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抽干了护城壕里的水，等于让王子城少了一道防护网，**的沟底经过几个日头暴晒，渐渐板结了，进攻时放下木梯，沿沟底铺上白板，即形如平地。

不过，又一个难题摆在王战面前：王华槿借鉴了日伪军对新四军苏中一带“清乡”中的习惯做法，在王子城的周围构筑了大量竹篱笆，用铁丝固定作为封锁线，放出话恐吓说篱笆上有电。

篱笆封锁线不破坏，部队就不能有效展开。

王战、廖成凑到一起开会想办法。

会场在白胡子老汉家，担任主攻任务的尖刀连连长李勇和谭华围着一张方桌召开“诸葛亮会”,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撑着。研究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

白胡子老汉叫左贵，在护城壕放水时潜入水底一夜捅开了七八个涵洞，立了大功。他烧了一壶开水，给每人倒了一碗，然后退到一边闷着头抽烟，一条小黄狗依偎在他的脚下，亲昵地蹭着。

王战紧锁眉头，踱着步，问：“王华槿恐吓说篱笆上通电，是否真有电？”

谭华说：“都这么说，谁也没见过。”

李勇说：“乡下人恐怕不晓得啥子叫电吧。”

廖成说：“对，我们要先摸清是真还是假。王华槿很狡猾，说不定其中有诈。”

李勇问：“怎么摸？要不我带头先闯一闯。”

王战截住李勇的话头，说：“不要莽撞，要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左贵扔了纸烟屁股，开口说：“王团长、廖书记，我有办法了。”

王战额上的眉舒展开了，问：“大叔，快说说看。”

左贵拍了拍小黄狗说：“该我家小黄上了。”

到了晚上，月亮在云层里忽隐忽现，左贵牵着小黄快速向王子城靠近，李勇带着几个战士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篱笆墙不远处，一行人猫着腰一小步一小步靠近。

李勇说了声：“大叔，开始吧！”

左贵应着，伏下身子，手搂着小黄狗，匍匐到篱笆墙跟前，他拍了拍小黄狗，小黄狗懂事地伸出舌头在主人的脸上舔着。

突然，左贵猛地将小黄狗向篱笆墙内丢去，小黄狗划了一道弧线，越过篱笆墙重重地摔在地上。小黄狗被摔痛了，它不明白一向慈祥的主人怎么下起了狠手，恐惧地汪汪叫着，从篱笆墙里往外钻，用爪子扒，用嘴咬。

李勇和他的战士端着枪，紧张而机警地注视着四个方向的动静。

小黄狗终于钻出篱笆，扑到左贵怀里，委屈地叫个不停。左贵与小黄狗脸贴脸，又是拍，又是哄：“小黄别难受了，你为新四军出力了。”

李勇示意左贵先撤，他和战士们伏在草地上继续观察，四周除了回声一点杂音都没有，他们这才松口气撤回了村庄。

李勇把过程向王战、廖成做了汇报，参加行动的战士们做了补充，于是大家热烈讨论起来：

“如果篱笆上有电，小黄狗为什么没被电死？”

“狗叫得那么凶，敌人为什么不开枪？”

“这篱笆墙是纸老虎，吓唬人的。”

篱笆上有电的鬼话被一只狗戳穿了。

篱笆网沿线有岗哨，也有巡逻队，但这几天新四军调来大队人马攻打王子城的消息不胫而走，小股的敌人龟缩在圩子里，夜里根本不敢外出。王华槿枪杀王二更和黑蛋，给士兵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派到值班站岗的人，扔下枪就开了小差，开了小差或许有条生路，不开小差即使不被新四军打死，也可能会成为王华槿的枪下亡魂。

王战趁热打铁，李勇带领尖刀连，廖成带领县大队和王子城区中队，二百余人组成浩浩****的拆除中队，带着稻草、麦秸和火种声势浩大地出发。尖刀连六挺机枪走在最前头，随后是三个排全副武装的战士和摩拳擦掌的地方武装，走在最后的是扬眉吐气的群众。到达王子城外围时，迅速占领制高点，架好机枪，严密警戒。

左贵走在群众方阵的前头，因屡立功绩，他被县委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小黄狗见主人精神抖擞，撒着欢在前面引路。

拆除队各就各位，沿着一字长蛇阵的篱笆墙放好点火工具。

廖成大手一挥：“同志们，烧！”

篱笆烧着了，火乘风势，风助火威，大火借着风力迅速蔓延，形成一条火龙在丘陵上跳跃，竹子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恰似爆竹声。声音惊动了四邻八舍，他们拿出过年时没舍得放的鞭炮一一点燃，串串鞭炮声把喜庆的信息传播给千家万户。“开门炮”在空中爆炸，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燃放过程中，释放出大量烟雾；“蹿天猴”先在地上旋转，越转越快，然后冲天而起，如一只忙活的小鸟在烟雾中盘旋??

丘陵上像过年一样热闹。

老百姓早就恨透了绵延数千米的篱笆墙，它阻碍了交通，阻挡了亲友之间的往来，阻断了水系，自家的地明明在屋前不远，却因篱笆墙的阻隔要绕很远的路。王华槿称“篱笆墙是防共需要，辖区内的老百姓捐资修建”,岭上人家本来税赋就重，修篱笆墙无疑雪上加霜。建成后，王华槿称之为“军用设施”,人畜皆不可触碰，无论大人、小孩还是牲畜，如果“破坏军用设施”,以“通共”论处，轻则罚巨款，重则丢命。

战士们和老百姓的脸红扑扑的，露出了胜利的喜悦。

王华槿接到报告，心急如焚，前两天护城壕沟水被抽干，护城作用大打折扣，这一次又烧了篱笆墙，使得王子城圩堡再无屏障。

他急令手下：两个中队兵分两路前去扑灭。还没到现场，新四军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他们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是新四军的对手，胡乱放了几枪，掉头跑回王子城。

情急之下，王华槿求助于驻军黄振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黄振雄噎住了。

“王大队长，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一道篱笆墙根本起不到作用，烧了就烧了吧。”

王华槿抱着话筒说：“黄团长，你的部队骁勇善战，你们一出马，定能灭灭新四军的威风。”

“王大队长，别给我戴高帽了，”黄振雄直接拒绝，“说不定新四军在半途设下埋伏，等我们上钩呢。可不要上了新四军的当啊。”

“黄团长??”

“王大队长，我部的任务是固守王子城等待战机，你还是抓紧收缩兵力，在王子城内排兵布阵吧。”

“可是??”

“执行命令。”没等王华槿说完，黄振雄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