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镇,一八四团团部。
胡在海拿着电报,如拿着一张烫手的烙饼。电报是李本一师长签发的,字不多:命令你部,即刻驰援王子城。字越少,越重要,胡在海能够掂出电文的分量。
1939年9月8日夜,新四军二团在团长王必城带领下,在陈巷桥伏击日军。王必城一面以一个连作“围点”之势向大墅日军据点展开猛烈佯攻,逼迫他们向常州城内日军求援,一面在陈巷桥伏击日军增援部队。当时,日军正准备集中兵力向江南根据
地进攻,临时中断行动,掉转队伍向西夏墅进发。晚上11点左右,第一辆日军汽车闯到新四军设置的障碍面前,车子紧急刹车,后面的卡车也只好接二连三地停下来。正当日军纷纷跳下车搬动障碍物时,王必城在土埂后一挥驳壳枪:“打!”一颗颗手榴弹从天而降,随着震天撼地的爆炸声,多辆卡车同时燃起熊熊烈火??此战持续40多分钟,可谓速战速决,歼灭200多名不可一世的日军,缴获大批武器装备。
1943年8月9日,新四军二十七团决定攻打日军叶场据点。他们不仅出动正规部队,还动员地方武装和群众共2500多人,切断叶场据点对外的一切联系。两天后,三条S形壕沟距据点不足百米,且壕壕相连。8月12日晚,新四军向叶场守敌发起猛攻;13日拂晓,魏集据点日伪军向叶场据点增援,当进入伏击圈后,被歼灭大部;14日,叶场日伪军从西门突围被打回,连续两天,四次突围均被打回据点;15日,魏集日伪军100余人企图强行夺路给叶场运送粮草,被新四军打援部队消灭;16日,250多名日伪军由睢宁县城向叶场增援,出城即被游击队袭扰,沿途不断遭到县大队、区中队和民兵开展的“麻雀战”,筋疲力尽,当进入新四军主攻地时,守备部队以猛烈火力射击,骑兵二连回撤至敌后,使得日伪军腹背受敌,惊慌之中,日伪军将炮弹装倒了,炮筒爆炸,日伪军遭重创;17日,新四军由西北、东南两个方面发起进攻,断粮缺水的叶场守敌惊恐万分,无心恋战,被一举歼灭。
……
“报告!”门外有人喊道。
胡在海的思绪被打断,他并没睁眼,他在想,如果遵照师部命令驰援王子城,这一路上不知哪块山冈、哪块农田、哪个村庄就是自己的墓地,新四军必定布好了局等着自己往里面钻啊。明明是条死路,驰援是死,抗命也是死,如何才有活路啊!他想劝说李本一放弃王子城,收缩兵力,寻找机会与新四军主力作战??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打消了。李本一不是吃素的,他久经沙场,尤其与新四军摩擦多年,对新四军的战术了如指掌,不会没想到新四军“围点打援”,之所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定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是将计就计,如果此时建言献策,显得比李本一高明,到头来只会自找难堪。
“报告。”门外的声音更大了,可能等的时间长了,不耐烦了,更自报家门,“报告胡团座,卑职柏承君求见。”
柏承君?听到这个名字,胡在海打起了精神,脸上的忧虑一扫而光,暗忖:怎么把他给忘了?便朝着门口喊道:“请进!”
第十游击纵队司令柏承君一只脚刚跨进屋,胡在海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连连说:“哎呀,柏兄,可把你盼来了,快请坐!阿毛,上茶!”
柏承君有些受宠若惊,作为正规军上校团长,胡在海何时对地方武装这么客气过?
阿毛端着茶盘。
胡在海接过一杯,揭开杯盖,生气道:“阿毛,你怎么办事的?不是跟你说过,招待贵客要用浮槎山云雾茶?”
