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何集位于王子城东10余米处,是王子城的屏障,也是敌人增援王子城的必经之地。
战士们到达上何集时,已是深夜10点。宁静的夜空中,满天的星星眨巴着小眼睛,俯瞰着大地上的万事万物。
没有时间休息,战士们飞快地挖着战壕和掩体,每个战士都明白一个硬道理:时间就是胜利。
刘强和王庆检查着每个人的工事和弹药。
用不着号令,一进入战斗位置,战士们就开始挖掩藏身体的散兵坑,他们都懂得“工事挖一尺,命就大一丈”这句军事格言。
每个指战员根据武器射向要求,构筑直射、侧身子斜射、倒身子倒射和高射工事,根据抗御敌人火力的不同要求,修建露天、半掩盖和掩盖式的射击工事。大多数人在挖单人掩体,即散兵坑。铁锹、木棍、石块??都派上了用场,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挖土声和微微的喘气声。
老兵带新兵,干部帮战士,他们在与时间赛跑,他们在与死神决斗。
刘强和王庆转了一圈,满意地笑了。
游动哨位传来报告:“连长、指导员,敌人离我只有两里地了。”
刘强拔出枪,跳进掩体。
王庆跟着跳下去。
刘强说:“指导员,我俩不能窝在一块,一发炮弹下来,一块光荣了,部队谁带?你去指挥所。”
“连长,我在这阻击敌人,你去指挥所。”
“别争了,老伙计。”刘强捣了王庆一拳,“你忘了我们的分工,我是军事主官,战场上你听我的。”
“这??”
“你的任务也不轻啊,随时与团部保持联系,必要时代我指挥。”
“别说丧气话,不吉利,我走还不行吗?”王庆又跳出掩体,说了声保重,迅速向指挥所走去。
天亮了,阴暗的云彩遮住了太阳,没有风,草木似乎凝固了。
“轰隆——轰隆——”
猛烈的炮火劈头盖脸而来,幸亏连夜挖出的工事将战士们妥妥地保护起来,基本没有造成伤亡。
柏承君和参谋长江丙乾站在遮天蔽日的大槐树下,举着望远镜,只见炮火连天,掀起的销烟将大地全覆盖了。
连续炮击20多分钟,新四军阵地没有任何动静。
江丙乾放下望远镜,恭维道:“柏司令真是用兵如神,我们天亮发起进攻,先用炮火开打,新四军善于夜战,优势就没有发挥的余地。”
柏承君得意地笑道:“我与新四军交手多年,他们那点花花肠子岂能瞒得了我?我估计,面前只是新四军的小股先头部队,而主力尚未就位。”
江丙乾谄媚道:“柏司令实在是高啊,我们是不是也派一队人马冲上去?”
“不,”柏承君说,“杀鸡就要用宰牛刀,而不能用添油战术。”
“你的意思是??”
“传我命令:部队全部压上去,消灭这股新四军,再用他们的工事回歼他们的后援部队。”
“好!”江丙乾扯着公鸭嗓喊道,“弟兄们,前面的新四军没几个人,司令有令,给我冲啊!”
炮火逐渐减弱。
刘强望着伏在掩体后面的战士们,他们一个个手握钢枪,盯着前方。刘强大声说:“敌人马上就要进攻了,准备战斗。”
果然,前方出现敌人的身影,一排长喊道:“连长,敌人上来了。”
刘强嘱咐道:“沉住气,放近一点再打。”
敌人越来越近了,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连长??”一排长望着刘强,等待他下命令。
“再放近点。”刘强理解一排长的心思,“先用手榴弹招呼。”
一百米、八十米??能清晰地看到敌人的面目:眼睛、嘴巴、眉毛。
“打!”刘强冲着一个军官模样的敌人招手就是一枪,对方应声倒下。几乎同时,一颗颗手榴弹如长翅膀的小鸟,呼啸着直扑敌群。
敌人顿时血肉横飞,抱头逃窜。
“怕死鬼!”柏承君大怒,毙了两个逃窜的士兵,他举着冒烟的枪,凶狠地说,“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江丙乾嚷道:“弟兄们,不要怕,新四军只有一个连,冲上去,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
溃败的队伍转过身,畏畏缩缩地往前冲。
“司令,”江丙乾献计,“依我看,我们不能硬冲,不如兵分三路,一路由正面强攻,一路向北插去,一路向南迂回。”
“好主意!不愧为我的参谋长。”
受到柏承君赞扬,江丙乾不由得得意起来,但柏承君很快又说:“你带队从正面进攻。”
“啊??”江丙乾半张着嘴,望着柏承君,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还要我说第二遍吗?”柏承君扬了扬手枪。
江丙乾了解柏承君的脾气,杀人不眨眼,他连忙应道:“好,好,卑职遵命。”
柏承君哪里知道,刘强、王庆早有准备,南、北方向正是二排、三排阵地。
柏承君更不知道的是,我军主力部队正以急行军的速度迅速张开一张网,以上何集为中心四下撒开。刘强的尖刀连埋伏在中间。
刘强派出通信员,将敌情报告给了指挥所的王庆。
江丙乾躲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后面,不断鼓励:“弟兄们,上啊,打死一个新四军赏大洋五十。”这个狡猾的狐狸,他悄悄地跟在向南插进的队伍中,避开正面火力。
敌人离阵地只有七八十米了,或许为了壮胆,他们没命地向二排阵地放枪。
二排长忍不住了,说:“指导员,打吧!”
