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颗小星星闪烁着光芒,辛勤的蜜蜂和蝴蝶归巢了,鸟儿收起疲惫的翅膀躲在树丛、草垛中。
仿佛听到一声号令,田野上人影绰绰,他们三五成群,肩抬着沉重的长形木器,在夜幕下无声而快速地行走,先是一两群,继而三四群,越来越多,从不同的村庄、不同的方向,汇聚向同一个目标:王子城圩子。
在距离圩子三五百米外,人影停下来,卸下肩上的重物。他们分工明确,动作熟练地组装起水车来。
这是一种江淮分水岭常用的水车,又叫翻车,乡下人必备的提水灌溉工具。水车长约一丈,车前部有一个凹槽,里面架设一块行道板,这块板比挡板稍窄一点,上面是大小两个轮轴,行道板下有可以活动的龙骨,大轴两头有四根拐木。使用时,人站在架子上用脚踩动拐木,龙骨便会旋转带动行道板一上一下汲水上埂。这种翻车既可以伸向塘底,又可以将水汲到三丈以上的高度,只要农田离水源不远,都可以通过翻车进行灌溉。如果相邻几家合力汲水,效果将更加显著,可以达到“日灌十亩,足以济旱”的程度。
王战和廖成走村串户,发动群众,一呼百应,百姓受苦久矣。王子城地区是一块隆起的土地,十年九旱,即使大旱之年,土地干裂,灌浆的稻子嗷嗷待哺,但护城壕的水总是满满当当,可谁也别想舀一瓢水。时下正是春种时节,田垄急需水播种,有共产党和新四军撑腰,免费使用护城壕的水,群众干劲冲天,纷纷走出家门,加入汲水的行列。
白花花的水顺着水槽一溜小跑流入了农田,在土生土长的农民眼里,这哗哗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油,是饱满的稻子,是沉甸甸的银子,是一家人的温饱幸福啊!
水渠和田边的青蛙从梦中惊醒,沐浴清澈的河水,兴奋地唱起歌来:呱——呱——呱呱!
汲水的汉子们脱光了上衣,任凭凉丝丝的晚风在他们健壮的身上抚弄,他们快乐极了,有个汉子情不自禁地小声唱起车水歌谣:
一上车来把车摇
我问车心牢不牢
栎树提子作树拴
木子树叶把水担
邻近的人听到歌声,立马响应,他压低了嗓音:
二上车来脸朝东
东面有个杨气公
七个儿子八只虎
两个女儿赛蛟龙
在田埂上巡查的廖成听到歌声连忙制止:“乡亲们,尽量别出声,当心敌人开枪。”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王子城的圩堡上响起了枪声,寂静的夜空中枪声格外刺耳。忙在兴头上的乡亲们慌了手脚,有的将头缩到田埂下。
“趴下,乡亲们快趴下。”廖成疾呼,“乡亲们,不要怕,先停下,保护好自己。”
啪!又响起了第二枪。
这第二枪是王战打的,为了确保乡亲们的安全,王战挑选枪法好的战士分成十几个小组,分布在圩堡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密切监视圩墙上的一举一动。当天晚上圩堡里值班的是王华槿手下的小头目王二更,小名二狗,他坐在墙上打盹,隐约听到歌声。他睡眼惺忪望着远处的田野,若隐若现看见几个人影,为了壮胆,随手开了一枪。他这一枪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引来王战派出的神枪手的反击,一枪打中他的耳朵。当王二更正准备开第二枪还击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二狗!”对面的暗处传来骂声。
王二更斗胆伸出脑袋问:“你、你是哪个?”
“我是你效荣二爷!”
“啊,二爷。”王二更听出来了,是村里的王效荣,未出五服的二叔爷,还是村小的老师,“二爷,这么晚了,你们干吗?”
“王二狗,想保命就别吭声,新四军的枪可长着眼睛呢。”
王二更摸摸滴血的耳朵,乖乖地说:“二爷,我听你的,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麻烦你老人家转告四爷,刚才王二更眼睛长到裤裆上了。”
“二狗。”和王二更一起值班的黑蛋被枪声惊醒,王二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同村的。
王二更正愁火没地方发,甩手一巴掌打在黑蛋脸上,骂道:“二狗是你叫的?”
黑蛋眼冒金星,赶紧纠正:“王班长,向王大队长报告吧。”
“报告个屁,外面都是我们村的人,你不回家了?”
“你这是与新四军串通。”黑蛋被王二更打了耳光窝着气,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是黑蛋吧。”圩堡外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喊。
“你是哪个?”黑蛋冲着暗处嚷道,“有种站出来。”
“我是你大。”
“大!”黑蛋听出了是他父亲,“大,黑灯瞎火的你跑来干吗?”
“黑蛋啊,你当这个熊兵,大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了,你就让我省点心吧!”
黑蛋听明白了,新四军在有组织地开展活动,他们运用最擅长的群众工作,动员周边群众加入围攻王子城的战斗。
王华槿定滁合边“剿共”司令部第一大队的几百号人马,很多都是本乡本土的打断胳膊连着筋的乡亲,当王华槿的兵,既能抵除“两丁抽一丁”的兵役,不用离乡背井,还可以照顾家中老小,农忙时回家帮着种瓜种豆,还能领一份虽微薄但还算稳定的薪水,这在贫穷的乡下,不失为优选的职业。于是,亲戚引荐亲戚,朋友关照朋友,彼此都沾亲带故,平时也走动走动。
县委充分了解这一情况,把在王华槿手上当差吃粮的人登记造册,搞清他们的家庭成员,党员和骨干分头挨家挨户宣传党的政策,让为王华槿卖命的人不要与新四军作对,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为了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党组织动员王华槿手下的人的亲属到前沿来,攻心为上,关键时刻果真发挥了作用。
黑蛋无话可说了。
王二更踢了他一脚:“你不牛吗?你的牛劲呢?还咋咋呼呼的。”
黑蛋涨红脸求饶道:“二狗哥,不,王班长,叙起来你是我表叔,就当我放了几个臭屁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