身体是不会撒谎的。摄影作品里,你能感受到人物不同层次的情绪,所以我的创作目标是,用光线、光点、色彩、细微的面部表情,来传递主人公的情绪,用照片捕捉到猛烈情绪涌来的瞬间。白天,人僵直、拘谨地表演着;夜晚,在黑暗的掩饰下,人变得像蝴蝶一样美丽动人,充满个性。所以,夜深人静时,比如像现在,更容易了解一个人。人性的脆弱是最吸引我的主题,地球有七十亿人,每个个体都有快乐、悲伤、担忧、羞耻,这些情绪很重要。我想探索独立个体的情绪。大家刚才说了很多话,可我知道,有更多的心里话大家是不会说的,这正是我要探究的。刚才我偷拍了几张,特别有意思,你们的眼神、偶然的表情,展现出了深藏的真实的你们。”

每个人紧张了一下,又放松地笑了。

刘蕾又说:“我人生的遗憾是年过半百,没留下更多有价值的照片。

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当一个摄影师。前阵子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我是女兵,也是女人》,我忽然想,我要好好整理我的上万张照片和采访日记。我的个性和自我都在照片里,没了照片,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还有一个遗憾就是跟丈夫的关系。算了,离了,就不说了,各自安好吧。儿子是我一生的最爱,我无条件地爱他。但我最痛苦的是,他参了军,到部队好几年了,仍然适应不了部队纪律,追求个性自由,受不得约束,在哪个单位都不受欢迎。我很困扰,也无法解决。姐妹们有什么高招? ”

大家互相看看,无奈地说:“现在的孩子们,根本不像我们当初那么听话,思想太多元,个性太独立,只能无为而治。”

柳宛如说:“我补充一下,咱们同学里面,作为母亲,我认为最伟大的是刘蕾。她怀孕时得了病,医生说不能要孩子,否则有生命危险,可刘蕾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生产的前一天还在工作,你说多险。进了产房,报社还打电话询问她一篇稿子的问题。我不是写表扬稿,刘蕾这家伙,太强大了,强大到当我们与她为伍时,自己也有了能量。”

“过奖了,过奖了! ”刘蕾说着,把她的墨镜往正戴了戴,摆摆手。

手机响了,是柳宛如的。周兴国真细心,厨房、书房、客厅、卧室全拍了。作为军中名导,柳宛如的家豪华气派。让李晓音没想到的是,周兴国故意让柳宛如难堪似的,柜门一打开,衣服一件接一件掉了下来。跟部队检查卫生时一样,周兴国把门框、柜顶这些地方的灰都拍了下来,还发了一连串笑脸,说:“我最了解宛如了,小姨子们。”

柳宛如恼火极了:“周兴国,回家再跟你算账。女儿呢? 让她回答阿姨们的问题。”

周兴国说女儿出去约会了。

“这是好事,但愿今年快快嫁出去。”柳宛如放下手机,叹息道,“急死我了,三十岁了呀。女人到了三十岁,在婚姻市场什么行情,大家都很清楚。小时候那么黏你,现在什么话都不跟你说。不过长得挺漂亮,对不对? ”说着,打开手机相册。大家一看,果然是一个小柳宛如。

李晓音抽到的题是: 生活中, 你遇到什么样的难题? 是如何解决的? 并请你丈夫来回答他眼中的你。

李晓音简要地说:“我家林特特过去在家比较听话, 但整天疑神疑鬼的,烦。到了部队后,处事坚强果断了,人却越来越难伺候,一会儿嫌我饭做得难吃,一会儿又嫌我关心不够。”

秦小昂笑道:“因为手中有了权吧。”

大家都随声附和, 说:“林特特在部队找到了自信, 自然就膨胀了呗。”

李晓音笑着说:“我现在也没找到解决办法。”