柏承君想客气几句,胡在海已发话:“重泡。”
“是。”阿毛轻手轻脚地退下去,重新泡好茶端上来。
“柏兄请。”胡在海说,“这是清明前的茶,浮槎山云雾茶,顾名思义,产自浮槎山云雾缥缈的山巅,为尖茶之极品,其外形两叶一枪芽,扁平挺直,自然舒展,具有坚固牙齿、提神健脑的功效,当地人赞扬为‘一两黄金一两茶’。柏兄请。”
柏承君喝了一口,也没喝出特别的味道,但连连称赞:“好茶,的确是茶中珍品。”
柏承君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广西人,而是辽宁辽阳人,民国二十一年(1932)跟随同乡和县县长刘广沛,任卫士班班长。不久,刘广沛送他到安庆省军事教育团受训,结业后返回和县任壮丁训练队队长。民国二十六年(1937)冬,和县县城沦陷,他杀死县长赵永智自任团长,以抗日之名招兵买马,抢钱抢枪,盘踞于南京姥桥一带,无恶不作,同年被五区专员兼保安司令赵凤藻改编,讫至民国三十四年(1945),历任国民党皖东地方部队第十纵队支队长、副司令、司令。他依仗手下有千人之众,骄横跋扈,疯狂屠杀共产党人和抗日民众,抢占抗日民主根据地。在他的纵容下,其部属热衷绑票、走私贩毒、强买强卖,人神共愤。凡属他的防区,商不能旅,农不能耕,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胡在海瞧不起柏承君这些地头蛇,借抗日和“清共”之名滥杀无辜。
柏承君凶残至极,他常说,不杀不能建威。杀人是他称霸皖东的唯一手段。就在民国三十三年(1944),为了与桂系争权,柏承君炮制了震惊皖东的“古河惨案”,又称“皖东大屠杀”。他利用古河区委书记司宗彝叛变,指使特务队长逮捕了全椒县国民政府录事李伦才、《皖东日报》编辑张如柏以及全椒、和县、含山、巢县、定远、肥东等县青年400余人,这些人中少数人是中共党员,大部分是普通民众。柏承君将他们关押在大队部所在地邱家花园。经严刑逼供,把李伦才定为中共全椒县委书记,其余人也分别被定为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支部书记、团委书记等。邱家花园是柏承君审讯“人犯”的最大“法庭”,四周筑有高墙,碉堡密布,柏承君及其部属在这里对关押人员进行疲劳审讯,使用多种酷刑,如皮鞭抽、夹棒夹、钉指甲、坐老虎凳、挂石锁、灌辣椒水,无所不用其极。打手的咆哮声和受刑者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邱家花园简直成了阎罗殿。柏承君视担保金的数量判定“犯人”罪行等级,足够多的可以无罪释放。当年7月,柏承君亲自押运“人犯”至独山脚下和巢县方山大洪岭分批杀害。他杀人都是秘密的,“人犯”家属从不知死者中有无自己的亲人,只好到刑场上翻看,有的事后才知亲人尚在狱中??这次皖东血案,死难者100多人,受牵连者不计其数。
柏承君不分青红皂白杀人如麻以及他不胜枚举的贪腐行为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共愤,安徽省政府一度派出专案组调查柏承君的犯罪事实。在高人指点下,柏承君求到胡在海,胡在海慷慨伸出援手,他面陈省政府要员张义纯(曾任省政府主席),阐述柏承君虽过度杀人,但也并非空穴来风,所杀之人或是新四军探子,或是共产党嫌疑人,其中虽不乏冤案,但也符合蒋委员长“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剿共”准则。何况在历次与新四军作战中,柏承君都身先士卒打头阵,为党国为桂系立下了汗马功劳,加之柏承君通过其他渠道活动和打点,调查竟不了了之。自此之后,柏承君视胡在海为“割头不换”的好大哥。
“大哥,”感念胡在海的救命之恩,私下里柏承君对胡在海以“大哥”相称,“小弟已知大哥的难处,愿为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承君啊,难得你对我如此忠心。”胡在海流露出感动的神情,他两只手放在柏承君的肩膀上,就差拥抱了,“其实大哥早就想到你,只是不好讲??”
“大哥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于公还是于私,小弟愿唯大哥马首是瞻。”
“兄弟,坐下说!”胡在海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拉着柏承君的手,“坐下说!”
“大哥请坐着说,小弟站着听。”
胡在海并没坐下,他握着柏承君的手,用力摇了两下:“那我就直说了,兄弟啊,大哥遇到难题了。”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了胡在海的话,柏承君笑道:“我当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呢,不就是与新四军开战嘛,又不是没打过。大哥你说,需要我怎么做?”
胡在海吞吞吐吐道:“我想??请兄弟打头阵。”
“这些年,我没少杀新四军和共产党,他们早已对我恨之入骨,用他们的话说,我这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柏承君伸出双手自我解嘲,“我也该下地狱了,十七层与十八层没什么区别。”
“兄弟不愧为一条汉子,我将向军部为你请功。”
柏承君笑笑,笑得有些凄惨,说:“啥功不功的,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难说,要有功劳都算大哥的。”
“兄弟??”胡在海被感动了,声音有些哽咽。
“啥时出发?”
“事不宜迟,你回去准备一下,两小时后开拔。”
“我马上回去组织部队。”
胡在海挽留道:“你就用我的电话给部队下发指令,我们兄弟俩喝一杯你再走。阿毛。”
阿毛应声而上:“到!”
“把我珍藏的那两瓶包公酒拿出来,我??”
“大哥,酒且留着,如果我活着回来,定与大哥一醉方休;如果我死了,请大哥洒在我坟前。”
“兄弟啊!”胡在海没控制住自己,一把抱住了柏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