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齐了。”尖刀连连长李勇站在王战身边轻声说。

王战正对着作战地图出神,他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说:“快,请进来!”

王子城区委书记武工队长谭华与支前模范左贵,炊事班长杨铁锅已在门口等了一会,听到王战的邀请,便走到了屋内。

“总指挥表扬了参战部队。”

李勇心花怒放道:“要不是总指挥命令我们停止进攻,说不定我们已在王子城内唱大戏了。”

王战脸色一沉,批评道:“李连长,不要犯轻敌的低级错误,虽然以我军的实力,攻下王子城不是什么难事,但也要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

李勇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战继续说:“根据总指挥部下达的指令,我们对王子城实行围攻。围攻围攻,既围又攻,既不能只围不攻,也不能一举攻破。何时攻,攻到什么程度,要掌握好火候。昨天,我们几乎完整地吃掉了柏承君的第十游击大队,总指挥部命令我们,进一步引蛇出洞,再吃掉敌人一个团。”

李勇问:“团长,敌人能听我们调遣?”

王战说:“我们就是要让敌人听从我们的命令。”

李勇吸了几口烟,说:“王团长,你越说越玄乎,我快糊涂了,敌人怎么会听我们的命令?”

杨铁锅看出了端倪,笑而不语。他虽然只是一个埋锅造饭的炊事班长,但参军的时间长,耳闻目睹多位将领的指挥风范,早已成了“得道高人”。

“打个比方,”王战说,“王子城已被牢牢捏在我们的手里,我们只要一用力,黄振雄就会疼得大叫,而外围的敌人就会前来为他疗伤。”

王战点了谭华的名字:“谭书记,你是本地人吧?”

“是的团长,我家在锻谭。”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父母都被王华槿逼死了,我是家中独苗,走投无路了,跟着新四军干革命。”

“等攻破王子城,这笔账向王华槿讨还。”王战眼里冒出火花,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们区中队摸清王子城圩堡的情况了吗?”

“基本摸清了。”谭华叹了一口气,“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再硬的骨头也要啃,谭书记你尽管说,说得越详细越好。”

“不能不说王子城的圩堡建得很专业,据说是黄振雄团长亲自设计和督建的,采用方法是就地挖坑,将挖出的土装入沙袋放在土坑边作为墙体,沙袋堆放时预留射击孔。土坑的深度可以达到人员的胸部。沙袋上方再加顶盖,敌人扒下了吴氏祠堂、王氏祠堂等多家祠堂的房梁作为支架,然后在支架上堆积沙袋。

“碉堡又分上下两层,每层都有各自的射击孔用来阻击不同方向的进攻,内部还用墙壁隔开至少两个独立的空间,以免在摧毁一个射击孔时导致其他武器连带损坏。

“射击孔为八字形,射梁70—90度,碉堡还设有8个贴近地面的射击孔,枪座用木材或砖土装设,弹药放在枪座右侧加宽部,掩盖前墙和射孔墙均用糯米加黑土砌成厚80厘米的墙体,后墙50厘米,隔墙厚28厘米。”

李勇起身给谭华的杯子里添满水,说:“谭书记,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可真细。”

王战说:“谭书记说说圩堡内守军及火力配备情况。”

谭华大口喝了几口水,说:“我军正面的碉堡是整个王子城碉堡群中最大的一个,由牛登峰坐镇,守备兵力80多人,还有100多人的预备队。这些人分工明确,有指挥官、机枪手、射击手,甚至还有厨师,完全就是一个简化版的城池,配有轻重机枪8挺,弹药充足。

“侦察员还侦察到,由于我们区中队和群众连续几夜的骚扰,敌人疲惫不堪,士气大跌,怨声载道,战斗力急剧下降,另外牛登峰与王华槿的矛盾已接近公开化。”

“什么原因造成的?”王战插问道。

谭华轻蔑地笑道:“他们两人都是大队长,但王华槿占尽地利,而牛登峰在定远骄横惯了,现在却像望不见家门口树梢的狗,时时事事看王华槿眼色,就连军饷也要低三下四求王华槿,私底下牢骚满腹,甚至酒后扬言要打王华槿黑枪,而这些话又传到了王华槿耳朵里,可想而知??”

