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城的圩堡内早就炸开了锅。

这些天新四军主力包围王子城的消息像风一样传播到圩堡的每个角落。老百姓早就受够了桂军和王华槿的压榨,拖儿带女,拥出圩外,投亲的投亲,靠友的靠友,留下来的都是有商铺、商行等资产的有钱人,他们知道一旦离开,那些多少年积攒的产业就会被抢劫一空。桂军虽说是国民党军,可那德行比土匪好不了多少,他们强买强卖、走私贩毒、敲竹杠打秋风司空见惯,百姓稍不顺从,他们就持枪威胁,上行下效越发恶劣,搞得天怒人怨,老百姓说“宁愿鬼子来烧杀,不愿桂军来驻扎”。至于王华槿和牛登峰,他们本就是匪,他们从汪伪政权和国民党顽固派两方面领军饷,着黄灰两种颜色的军服,即官即匪,亦伪亦顽。王华槿常自吹道:“新四军是强龙,压不住我这条地头蛇。”

王华槿本来阻止老百姓出圩,认为动摇军心,何况关键时刻还能拿老百姓做盾牌,但遭到黄振雄的反对。黄振雄说,新四军势必会对王子城形成合围,至于围多少天不得而知,而这些老百姓要吃饭就要有粮食和物资,不如放他们走,也好减轻守军负担。

新四军连续出了两记重拳:第一拳是让护城壕沟底朝天;第二拳是让数千米的篱笆墙灰飞烟灭。这两拳兵不血刃,但对守军的心理打击是极其沉重的。

现在,新四军几个满员的营和地方武装将王子城围得水泄不通。

黄振雄站到圩墙上,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清楚地看到穿着灰布军装的新四军和穿老百姓服装的游击队不停地调兵遣将。

王子城守军从上到下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华槿半蹲着身子,努力让探出的身子暴露得少一些,姿势像个蛤蟆。他举着望远镜,不停地调着焦距,豆大的汗珠从眼罩下滴出来。

“别看了,王大队长。”黄振雄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地主恶霸,“赶紧回到你的大队部吧,那里比较安全。”

王华槿听出了黄振雄的揶揄之意,他已顾不上面子了,用哀求的口气说:“黄团长,你就可怜可怜小弟我吧,派你的人马出击一下,打击打击新四军的气焰。”

“王大队长,你不是职业军人,不懂得军事,新四军明摆着已布好阵势,此时出去等于送死。”

“那??用炮火压制一下总可以吧。”

“那也不行,我的炮排还要隐蔽待命,一旦开炮就可能暴露方位,引来新四军的攻击。”黄振雄振振有词。

黄振雄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哪逃得了王华槿的眼睛?说到底就是不愿意,他要保存实力。

黄振雄虽号称有一个团,实际上勉强有两个营,包括没有作战能力的辎重、卫生所、交通等。

在国民党军队里,“吃空饷”已不是什么秘密,黄振雄听说过一段逸事,足见国民党军队腐败到哪种程度:

1943年夏天,国民党军政部长何应钦看到兵役署程泽润提交的兵役报告,暴跳如雷,他指着程泽润的鼻子怒气冲天地说:“自民国二十七年(1938)实行新兵役法起,至民国三十一年(1942)止,全国(不含东三省)所征壮丁近1200万,其中四川最多,约220万人应召入役,河南、湖南两省次之,约150万人,其余各省应召出征者百万或几十万不等,好!好!好!既然你们兵役署工作如此出色,那我问你,各战区的司令官为什么天天发报找我要人?据我所知,全国民党军队人数包括警察在内也不过700万人,就算加上伤亡,充其量不会超过950万,除在民国二十八年(1939)以前服役的士兵,这几年总共补充兵员不过500万,剩余700万到哪里去了?”