林特特发来了照片。如果说柳宛如的丈夫是用照片来向柳宛如撒娇表达爱,那么林特特就是用照片来打击李晓音。她自认为家里蛮有情调,整墙的书,瓶里的鲜花,精心布置的照片墙,擦得干净的玻璃,还有得意的绿植。猜林特特拍了什么,让李晓音在同学面前出了丑? 她出门时,慌张间让一只高跟鞋在门口东倒西歪;更衣室,衣服虽然挂在了衣柜里,可柜门敞开;电脑键盘间有干果屑、瓜子壳;更可气的是,床头柜上放的一堆堆书积满了灰尘。

林特特在视频里说:“李晓音对家,对孩子,充满爱心,但是她生活能力实在太差了。如果她对家有对工作十分之一的爱,家会更好,我们会更幸福。我敢说,她作品中的主人公身上有几颗痣,她一清二楚,可问她我穿多大的鞋,儿子现在的身高,儿子好朋友叫什么名字,她肯定回答不上来。她炒豆角,你们不相信吧,炒出来盛到盘里,是生的,拿回去再炒,还是生的,一盘菜折腾了三次还是不能吃。她擦电视,水能流进去;笔记本电脑、手机进水,在我们家太平常了。她喜滋滋地说要做饭,我盛饭时,你们猜怎么着?米还是米,水还是水,电源开关就没有打开。”

同学们哈哈大笑,李晓音脸红得好像当众脱掉了衣服。

田心怡的儿子发来了家里的照片。一看就是男人收拾出来的家,被子东倒西歪,衣架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显然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没抖开,有的上衣只露出了一只袖子,衣服都变形了。

“儿子,你爸呢? ”

“我爸刚出门看姥姥去了,姥姥病了。”

田心怡要挂断,柳宛如抢过手机说:“我再加个题。小胡,你能告诉阿姨,妈妈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形象吗? ”

田心怡儿子长得帅气,有点小生范。他把衣领往上扯扯,大声说:“我对我妈有意见。”

女军人们都紧张起来,头挨头,挤到手机屏幕前。田心怡缩到了大家身后。柳宛如说:“别急,小胡,你慢慢说。”

“我妈妈管我管得太严了,阿姨们,我都三十一岁了,可在我妈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她定了许多土政策,晚上回家不能超过十一点,否则就没命地打电话,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没结婚就不能跟女孩子同居;不能抽烟;喝酒不能喝醉;一周至少给她打一次电话;晚上须洗脚;一周至少洗两次澡,还要监督我爸。最可恶的是,偷看我的日记,经常在我房间翻来翻去,我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永远都是别人家孩子好,一会儿拿邻居的孩子比,一会儿拿世界名人比,我摊上这么个妈,还活不活呀! ”

大家哈哈大笑。柳宛如又问:“作为军人呢? 你如何评价她? ”

“她嘛,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也是一个优秀的女人,我希望我的女朋友像我妈妈一样。只是不要加班,容易衰老;不要那么辛苦,毕竟除了工作,生活有更多有意思的事。阿姨,告诉我妈,姥姥没啥事,就是想吃我爸做的排骨面了。”

挂了电话,田心怡抹了一把脸。大家都说:“瞧把你紧张的。”

秦小昂说:“看看,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伟大的男人,胡姐夫就是。相比你的事业,我更佩服你的家庭。”

田心怡微笑着说:“爱,就是一种忍耐,对不对? ”

“所以婚姻把我们培养成了钢铁战士。”秦小昂一说,大家再次笑起来。

刘蕾的保姆发来了刘蕾家的照片。她家的泰迪狗一会儿在客厅沙发上玩,一会儿又在书房眼巴巴地望着大家,很可怜的样子。房间像一个摄影师的家,充满艺术感。

秦小昂打电话,爱人没接,国外的女儿也没接。秦小昂说:“看看,我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酒足饭饱,意兴阑珊,女同学们回了部队招待所。柳宛如说她要去看一个朋友,晚上不回来住。