“狗咬狗,一嘴毛。”王战鄙夷地说道,“谭书记,谈谈你们的攻打计划。”

谭华不好意思地说:“王团长,我们地方武装平时打打地主,除除汉奸,都是小打小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难题。”

王战想想也是,便示意李勇:“李连长,你有什么妙计?”

李勇唰地站起,满脸通红道:“团长,我??我??”

王战摆摆手说:“坐下说,坐下说,这是‘诸葛亮会’,说错了也没有关系,放心大胆说。”

“我还是站着说吧。”李勇坐着浑身不自在,又站了起来说,“牛登峰在圩堡内部配备了射击极快的机枪,对我军形成了火力压制,再加上前些天,敌人拆除了圩堡周边的民房,消除了障碍物,地势空旷,毫无遮挡,所以我军极难到达碉堡附近,在这一情况下,我军可采取三种方式。

“第一种就是重型武器的炮火压制,通俗讲就是用炮轰,但我军缺少重武器,只有几门迫击炮,形成不了威胁,不过战士们刚研制出了可以平射的迫击炮,对着圩堡的射孔打,即使不能摧毁,也有一定的杀伤力。第二种就是一边利用火力吸引圩堡守军的注意力,一边组织敢死队抱着炸药慢慢潜伏到圩堡墙边,直接用炸药包将圩堡炸毁??”

王战立即否定:“这是个笨办法,圩堡面前一片开阔地,战士们要接近圩堡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那可是几十条甚至上百条战士的生命啊!不行不行,这招不行,肯定不行!说第三种,第三种。”

“第三种办法是火攻??”

“不行!”王战打断李勇,“我军没有火焰喷射器,经射孔喷射烈火,还是要牺牲大量战士的生命??不行,你这个尖刀连连长尽出昏招。”

李勇摇摇头,摊开双手说:“没有了,我说完了。”

“大伙都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又能攻下圩堡,又能减少伤亡。”王战问道。

大家互相望望,却没人吭声。

杨铁锅含着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有滋有味,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很享受的神情。

“老班长。”王战谦恭地喊着,对于杨铁锅,他除了尊重还是尊重,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对待李勇、谭华,尽量压低语调。

“啊!”杨铁锅像是从梦中醒来,他将烟锅往鞋底叩了几下。

大家的目光都望着他,期待这个身经百战的老班长从经历的战斗中随手拣出一个战例。

“老班长,你喝水。”王战把自己的茶杯端给杨铁锅,嘴上说,“不急,你喝口水再说。”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老班长接过杯子,却不喝,不紧不慢地说:“王团长,我想起了当年跟高司令打余谊密宅子的那一仗。余谊密是安徽财政厅厅长,春节回老家过年,高司令得知这一情况,冒着雨雪一夜急行军赶到了余家。余家是深宅大院,有几十个家丁守护,难度更大的是,余府高大院墙上筑有一个碉堡,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我二十八军几次强攻都没有见成效。高司令足智多谋,他下令停止攻击,防止无谓的伤亡。他从附近群众家里搬来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几床浸水的被子,被子里的棉花全部被水泡透,非常密实,子弹轻易无法打穿,四个战士躲在桌子后面推着桌子往前走,推到了墙根角,那便是死角,战士们甩出铁钩,顺着墙壁像壁虎一样攀上去,将手榴弹塞入射击孔??”

“啊——”王战恍然大悟。

没等杨铁锅说完,李勇一把握住他的手,惊喜地说:“老班长,关键时刻你献了一招妙计啊。”

“我,我也没说啥啊。”杨铁锅望望李勇,又望望王战,望望屋子里的人,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都闪着光,不觉怀疑自己了,“难道,我说的这个故事??真的很有用?”

“有用,有大用,老班长,你快成军师了。”王战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嘿嘿??”杨铁锅松了一口气,连连说。

谭华兴冲冲地说:“太棒了,我去准备方桌和棉被,多造几台‘坦克’。”

“好!”李勇生怕被遗忘,霍地站到王战面前,差点鼻子碰鼻子。

王战后退一步,说:“你小子想干啥?”

“团长,这‘坦克’手应该非我们尖刀连不可了吧?”

“你想得美!”王战故意板起面孔。

“团长,你??”李勇语塞了。

“我是说,你只想当‘坦克’手想得美,你还要当炮手。”王战笑着打了李勇一拳,“先用炮轰,再用‘坦克’炸,都交给你们尖刀连。”

“谢谢团长,敬礼!”李勇兴奋得一蹦多高。

王战挥了挥手说:“大家分头准备吧!”