王庆向他摆了摆手,说:“放近了再打,敌人还不晓得我们的底细,不能过早暴露。”
二排长还想说什么,王庆指向江丙乾:“你看到了吗?那个人??”
江丙乾在几个大高个士兵后面闪来闪去,他挥动手枪,不停地比画。
“那是他们的指挥官。”二排长看出来了。
“干掉他,有把握吗?”
二排长是红二十八军手枪团的优秀狙击手,在团长林维先的带领下打过无数次恶仗,曾创造过一枪打死三个匪兵的纪录。他将驳壳枪插入腰间,从战士手里接过一支三八大盖,瞄了瞄,自信地说:“没问题。”
“好,打死他,敌人就会自乱阵脚。”
江丙乾胆小怕死,恨不得贴到士兵的后背上。二排长瞄准士兵,砰的一声,士兵倒下,就在江丙乾愣神之际,又一发子弹直接命中他的脑门,他哼了一声,便倒地不起。
“同志们,打!”
一枚枚手榴弹飞向敌群,一颗颗子弹像长了眼睛射向敌人,敌人乱作一窝蜂,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卧倒在地沟里顽抗。
王庆一面指挥,一面向敌人射击,突然,一颗罪恶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鲜血渗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指导员!”二排长扑了上来,抱住王庆,喊道,“指导员,指导员!”
王庆吃力地睁开眼,艰难地说:“冲??冲??”话没说完,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二排长擦了一把泪水,端起枪大喊:“为指导员报仇,冲啊!”说完便跃下了战壕。
战士们如下山猛虎冲向敌阵。
江丙乾一死,敌人群龙无首,本来就不战自乱,看到视死如归的战士杀过来,争相逃命。
柏承君从望远镜里看到,上百号人被三四十个新四军追得狼狈不堪,气得大骂:“蠢猪,真是蠢猪!炮兵连,给我轰!轰!轰!”
一串刺耳的响声由远而近,二排长头脑一下子清醒了,他听出来这是炮弹与空气摩擦的响声,这样蛮冲下去,等于敌炮的活靶子,他当即命令:“停止进攻,返回阵地。”
进攻北面的敌人同样受到三排的顽强抵抗。
三排阵地上硝烟弥漫,熏得战士们睁不开眼。
三排长的腿受了伤,他不声不响地从上衣上撕下一块布条勒住伤口,忍住剧痛,投入战斗中。
战斗打得十分惨烈。
柏承君气急败坏,眼前明显是小股新四军,居然有着如此强大的战斗力。为了从正面撕开条口子,柏承君拼了,他脱下上衣,光着膀子端起一挺机枪,对天对地一阵乱放。畏缩不前的士兵见状,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柏承君心里焦急万分:队伍在此受阻,不要说解王子城之围,待新四军的增援部队赶到,上千号人马就会被“包饺子”。
敌人如潮水般涌上来,后面就是杀红了眼的督战队,退后必死,前进尚有生的可能。他们像群发疯的野兽,脚步践踏之处,扬起一阵阵沙尘。
密集的枪弹中,战士们接二连三倒下。
因失血过多,三排长脸色像白纸一样苍白,但他依然挺立在指挥员的岗位,一枪一个敌人,直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手握钢枪,身子直挺挺的,眼睛瞪着前方。
三排长牺牲了,失去指挥的阵地显得有些慌乱,枪声渐渐弱了。
敌人大叫:“他们没子弹了。”
“新四军快死光了,弟兄们,上啊!”
