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两袋,三袋??”

“一筐,两筐,三筐??”

炊事班老班长杨铁锅帮着抬了一个多时辰的“粮草”,又爬高下低数完堆得像小山似的大米、猪肉、蔬菜、挂面、千张、豆腐、豆饼、张集贡鹅??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杨铁锅干炊事班班长十几年了,他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富裕过,毕竟年近半百了,腿上、胸口还有伤,力气有点跟不上了。他解下看不出颜色的围裙,蹲坐在石凳上,掏出烟叶和白纸,卷了烟卷,美滋滋地抽起来。他的右手在大别山三年游击战时被打伤,仅剩拇指和无名指,刚好夹住烟卷。

杨铁锅不是他的本名,本名叫啥全团人都不知道,他也从不提起,杨铁锅就杨铁锅吧,名字嘛,符号而已,何况“杨铁锅”这个名字还有来历的。

杨铁锅早年在红二十八军,参军的时候就三十岁了,在红军队伍里算是大龄了,他全家被恶霸逼死,参军就是为了报仇。一当兵就在炊事班,这些年来,光从他的炊事班走出去的中高级指挥员就有好几位:陈先端、韩先楚、王战??

在红军连队里,最辛苦的非炊事班莫属,不仅要携带炊事用品,还要挑粮食,每人的负重都在三四十公斤。到了宿营地,战士们倒头便睡,他们要安锅、拾柴、做饭,休息时间很少,但他们从无怨言,他们最大的快乐就是战士们吃饱饭、打好仗。

红军在大别山的日子里,打仗是家常便饭,几乎每天都在打仗,或者在通往打仗的路上。高司令要求轻装,杨铁锅便狠心扔下坛坛罐罐。首长说,一粒粮食都没有了,要锅干啥,都扔了。但任凭高司令怎么劝说甚至命令,他仍舍不得扔下铁锅,他说:“没有饭做我们还可以给大伙烧点开水。”

杨铁锅和他的炊事班背起铁锅,一步不落地走在队伍中。过草地时,阴雨不断,根本找不到干柴,但每到宿营时,炊事班总是支起铁锅,烧好开水,让战士们轮流泡脚。战士们齐声称赞炊事班,杨铁锅和他的炊事兵笑逐颜开。

由于没有粮食,和战士们一样,炊事兵的身体十分虚弱,行军途中,背着行军锅的炊事兵忽然栽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后面的炊事兵一声不响地走上前,解下行军锅背在身上,继续前进。

杨铁锅永远忘不了,在一个宿营地,炊事兵小猛支起行军锅,烧了一锅生姜水,挨个送给战友,但刚刚把热气腾腾的生姜水送到战友手里,自己便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炊事班只剩下一口铁锅了,他坚定地背起了铁锅,到了宿营地,照旧烧生姜水,照旧送到战士手里。可他动作明显很缓慢,有些体力不支,连长要给他补充几个战士,杨铁锅坚决不同意:“绝不能抽调战士补充炊事班,这样会影响连队的战斗力,我能够担起来。”连长含泪答应,连队也实在无兵可抽调了,经长途转战,全连不足二十人。

那夜,由于劳累过度,加上淋了雨,杨铁锅发起了高烧。后半夜,杨铁锅拼尽全力起身,要为大伙烧开水,却发现连长弓着腰在烧水,再仔细一看,火蔓延出了石头砌的灶,连长却没有反应。

杨铁锅走到跟前,发现连长满脸通红,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杨铁锅一摸额头,烫手。

“连长,连长??”杨铁锅抱着连长呼喊着,连长却没有回应。

战士们惊醒了,纷纷围了过来:“连长,连长??”

连长微微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对杨铁锅说:“给我??舀点??水??”

一个战士连忙从锅里舀来热水,还没有走到连长跟前,只听扑通一声,连长倒下了。

天亮了,战士们喝过连长生前烧的开水后又出发了。

杨铁锅默默背起铁锅,摇摇晃晃地跟上队伍。

一天又一天,每当宿营时,战士们照旧喝上热水。

国共合作时期,红二十八军改编为新四军第四支队,要提拔杨铁锅带兵打仗,被杨铁锅婉言拒绝:“我不识字,干不了大事,就让我当个炊事兵吧。”

就这样,杨铁锅一直就是炊事班班长,新兵补充了一茬又一茬,连长换了一任又一任,队伍转战了一省又一省,杨铁锅还是炊事班班长。

“二蛋。”杨铁锅闻到了一丝丝焦烟味,他叫着一个炊事兵的名字。在炊事班,他从不叫炊事兵的大名,只叫小名,他觉得这样叫着顺口,听着亲切。

二蛋应了一声,仍往灶里塞柴火。

“火旺了,压一压。”多年的炊事员生涯,杨铁锅能够捕捉到别人闻不到的异味。

“是吗?我咋闻不到。”二蛋说。

“你小子属猪,鼻子不灵。”杨铁锅开着玩笑说。

这时,一个小个子炊事兵跑了进来,可能是太紧张,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柱子,不急,慢慢说。”杨铁锅安慰道。

“团、团长来了。”柱子说。

杨铁锅连忙扔了烟卷,用脚踩灭,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虽然他是老兵,但他懂得礼仪。

王战进门,向杨铁锅敬礼:“老班长好!”

“哎哟,王团长,不敢不敢。”嘴里虽这么说,杨铁锅心里乐开了花,在队伍里,很多比团长还大的官见了他都向他敬礼。

“我和廖书记来看看还缺什么?”王战说。

廖成向前走一步,诚恳地说:“老班长,我们地方党组织做得不够的地方,你多批评。”

杨铁锅领着王战和廖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啥也不缺,你看,这是大米,这是面粉,这是猪肉??足够了!”

王战说:“这次战斗中,要让大家伙吃好。”

“放心吧,团长。”杨铁锅说,“战士在哪里,我们就把饭菜送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