四个女同学又说又笑, 都愿一起住在一个大套间, 像学生时代一样,再说知心话。

套间外面是一间大客厅,里面两个房间,各有两张单人床。秦小昂笑着说:“这主卧怎么还放两张单人床?可见首长们带夫人来,是分床住的。”

田心怡说:“你可真会联想。”

两房相对,田心怡和刘蕾住南边,秦小昂和李晓音住北边。大家嘻嘻哈哈地说了一会儿话,各自歇息了。

秦小昂拿出自己带的床单、枕巾。李晓音笑着说:“你干脆把家搬来得了。”

“只要出差,这些东西和茶具,我必带。”说着话,不一会儿,秦小昂就睡着了。

李晓音睡不着,起来喝水,听到田心怡在抽泣,小声地说:“知道我的难处了吧? 在众人面前,我是一个样子;夜深人静,是另外一个样子,真的很难。”李晓音忙蹑手蹑脚回到屋里,再也不敢出去。

清晨六点,李晓音听到洗手间有声音,出来一瞧,田心怡正在揭脸上的面膜。

田心怡笑着说:“你看我们哪个人不是瓶瓶罐罐一大堆? 又是日霜又是晚霜的,都是名牌,有没有效果就不知道了。”

李晓音打量着洗手池上面的瓶瓶罐罐,各种品牌,不一而足。她感慨颇多,三十年前,她们何曾有过这些,有一盒雪花膏已经很高兴了。

客厅里,衣柜门开着,挂在里面的一件件衣服都是大品牌。出来不到一周,每位同学好像要把自己最美的部分展现出来。女军人穿便装的机会少,比正常女性更讲究。

“跑步去? ”田心怡换好了质地精良的白色运动装。

没有睡好,李晓音本不想去,但还是说好,她想更多地了解田心怡,比如昨晚的电话,比如一个人时的田心怡。

要穿袜子时,发现袜子不见了。田心怡说:“在那儿。”四双袜子排着队似的挂在晾衣绳上。

“谁做的好事? ”

“还能有谁? 她眼睛不好,咱们多照顾她点,她就觉得对不起似的,一会儿洗衣服,一会儿按摩,咱们随意扔的衣服她都收拾得那么整齐。”

田心怡抹了一下眼睛,说,“走,下楼! ”

清晨的营区静极了,太阳刚露出红红的一点,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红,最后一轮红日,灿灿地跃然而出。

田心怡说先走两圈,把身体活动开。李晓音想了想,说:“心怡,我一直想问你,在男人成堆的世界,你是如何成为大校的?听说你还要升,那可就是将军了呀。”

田心怡马上停下脚步,道:“晓音,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要胡说。”

“我听别人说的。”

“不要信小道消息。晓音,你是不是怀疑我的能力? ”

李晓音忙说:“心怡, 你想哪儿去了? 我只是想探究你成长道路上每一个脚印,写出新一代中国女军人的形象。”

田心怡略加思索,回答道:“今天食堂有三种玉米,一种是纯黑的,一种是黑灰黄相间的,一种是黄的。你说它们哪个没有经过风霜雨雪的洗礼? 有的是黄色,有的是黑色,有的是花色,只是机遇、性格使然。”

“我还想知道更具体些。”

田心怡笑了:“你的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 我这个大校就是怎么当上的。”

回京的飞机上,秦小昂说:“你说田心怡怎么连去上海都不承认呢?

我明明见到她了嘛。”

“也许你看错了。”

秦小昂摇摇头,说:“她太爱惜自己的名声了。听说她丈夫想离婚,但田心怡坚持不离, 以恒心和爱赢得了家庭的稳定。领导家庭必须稳定,这是干部成长的不成文的规定。”

李晓音答非所问:“小昂,不要随意听信传言,心怡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只说她坚持每天跑步,我就做不到。这次相聚,我进一步认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