面对何应钦连珠炮般的质问,程泽润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仅仅四年,竟有数百万抗战壮丁神秘失踪,就算是人口买卖也不该出现这么庞大的数字,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秘密?哪有秘密!只不过是国民党政府上下沆瀣一气,佯装不知罢了。

国民党的征兵依靠当地保长、甲长来办理,而在广大的农村,保长、甲长职位都被当地流氓恶霸所把持,他们平时尚且鱼肉乡里,何况再给他们生杀予夺的大权?有钱人家可以用金钱贿赂他们免去兵役,如果无钱无势,那么就算第一年侥幸逃脱,第二年他们会以各种借口继续派这家的壮丁,直到榨干一个家庭所有的钱财为止。什么“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在他们眼里统统都是敛财的障眼法,老百姓不信,他们更不信。

壮丁被抓以后,一般先关在乡公所,那时乡公所都有地牢,壮丁五六十人挤在地牢里。

来接兵的军官就算来了也是两手空空,士兵的服装被褥等物资都被他们在路上卖了换钱,或赌博,或喝花酒挥霍一空了。

带兵的便找乡公所或辖区商借费用,如果不借,他们就拒绝收兵。

一方不借钱一方不收兵,可苦了地牢里的壮丁,地牢阴暗潮湿,鼠疫横行,时间一长自然大量壮丁染病死了,死了就直接被埋了。

即使侥幸过了接兵这一关,送兵这一关也是“黄泉路”。来接兵的军官用长绳把壮丁捆成一串,由长官持枪押运赶往省城。壮丁们身无御寒之衣,肚无果腹之物,又经历过地牢摧残,一旦遇到连绵大雨,就倒毙无数。

长官熟视无睹,反正死得越多,自己捞得越多,到了管区,只要以逃兵上报,也不会被追责。

有胆量的壮丁趁夜出逃,抓回来就是死;没有胆量的壮丁只能苦熬,熬不住生病了,不是被枪杀就是活埋,反正也是死。

壮丁们即使活着进了军营,也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处境有多大改善,因为等待他们的还有残酷的封建军阀制度培养出来的“人间活阎王”,闯不过这一关,结果还是一个死。

军官吃空饷,也不是秘密,司令、军长、师长等高级军官明目张胆地吃空饷,导致部队严重缺编。

中下级军官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克扣军饷,国民党军的士兵一个月甚至几个月领不到军饷是正常现象,就算按时发了也只有规定的五成,不会足额发的,那最底下的班排长,就压榨底层的士兵,无所不用其极。

反观新四军,官兵一致,从军长到伙夫穿一样的服装,吃一样的伙食,官兵之间一律平等,他们“打土豪,分田地”,深得老百姓的拥护。他们的部队只管打仗,不管后勤——后勤都由老百姓承担了:送军粮、运伤员、做军鞋??他们踊跃当兵,“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戴着大红花,骑着马,敲锣打鼓送到军营。

想到这些,黄振雄不由得叹了口长气,然后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有过到乡公所接兵的体验,也有过按惯例吃空饷和克扣军饷的亲身经历,他一边干着腐败的勾当,一边为党国的命运忧心忡忡。

王华槿六神无主。

牛登峰垂头丧气。

黄振雄想,这两人在八斗岭地区可谓坏事做绝,罪大恶极,万一战败,自己可以当俘虏,而他们连当俘虏的资格都没有。新四军会召开一个控诉大会,搭建一个唱戏的台子,让受苦受难受压迫的老百姓走上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他们的罪恶,然后控诉大会变成审判大会甚至刑场,当场宣布死刑,就地枪毙。

仗,还要他们打下去,黄振雄便给他俩打气:“二位,不要愁眉苦脸,凭王子城坚固的圩墙,凭我五一一团优良的装备,新四军想吃了我们还没那么容易。何况,我已电告师部李本一师长速派援军。新四军这一次动了血本,看上去来势凶猛,但我们不要被吓倒,梁园、古河都有我军主力,可望又可即,蚌埠、南京的日军与我有互不侵犯的约定,新四军不可不腾出防备的力量。只要我们坚守三天,哦,不需这么久,一天就够了,援军就会对包围王子城的新四军来个反包围,到那时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哈哈??”

黄振雄被自己的畅想打动了,他手舞足蹈,俨然已是得胜将军。他的鼓动不能说没有影响力,王华槿、牛登峰顿时像打了鸡血进入兴奋状态,阴霾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