白水大塘是王子城一带较大的当家塘,约有三万多平方米,由于还没到雨季,塘里的水位很低。高大的塘埂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掩护着炮兵和阵地。

李勇对着掷弹筒空空如也的弹药箱发愣,一排没有炮弹的掷弹筒像一截截枯树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战斗一开始,李勇就对炮班不停地发出指令:“预备,放!”“预备,放!”??那感觉比富可敌国的富豪一掷千金还痛快。听到炮弹当的一声落膛,嗖的一声出膛,在半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落地开花,让使惯了步枪手榴弹的尖刀连连长全身每个神经都在兴奋,可惜炮弹太少,痛快归痛快,好景不长。

“连长,”团部通信员猫着腰跑来靠近李勇卧倒,“团部命令你,拔掉圩堡。”

“打,打,我拿什么打?没了炮弹,拿手打吗?”李勇冲着通信员发完火,又意识到失态了,平缓地说,“知道了,回去报告团长,坚决完成任务。”

通信员是不久前从尖刀连调到团部的,对尖刀连的情况一清二楚,他转身离去时嘀咕:“不是还有一门九二炮吗?”

“对啊!”李勇想起来了,还有一门九二迫击炮,只是炮架坏了,况且还有两发炮弹,作战时没有计算在内,他大着嗓门叫道,“来呀,快把那门九二炮推来。”

王子城战斗刚打响,敌人并不清楚炮班位置,偏偏歪打正着,敌人的一发炮弹落在了尖刀连炮后阵地不远处,九二式追击炮被炸断了一条支架,其他的都毫发无损。圩堡虽然被掷弹筒炸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但并没受到致命一击。黄振雄虽然拒绝增派援军,但考虑到圩堡在整个战局中的重要性,还是增派了两个班,携带两挺重机枪前来支援,大大增加了战斗力,敌人的机枪仍从地下工事和射击孔向外喷吐火舌。

“连长,炮架缺了一条腿,推不动啊。”炮班班长牛小虎无奈地说。

“走,看看去。”李勇顺着塘埂走了十几米,只见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那门炮歪倒在坑里。

凭着经验,李勇判断,就目前的炮径,直射炮火根本无法命中目标,如果把炮架到塘埂沿上,直接面临敌人的火力威胁,实在太危险了。

“上!把炮架到塘埂上!”李勇毫不犹豫地说。

“连长,”牛小虎了解李勇的性格,想阻拦又不敢阻拦,不敢阻拦又想阻拦,“危、危??险!”

“危险?”李勇反问道,“你是共产党员吗?”

“是!”

“大声点!”

“报告连长,”牛小虎高喊,“炮班班长牛小虎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报告完毕!”

李勇拍了拍牛小虎肩膀说:“好样的!牛小虎,马上行动,把炮推到塘埂上。”

牛小虎清楚,李勇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李勇带头和战士们把炮推向塘埂,敌人的枪弹在头顶上响,他们全然不顾,紧张地构筑炮设。塘埂上的黏土经多年的日晒雨淋,像钢板一样结实,镐头刨下去,只留下一个个白点,干了半天,连个拳头大的坑也没有挖成。

牛小虎泄气了,把镐头一扔,直愣愣地望着李勇。

“望我干吗?挖呀!”李勇冲他喊道。

牛小虎也不说话,只把两只手摊到李勇眼前,只见两只手掌已血肉模糊。

李勇明白自己错怪了牛小虎,他的目光四下扫射,发现了近处的一块大石头。“有了!”他说着,抡起铁镐撬着石头。

牛小虎不解地望着。

“愣着干吗?帮把手啊!”李勇白了牛小虎一眼。

牛小虎顿时悟出了连长的良苦用心,一挥手:“上!”几个战士围着大石头又是刨又是撬。

功夫不负有心人,石头被撬了出来,一个小坑出现了。

李勇、牛小虎和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把炮推过去,左炮腿抵上去,挺牢靠。两个战士用力推,岿然不动,像焊在地上,大家的脸上漾出了笑容。可是右炮腿悬空了半尺多高。

李勇急了,抱着那条悬空的炮腿,试图用全身的重量把它按下来,可炮腿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定住了。

