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牛登峰和他的部下一夜未合眼,个个没精打采,像犯了烟瘾的鸦片鬼。
牛登峰眼冒金星,四肢乏力,头晕脑涨。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按了半天也没缓解。他舀了一瓢凉水,直接浇到头上,从头淋到脚,疲倦与痛苦仍然挥之不去,再看那些士兵,怀里抱着枪东倒西歪似睡非睡,哈欠连连,鼻涕口水接连不断。
连续三个晚上了,牛登峰简直就是在受煎熬,他后悔一时头脑发热充当大头鬼。那天,他亲眼看见王华槿杀了王二更和黑蛋,眼皮眨都不眨,他领教了王华槿的残暴,便自告奋勇到前沿战斗,主要是为了远离王华槿,免得哪天自己一不小心成为枪下亡魂。
新四军白天攻城,火力凶猛,到了晚上也不安生,攻城部队撤到村庄休整,即由廖成组织的县大队,发动群众对王子城进行不断地骚扰。数百名背枪的民兵和不拿枪的群众趁着夜色摸过来,躲在子弹打不到的角落里又是敲锣又是打鼓,时不时地往铁桶里扔一串鞭炮,让炮楼里的人胆战心惊,不敢好好休息。新四军还发起了“青蛙战”,他们白天让儿童团到田间地头抓青蛙,晚上把一些刺激类的调料比如辣椒、胡椒什么的涂在青蛙的嘴边,再将青蛙扔进壕沟。受到刺激的青蛙彻夜鸣叫。这些声响短时并不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但几个小时后,如棒槌持续捣鼓着耳膜,咚咚的鼓点先使耳膜快被震裂,继而头部晕眩,再牵连到心脏失去了节奏,让人到了崩溃的边缘。
牛登峰忍无可忍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向外冲击,还没跨过护城壕,黑暗中射来一颗颗子弹,只听见枪声,只看见自己人倒下,却看不见对手藏在哪里,子弹从哪里射出。牛登峰只好丢下一具具尸体,仓皇返回。
出去死路一条。
不出去,生不如死。
牛登峰陷入两难地步,他只穿一条裤衩,平白无故地大吼:“啊——啊——”
士兵们起初惊诧于他的举动,听得多了便见怪不怪,有几个士兵学着他的样子吼叫:“啊——啊——”吼完之后感觉好像轻松了一些。
天渐渐亮了,青蛙见了亮光,自然而然停止了鼓噪。
“大伙歇、歇会吧。”牛登峰疲倦极了,好不容易安静了,便吩咐大家歇息。但他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震天响,在圩堡上面炸起,墙壁和房梁上纷纷扬扬下起灰尘。
“咋回事?”牛登峰被炸蒙了,扯着嗓子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又一声巨响,一颗颗炮弹落在圩堡的顶端和四周。
大地在摇晃,圩堡在颤抖。
几十个士兵像没头的苍蝇在驻地乱窜,炮弹一层层掀开房顶,震落的石块接二连三砸下来,伤亡不小。
牛登峰吓傻了眼。他本能地抓起电话打给王华槿:“王大队长,新四军正向我发动猛烈攻击,请??”
“慌什么,牛大队长,你唯一的选择就是顶住!”王华槿明显带着威胁,“如果圩堡丢了,王子城还有八斗岭地区能有你的立足之地吗?牛大队长,你可想明白了!”啪地挂断了电话。
“王大队长,王??”牛登峰甩了电话,破口大骂,“王华槿,王大麻子,你是逼我走绝路啊。”
“轰隆!”又一发炮弹从射击孔钻进来,士兵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炸伤,圩堡里鬼哭狼嚎,如果不是一块门板挡了一下,一块落下的砖头将砸中牛登峰的脑门。
牛登峰惊魂未定,他想了想,还是颤巍巍地摇起了电话,这次接通的是团长黄振雄。
“报告团长,卑职牛登峰??”牛登峰带着哭腔。
没等牛登峰说完,黄振雄说:“牛大队长,现在王子城四周都是新四军,每个防区压力都很大,我已向李本一师长发出求援电报,师座回复‘梁园驻军殷吉方部正在向王子城集结’,你务必守住,务必守住!”
牛登峰差点哭了,可怜巴巴地说:“团座,卑职恐怕等不到援军来了。团座,请你伸出手拉卑职一把??”
“牛大队长,渡过此劫,你将是党国功臣,我将报请师部为你记功。”话筒里清晰听见枪声和炮声。黄振雄急急忙忙撂下这句话,挂了电话。
牛登峰失望了,他嘟哝道:“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啊。”他愤怒地挂断电话,抡起电话狠狠地砸向地面,电话机顿时四分五裂。
“牛大队长,新四军攻上来了。”
牛登峰三下五除二地解下皮带和上衣,**上身,露出身上张牙舞爪的文身。他抱起一挺机枪,架在射击孔,回头吼道:“弟兄们,谁都别装孬种,跟新四军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