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吉方半坐半躺在车内,似睡非睡,不说一句话。

按理,四月的太阳火辣辣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换装,或者说也还不是换夏装的时间,他们穿着春装,即使敞开衣服,仍然汗流浃背。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而上下左右晃动,如大海上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

后排坐着的报务员,抱着一台电台,电台里传来各营的行军位置。

游吉方像是被吵醒了,训斥道:“笨蛋,不知道什么叫无线电静默吗?”

报务员一脸委屈地望了一眼团长,把电台设置到静止状态。

游吉方怕冷似的掖了掖军装,双手抱胸,又进入半睡半醒状态。他何尝不明白,一个团的兵力在几乎无所遮挡的村野上行军,哪里有保密可言?共产党一发动群众,那帮穷鬼不知中了什么邪,不管死活就跟着共产党走。想到这,他瞥了一眼车窗外,觉得七零八落的村庄中的每间房子里面都有一双监视自己的眼睛。

副团长赖苍民打马过来,他勒住马,与车行保持同速:“团座。”

游吉方睁开眼,说:“停车。”对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副职,他是十分尊重的。

“团座,前面就是黄疃庙??”

“黄疃庙?黄疃庙?”游吉方连叫两声,对“黄疃庙”这个词,他有着本能的敏感,不知是军人的直觉,还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告诫。出发前,他在沙盘前和地图上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名,总感到要发生点什么。

“是不是原地休息一下?”赖苍民说。

“对,原地休息。”游吉方不假思索地向后排的传令兵下达命令,“传我命令,原地休息。”

“是,原地休息!”

“还有,”游吉方补充道,“派出侦察小分队向四周警戒。”

卫兵打开车门,游吉方从车里下来,一只脚刚踏到地上,瞬间麻了一下,卫兵赶紧把他扶住。

游吉方捶着腰,坐的时间长了的缘故吧,半个身子都又酸又麻,不过,当他看到四下散开的兵时,顿觉失态,立即挺直腰杆,精神抖擞地走了两个来回。

士兵们沿着村路坐的坐,躺的躺,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个士兵贪凉脱下外套,游吉方走上去帮他把外套穿上,叮嘱道:“不要贪凉,当心感冒。”

士兵感激地望着他。

这些兵,大都是广西子弟兵,是从千里之外跋山涉水一路追随自己而来的,他们离别家乡离别父母,打击日寇,保家卫国,可日寇未赶出,就手足相残,打新四军,唉??

曾几何时,桂军可是赫赫有名的狼军。

“广西狼兵,雄于天下”的名声,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凭真刀实枪浴血奋战赢得的。在国民党“十大王牌军”中,桂军排名第三,就说1937年的淞沪会战,直到10月15日国民党军队都没有对日军发起过大规模的主动进攻。10月15日,由广西狼军组成的第二十一集团兵在炮火掩护下,向日军阵地展开猛攻,1万名敢死队员毅然决然地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战友铺路。

游吉方、赖苍民都是敢死队成员。

他们声声呐喊,步步紧逼,被打中的将士倒下又接着爬,宁死不屈,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他们坚守了三天,用生命为友军争取了宝贵的三天转移时间。

6000多狼军倒在了那块土地上,其中有高级将领秦霖和庞汉祯,李宗仁听到消息后不禁感叹:“勇士护国!”

“团座。”赖苍民拿着一张电报跑过来。

游吉方料到了电报的内容,从容地从坦克上跳下,漫不经心地问:“又是催命符吧?”

赖苍民没回答,只是将电报递向游吉方。

游吉方摇摇手,同样内容的电报这已是第三封,新四军攻打王子城,用的就是他们百试不爽的“围点打援”战术,老套路,老战法,久攻不下,明显是把王子城当诱饵,而通往王子城的每条路都布满陷阱,稍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不难看出,可上峰偏偏看不出。

“团座,军令如山啊!你看??”赖苍民望着游吉方,等待指令。

游吉方长叹一声:“苍民,这明摆着,明知山有虎,偏要我们没有打虎艺的狼群上山啊。”他想说“羊”群,转念一想这是自毁形象,话到嘴边改为“狼”,他语气沉重地下发命令,“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