牛小虎和几个战士也压上去,炮腿微微翘了几下,又定住了。

大家刚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的**霎时间被一阵冷雨从头淋下来,冷了下来。

一条炮腿怎么能击中目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勇双眼盯着前方,他看到,从射击孔喷出的火苗似一簇簇跳舞的火光向自己发出轻蔑的嘲笑。

嘀嘀嗒??嘀嘀嗒??我军的冲锋号再度吹响,战士们如猛虎下山往前冲,但马上就被强大的火力压制,进攻严重受阻,几个年轻的战士中弹牺牲。

战士倒地的一刹那,李勇全身的血在急剧流淌,喷涌到脑门,他下定了决心——不能让战士们的血再白流了。他对牛小虎下达了命令:“马上瞄准,目标圩堡!”

牛小虎支棱着耳朵,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连长??啥??”

李勇加重语气说:“准备开炮!”说罢,他卧倒在地上,用一把铁锹插进右炮腿的小提环里,锹头抵着地面,双手紧攥锹把,使劲往后拽,左肩膀紧紧顶着炮腿。

牛小虎见了李勇的举动怔住了,九二炮的后坐力这么大,连长的肩膀怎么受得了?更危险的是,在炮火威力圈内发射,连长那样顶着炮腿,别说隐蔽,连动也不能动,十有八九会被弹片伤着。

“连长,危险!”牛小虎吼叫着。

“废话,打仗能不危险?!”

“我来吧,连长。”牛小虎拉着李勇,眼泪都下来了,“你光荣了谁来指挥。”

战士们纷纷自告奋勇:

“我来,我家兄弟仁人。”

“让我来,我成过家了。”

“我是党员,让我来!”

“都别争了,”李勇发火了,“再争就贻误战机了。现在听我命令,各就各位。”

牛小虎和战士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按照李勇的指挥紧张而训练有素地准备着,李勇语气坚定,沉着而有力:

“打开炮栓。”

“检查炮堂!”

“装弹!”

“关炮门!”

“瞄准!”

“发射!”

轰——炮弹如一只巨大的鸟从炮膛振翅飞出,落在了圩堡十米外的地方。

趴在埂沿上的观测员遗憾地捶着塘埂:“偏离目标了,没打中。”

“怎么搞的?”李勇问。

牛小虎自责道:“连长,都怪我!”

“别扯那些没用的,不是还有一发炮弹吗?打出去!”李勇告诫道,“只有一发炮弹了,一定要打中!来,瞄准!”

测距的战士再次竖起大拇指,闭上左眼,精准计算距离,确认后报告:“距离不变。”

牛小虎紧盯炮表,转动火炮侧面的俯仰转轮,对应调整火炮的仰角,然后自信地叫道:“报告,请求发射!”

“放!”李勇仰面发出指令。随着一声巨响,王子城的圩堡塌了半截,圩堡里的射击孔像哑巴张开嘴,再无声响。

“打中了,打中了!”炮兵阵地上牛小虎兴奋得蹦起来,战士们也兴奋得像过年似的,你击我一掌,我捣你一拳。

“连长!”牛小虎大叫着,叫得撕心裂肺,“连长,连长??”

李勇安详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静静地躺在牛小虎的怀里。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新四军优秀基层指挥员李勇被迸回的弹片击穿了腹部,猛烈的后坐力把他掀出一丈开外。

牛小虎和战士们抓起枪,他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像猛虎下山似的加入到突击的队伍中。

然而,阵地却出奇地安静,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向王子城扑杀的画面。

牛小虎不知道,刚刚总指挥向团部下达指示:“停止进攻王子城。”

“什么?”王战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停止进攻?”

话筒里传来总指挥熟悉而不容置辩的声音:“我再重复一遍,停止进攻。”

“为什么?总指挥,王子城守军已成强弩之末,我们只要发动一起猛攻,即可拿下,如果我们不趁热打铁,敌人就会有喘息的机会,恢复战斗力,再攻就难了??”

即使在话筒里,王战也依然感受到总指挥胸中自有雄兵百万的从容和坚定:“你要记住,王子城只是一盘菜,你把菜端走了,客人还会来吗?”

“啊,总指挥,我明白了,我执行指挥部命令,立即停止进攻王子城。”

“停止归停止,但要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攻打王子城。”话说完,总指挥还是不放心,补了一句,“你小子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王战放下话筒,打心里敬佩总指挥的指挥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