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二更开出第一枪时,王华槿还是吃了一惊,半夜三更枪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显然有些瘳人。他一个激灵,本能地伸手去枕下摸枪。他自知作恶多端,血债累累,活着在人间死后到地狱,都会有仇家寻仇,平时枪不离身,四个卫兵贴身护卫,晚上睡觉都把手枪压满子弹塞在枕头下。他如惊弓之鸟,随时准备一搏。

可他的手还没摸到枕头,就被另一只洁白粉嫩的手按住了,这只纤纤细手,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让王华槿霎时间失去力量。

这只手是才娶的五姨太小红的。

小红原是八斗大戏院的当红花旦,身段袅袅婷婷,扮相俊美,歌喉甜美,王华槿见了一次就走不动路,魂被勾走了。这小红本是江南人,走江湖卖艺,本性贪图荣华富贵,戏班之主巴不得在当地找一个靠山,便从中牵线,年近半百的王华槿抱得美人归。

小红二十出头,正当青春年华,荷尔蒙旺盛,王华槿虽贪恋小红胴体,可心有余而力不足。每当夜幕降临,小红便催促他上床,几番操作下来,已是气喘如牛,大汗淋漓,昏昏欲睡。

“老爷??”小红嗲声嗲气,王华槿的“不作为”,不但没能满足她,反而使她欲火焚身。

“宝贝,我得去看看,这几天风声紧。”

“嗯啊。”小红的玉臂紧缠着王华槿的脖子。

王华槿魂丢了,一翻身又进入作战状态。

小红娇声微喘,王华槿枯木逢春,骨头酥了。

这时,王华槿听到第二声枪响。他猛地一紧张,疲软了,又伸手摸枪。

小红嘤嘤哭泣。

“宝贝,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小红哭得梨花带雨,说:“我对老爷以身相许,看中的是老爷的大丈夫气概,谁知你这脑子??我这个弱女子尚且晓得,倘若有大事,必定枪声大作,怎么会有零星枪声?况且也没有当班人前来报告,老爷分明是搪塞我??我命好苦啊,呜呜??”

王华槿想想小红说得也对,间断两次枪响,何必大惊小怪,白天黑夜响几枪还不是家常便饭?如果不是这几天新四军动作不断,几声枪声他早见怪不怪了。

于是王华槿又搂着怀中的佳人及时行乐。

黎明时分,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咚咚咚??

擂门的是牛登峰,他敞着上衣,提着盒子枪,气急败坏地擂着门:“王大队长,王大队长??”

折腾了大半夜,王华槿带着疲惫也带着满足进入了梦乡,因为“耕作”辛勤,他睡得死沉死沉的。

“王大队长,王大队长!”

牛登峰和几个狐朋狗友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昨夜的枪声他也听到了,当他起身取挂在墙上的枪时,被朋友拦住了。

“牛大队长,干吗去?”

“枪声,有枪声,我得去看看。”牛登峰把牌往副官手里一放,说,“让副官替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不中不中,不能换人。”

“牛大队长,赌场的规矩,换人如换财啊。”

“是啊,你如果坏了赌场的规矩,今后怎么混?”

牛登峰手气正好,哪舍得离场?前几天,他得到一个高人的真传:亲手用泥捏一个小人,烤干后放置在床头,在泥人下压一块大洋,每天摸三次泥人头,边摸边默念:“我要发财,我要赢钱。”愿望成真后打碎泥人,重新捏一个,再继续默念,财运赌运就会旺起来。牛登峰按高人的指点做了,果然手气大好,逢赌必赢,眼看着财源滚滚,牛登峰哪还有心思带兵?不分白天黑夜,赌得天昏地暗。

在众赌友的劝导下,牛登峰半推半就,把枪重新挂到墙上,然后坐到了天门。

……

王华槿披着衣服级着鞋,骂骂咧咧地把门开了一条缝:“谁呀,大清早叫魂啊??啊,牛大队长,你??”

“王大队长,不、不好了??”牛登峰挤进屋里。

半裸的小红惊叫一声缩到大红被子里。

“这么惊慌,出了啥事啊?你倒是说呀!”

