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总指挥发出命令之前,王子城的战斗已经悄然打响。

王子城的战斗是从护城壕开始的。

护城壕可谓是王华槿的杰作,他在王子城地区多年,自知作恶多端,想取他项上人头的遍地都是。为此,他每年都要以防土匪的名义抓两件事:一是加固城墙,二是深挖壕沟。

原先的城墙用夯土建成,王华槿常年强迫数十个交不起租子的穷人夜以继日地超负荷干活,用干打垒分层夯实土层。这种夯土结构的城墙对付冷兵器还可以,但随着王华槿势力变得强大,他便从浮槎山开采石头,后来觉得耗时耗力耗财,干脆大肆拆除周边人家的祠堂,秦砖汉瓦、石鼓等统统成为建筑材料,将圩子建得固若金汤。

为拒敌于城外,王华槿深挖护城壕沟。说是沟,宛如河,宽约六米,水深能没过头顶,从高处或远处望,河流伸展十二千米长的两臂把城圩对抱在怀里。一条干渠通向滁河,滁河水源源不断地补充护城壕。

王子城的圩堡,墙高五六米,很难攀爬。圩子开了东西南北四个门,因为迷信说法,北门常年封闭,其余三个门非常宽大,两扇门打开能过大车,用铁链锁起来,仅可一人通过。为了应变,王华槿堵死了东西北三个城门,仅剩南门通行,一座坚固的吊桥成了唯一的通道。而这些天王华槿感觉到了不妙,吊桥高高竖起,与外界断绝联系,不进不出,一味固守等待时机。

要打下王子城,必先破了护城壕。

护城墙上枪眼密布,护城壕上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招来一阵乱枪。

王战和廖成召集“诸葛亮会”,商议对策。

有人提议,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

这个提议很快被否决:架浮桥要抵近圩墙,必然会弄出大的动静,免不了惊动缩在圩墙内的敌人,无异于送死。

又有人提议,派水性好的人趁夜潜入护城壕埋放炸药。

经讨论这个提议也被否决:即使不被敌人发现,即使炸药经过保护不至于弄湿,但圩堡的墙根是浮槎山的大块石头垒成的,严丝合缝,炸药根本没有安放的支点,即使引爆,对圩墙也起不到破坏作用。

廖成默默地听着大家的商讨,虽然你一言我一语很是热闹,但总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便点拨道:“护城壕之所以为护城壕,是因为壕沟内蓄满了水,如果没有水,干沟一个,就失去它应有的作用。”

王战赞同:“对,我们能不能把护城壕的水抽干?”

“啊?!”

大家惊讶,议论纷纷:

“这个想法太离奇了。”

“王华槿的护城壕建成之后就没断过水。”

“是啊,王华槿曾夸口说:‘要想我护城壕水干了,除非滁河干了。’”

“滁河!”王战一拍大腿,“有办法了!”

廖成问:“王团长你想出办法了?”

“护城壕的水不是从滁河引来的吗?”王战说。

“没错啊,”一个白胡子老汉说,“我还挖过沟哩,挖了一个冬天,王华槿半斤米也没给。呸!”

王战问白胡子老汉:“大爷,周边有多少沟渠通往护城壕?”

白胡子老汉捋了捋白胡子:“那可数不准,护城壕的水一半来自滁河,一半来自雨水。”

“那就好。”王战吁了一口气。

廖成打趣道:“王团长,瞧你的高兴样,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有办法啦?”

“何止捡了金元宝,是捡了座金山。”

“快给大伙儿说说,有啥克敌制胜的招数。”

屋内人都望着王战。

王战笑着说:“廖书记,我说的金山可是你啊!”

“我?哈哈,穷光蛋一个,要不是你们东乡人成全我,把小宣嫁给我,我还不知道打多久的光棍呢。”廖成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我们根据地有几百万拥护我们的群众,岂不是金山?”王战说道。

“你把我绕糊涂了。”廖成给王战的杯子加满水,“你说,县委该做些什么?”

王战呷了一口水,说:“我们可以这样,首先切断护城壕的水源??”

廖成抢着说:“这个不难,县大队派一个小队即可完成。”

“动员王子城地区的群众,把护城壕的水抽干。”王战喝光杯子里的水。

“啊?!”大家发出惊叹声,“可中?”

白胡子老汉从凳子上站起来,连声说:“中,中,我看中,我还晓得护城壕有几处涵洞藏在水底,我把它们凿穿。”

王战一把握住白胡子老汉的手:“谢谢你,大爷!”“谢啥呀,打王华槿,我这条老命还有用,死了都值。”廖成请战:“王团长,我们呢?”

“你马上发动群众把村里所有的水车集中起来,架到通向护城壕的沟渠上,连日带夜抽水,直到抽干为止。”

“好。”廖成信心满满,“放心吧,我这就开县委会,布置下去。”

四月的夜晚,天上布满一闪一闪的星星,月光幽幽地照在乡间小路上,时而明,时而暗,像在变魔术。田野里虫鸣唧唧,蟋蟀吟唱,风儿小步奔跨于树叶之间,发出沙沙声响。

廖成带着县大队的一个小队,摸上了滁河水闸,向守闸人亮明身份,说明了来意。

守闸人不仅没有反抗,反而连连作揖:“谢谢啊,谢谢你们啊,老天终于开眼了。”

原来这么多年,王华槿无偿使用滁河水,没交一个铜板的水费,还强制向他们征收抗旱费、排涝费。雨季来临,为避免圩堡受涝,不许放水,而夏天王子城地势较高,百姓亟待抗旱时,王华槿逼迫他们开闸以确保护城壕水位,稍作迟疑,便会招来拳打脚踢,甚至牢狱之灾。

守闸人二话没说,放下了水闸。

王战带着两个班战士配置一挺机枪,护送白胡子老汉从纵横交错的田埂下敏捷地跃到一个土堆后面,这里是射击的死角。

王战观察了一会,向身后一招手。

白胡子老汉压低声音,却依然听出话语中的坚强:“我老汉今年六十多岁了,总算活出一点人样了。”

王战从挎包里摸出一瓶酒,塞给白胡子老汉:“大爷,喝几口,驱驱寒。”

白胡子老汉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夸道:“好酒!好酒!”

“那就多喝几口。”

“不了,”白胡子老汉把酒瓶还给王战,“给我留着,活捉了王华槿再喝。”

没等王战回话,白胡子老汉伏下身子,贴着地面,爬到壕沟边,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

望着月光下水面上的波光,王战心存感动,他装好酒瓶,心里说:“大爷,胜利之日,我与你共饮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