“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
“他们没子弹了,抓活的!”
稀落下来的枪声仿佛给这些乌合之众打了鸡血,他们佝偻着的腰直了起来,肆无忌惮地边冲锋边射击。
没有命令,全排仅剩七八个战士聚在排长身边,他们紧紧相拥,每人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谁也不说话,只用坚毅的眼神在交流:宁死不当俘虏!
三排长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露出了血丝,他默认了战友们的决定。
他们毅然决然地拧开手榴弹盖子,拉出了导火索。
一个年长的战士用沙哑的声音说:“兄弟们,他们想抓活的,等他们围上来再拉,多带几个垫背的。”
敌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那一束束凶恶的目光,能听到他们焦躁不安的心跳声。
老兵抚着三排长低声说:“兄弟们,准备上路!”
战士们毫不畏惧地说:“上路!”
千钧一发之际,冲锋号响起了,千军万马像是一下子从地里冒出来,东西南北到处都是喊杀声,塘埂、村庄??到处都是穿灰色军衣的矫健的身姿。
老兵兴奋地说:“兄弟们,援军到了,我们不用上路了。”
没人下命令,他们手中的手榴弹腾空而起,一齐扔向近在咫尺的敌群。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敌人魂飞魄散,他们有的扔下枪,有的抱着头,撒腿就跑,生怕跑慢了被子弹追上。
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传来,柏承君仿佛从云端掉入了万丈深渊。
“顶住,不许撤!”柏承君的嗓子叫哑了,却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他举枪接二连三打死逃命士兵,让他想不到的是,居然没有一个士兵回头望一眼,似乎被打死的不是一个士兵,而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猫小狗。
柏承君明白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他已无力阻止各自逃命的士兵,更无法组织有效的反抗。
“杀呀!”
“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活捉柏阎王。”
柏承君意识到此次行动彻底失败,该给自己找条活路了,否则,一旦当了俘虏,结局必定是:开审判大会,成千上万群众赶集似的从四乡八邻聚来,村中间搭建一个宽大的审判台,被他迫害致死的人的亲属纷纷上台揭露他的罪恶,他们义愤填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然后从怀出掏出剪刀、菜刀、锥子,在自己身上胡乱砍呀戳呀,而台下的群众纷纷扔来石块??最终的结局惨不忍睹。
柏承君越想越怕,他脱下军装,从一具死尸上扒下服装,顾不得衣服上浸满血污,也不管合不合身,迅速穿上。他走了几步,又发现脚上的马靴不合适,赶紧脱下来扔到一旁,赤着脚猛跑。
一个士兵与他擦肩而过时,竟没忘记恭恭敬敬地敬礼:“司令!”
柏承君很吃惊,他想,手下的人大都认识自己,万万不能落到新四军手里,否则死路一条。
哐当!柏承君被什么硬物撞了一下,本能地骂了一句:“没长眼啊!”
“对不起,司令。”是个伙夫,背着一口硕大的铁锅,黑漆漆的锅底有几个枪眼,看来这个伙夫是把铁锅当作盾牌防身,所以宁愿负重也不舍得放下。
柏承君计上心来,一扣扳机结果了那个伙夫,可怜的伙夫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仅撞了一下司令就引来致命一枪。
柏承君解开他身上的大铁锅,侧扣在一小块凹地上,再紧缩身子缩在铁锅之下??
日本投降后,柏承君被整编调固镇驻守,民国三十六年(1947)初,全椒、和县部分被害者家属和地方人士向南京国防部控告了柏承君借“剿共”之名,草营人命,滥杀无辜,罪行累累。南京当局迫于压力,将柏承君逮捕入狱。新中国成立前,经家人奔走疏通,使用黄金贿赂,柏承君得以逍遥法外。柏承君出狱后投靠驻屯溪的安徽省流亡政府主席张义纯(肥东县长临河人),进入了省保安司令部。解放军渡江后,柏承君随张义纯逃亡台湾,任台北市八里乡民众服务馆馆长,1981年在台北市被汽车撞死,算是恶有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