牛登峰张口结舌,见王华槿一头雾水,一把拉着他往外城墙方向走。

“你,牛大队长,我衣服还没穿好呢。”

牛登峰一言不发,抓着王华槿的手不放松。

“老牛,你疯了,快放开我!”走到半途的王华槿这才发现,情急之下,他竟穿了一只小红的软底鞋,手被牛登峰攥得紧紧的,回去换看来已是不可能,只好将错就错了。

一路上,行人纷纷躲避,他们不晓得这一山不能相容的二虎,今天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亲密地手拉手在街上并肩走。

牛登峰虎着脸,一句话不说。王华槿也就不问了,他心中忐忑,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管是什么大事,反正不是好事。他跟着牛登峰,急匆匆走过大街,拐过小巷,登上圩墙。由于焦急,牛登峰脚上的那双军皮靴不小心踩到了王华槿的脚,王华槿痛得牙咧嘴,放在平时,少不了一顿破口大骂,此时,他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

登上圩墙,牛登峰松开手,他不说话,抱着头蹲在地上。

王华槿一看傻眼了:一夜之间护城壕的水不翼而飞,干涸见底了,鱼在糨糊般的浊水中垂死挣扎,螃蟹慌慌张张地寻找庇护之所,泥鳅则十分欢快,在泥浆里打着滚。

王二更和黑蛋的腿抖得像筛糠。

“咋回事?”王华槿发出野狼般的低吼。

牛登峰头都没抬,指了指王二更和黑蛋,然后依然抱着头。

王华槿双眼通红,他的目光移向王二更和黑蛋,吼道:“你俩当班?”

“啊,啊??”王二更的魂早飞走了。

黑蛋浑身哆嗦,点点头,又使劲摇摇头。

他俩也真不知道满满的沟水怎么说没就没了,昨晚觉得异常,不过心想无非就是村民偷点鱼杀杀馋、偷点水救救秧苗,自有上游滁河水源源源不断地补给??东方既白,两人从梦中被查哨的牛登峰踢醒,傻眼了??

牛登峰赌了一个通宵,天亮时他打着哈欠准备到岗哨转一圈就回去睡觉,登上圩墙的瞭望塔,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再看魂散了,顿时睡意全无。

王华槿心里清楚,这又是新四军的杰作,抽干了壕沟水,护城的作用就大打折扣了,而接下来,新四军必是会出张大牌——攻城。他对自己的实力知根知底,那几百个兵,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与新四军对抗,那是高粱秆子担水——挑不起来。

尽管有桂军一个团的兵力,但也是嗓子里撒胡椒面——够呛。

王华槿嘴都气歪了,脸上的麻子变成了红疹,众所周知,这是王华槿动了杀机的先兆,他猛地从牛登峰腰间抽出驳壳枪哗啦顶上火。

王二更害怕了,跪地哀求道:“王大队长,大爹啊,饶我一命吧,看在我妈妈的分上??”他与王华槿平辈,哪敢称兄道弟,平时叫叔爷,现在为了活命又自降一辈。

黑蛋吓得说不出话,裤子都尿湿了。

王华槿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们两个是猪脑子啊,坏了我的大事。”一扣扳机,黑蛋应声倒下,吭都不吭一声。

王二更见状,撒腿就跑,腿再快也没子弹快,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他跌向圩墙,双手死死抠住砖缝,不让自己倒下。他的双眼望着蓝天下的田野,昨夜他的母亲声音来自的方向。

王华槿毫不留情地又开了一枪。

“妈??”王二更吐出一个字,一头从圩墙栽下,重重地倒在抽光水的壕沟中,上半个身子直挺挺地站着。

王华槿余怒未消,把枪口指向天空射光所有的子弹,把空枪扔给牛登峰,转身扬长而去。

王华槿恶狠狠地骂着。

牛登峰松开抱头的手,他呆住了,他听说过王华槿杀人如麻,也见识过王华槿对老百姓和新四军手段残忍,但王华槿杀自己的手下眼都不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牛登峰的手在抖,他生怕杀红了眼的王华槿朝自己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