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虽好,但不是久恋之家。”
《水浒传》第六回中写的梁园,属于八朝古都开封,汉时梁王刘五所建。
在合肥县东乡,也有一个叫梁园的地方,它位于“吴楚要冲,包公故里”,虽比不上帝王家的显赫与盛名,但1500年的厚重历史使它闻名遐迩,从北魏一路走来,历经隋风唐雨,宋韵元声。
它位于江淮分水岭上,自古以来商贸活跃,镇上有蹄角行、粮油行、布纱行、竹木行、旧货行等交易行,吸引合肥、定远、滁县等地客商纷至沓来,遇逢集之日,牛哞羊咩,人欢马叫,人头攒动,市声鼎沸。青石街道上,门对街而开,家家做买卖,店连店,摊挨摊,沿街排成长蛇阵,穿街走巷,连上七横、八角、九弄、十三巷,商界这样评价:“没有买不到的东西,没有卖不掉的货物。”自然成为方圆百里农副产品集散地,京沪大都市杂货的中转站,两湖江浙等省牲畜家禽的集散地。
而这一切随着日军三次较大规模的狂轰滥炸和日伪军拉网式的烧杀**掳,化为乌有。
梁园人不会忘记:
1938年10月14日,天气晴朗,丰收的大地上已有过半开镰,店户开门营业,日军从合肥出动3架轰炸机侵入梁园上空,低空盘旋,机翼下的红膏药似的标记清晰可见。行人没见过飞机,望着天上的怪物,听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十分恐慌,日军连续几个俯冲,扔下黑乎乎的炸弹,顿时血肉横飞,火光冲天,一片焦土。
1939年2月19日凌晨,日伪步骑200多人由店埠进犯梁园,行至梁园以南邓岗时,新四军第四支队参谋长林英坚率部100余人,预先埋伏在公路两侧发起猛烈狙击。日伪军虽受重创,但仍不死心,继续进攻梁园,此时驻守梁园的省保安三团一个连及梁园办事处卫队30余人弃镇而逃,日军冲入镇内大肆烧杀抢掠,林英坚率部在游击队配合下追至梁园,迫使日伪军沿原路向店埠撤退。
1939年5月20日,日军两架飞机进犯梁园,炸弹一串串投至王鲍巷、吴祠堂、“二十四司”等地,炸死炸伤无辜群众多名,六十岁的唐秀柚和吴家三岁小男孩被炸得粉身碎骨。
1939年腊月初九,日军3架飞机轰炸梁园,横街“际四一膏药店”等20余间房屋被炸弹炸毁殆尽,两个卖猪的农民被炸得面目全非,躲在大桥附近的防空洞里的居民李正生、高左富与三个卖茶叶的客商以及躲在河沿下的群众皆被炸死,梁园河被鲜血染红了。
三次轰炸,惨不忍睹,妇幼哭声恸地。
三次轰炸,日军暴行令人发指。多年以后,梁园人谈及其情其景仍义愤填膺。
……
“报告团座,抗日忠烈纪念仪式准备完毕,向你报告!”五一一团团长游吉方正沉浸在回忆中,被一阵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思路,只见少尉排长吴新已迎在纪念馆门口。
对于这座纪念馆,游吉方有着特殊的感情,不仅因为纪念馆是他所建,更重要的是馆内安葬着400位广西子弟兵。
1938年5月14日,合肥沦陷,国民党合肥县政府迁至西乡南路口鸽子笼村,不久日军占领淮南铁路沿线,切断了铁路东西的联系,整个安徽被分为皖东、皖西两大片,国民政府为了适应军事需要,特设战时机构——合肥县梁园办事处,任命胡载之为办事处主任。
自此,梁园成为战略要地,等待它的是一轮又一轮的劫难。
1940年农历腊月二十三下午,日军出动一个联队加上伪军共1000多兵力把梁园团团围住,驻军梁园的桂军仅一个营,由一三五师补充团副团长李丕成担任指挥官。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国民党军在北头岗修筑的碉堡占据险要地势,对敌人形成有效阻击,日军发动了7次进攻,但每次都丢盔弃甲,丢下一片尸体。日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调整战术,借助两边的邓岗民宅作为掩护,架设大炮,对碉堡进行猛烈的炮击,最后碉堡失守,驻守官兵大部分阵亡,仅存24人。
游吉方参加了第三次梁园保卫战。
那是1942年1月17日,日伪军拼凑4000人,在6架飞机掩护下分别从店埠、古河、合肥、下塘分四路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气势汹汹围攻梁园。
此时,游吉方任桂军一七一师五一一团上校副团长。游吉方将战前部署会设在古师塔的废墟上,他站在残破的塔基上,二营赖营长、一营李营长、办事处胡载之分列左右。
古师塔由梁武帝萧衍所建,这位不爱江山爱出家的天子,看破红尘笃信佛教,4次入寺庙做了和尚,每一次都是群臣百般劝谏,并耗巨资把他“赎回”,他还担任住持,讲解经书,醉心研究佛教理论,把当皇帝当成了业余爱好。老年的萧衍刚愎自用,乱建佛寺。唐代诗人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古师塔寺应该是“四百八十分之一”,史书记载,古师塔塔高九丈,共七层,每层之间有莲花托盘底座,呈六棱形。
然而,在日军第二次进犯梁园时,古师塔毁于战火。
游吉方慷慨陈词,历数日军累累暴行,回顾“狼军”赫赫战果,台下数百广西子弟群情振奋,誓与梁园镇共存亡。
游吉方命令:一营营长李丕成率部固守镇南,二营营长赖苍民率部固守镇北,胡载之所属中队固守镇西,游吉方亲率余部守卫镇东。
第二天凌晨,日军发起进攻。
好一场血战啊!
梁园四个方向枪炮齐鸣,战火纷飞,硝烟四起,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游吉方视死如归,手持望远镜登上宝塔的残垣。
日军打了两天两夜。
守军守了两天两夜。
究竟发生了多少次短兵相接,已无从计算,只知道突出重围生存者不足两个班,活生生的数百兄弟所剩寥寥无几。
1943年秋,游吉方亲自将散落于田间地头的烈士遗骸迁移到梁园北头的梅桥,筑建“抗日忠烈陵园”,筑墓400余座,墓碑排列整齐肃穆。另建6米多高纪念塔,他亲手书写“抗日忠烈纪念塔”。
每到大战来临,或者战斗纪念日,或者某位熟悉的属下忌日,游吉方都会独自来此凭吊。
今天,游吉方亲率五一一团连级以上军官走进了陵园。
大家知道,又将有一场大战。
游吉方一声不吭,慢慢走在陵园内,他的目光在每一块墓碑上停留。
刘庄章,二十三岁,广西武鸣仁和乡人,陆军一七一师五一一团步炮连准尉排长;
罗永成,十九岁,广西横县鼎和乡石狮村人,陆军一七一师五一一团机枪连上等兵;
黄汉,二十一岁,广西藤县和平圩西街人,陆军一七一师五一一团五连上士班长;
石平昌,二十一岁,广西南丹罗密乡人,陆军一七一师五一一团特务连上等兵;
黄三立,二十岁,广西邕宁人,陆军一七一师五一一团四连上等兵;
万良才,二十二岁,广西丰宾人,陆军一七一师五一一团二连少尉排长;
……
一块块英烈的墓碑上,写着他们的名字、籍贯、年龄、身份,都是广西子弟兵,都是二十上下血气方刚的年华。游吉方手扶冰冷的石碑,透过苍劲的字迹,遥感当年鏖战,他眼前浮现出年轻的勇士在连天烽火中浴血奋战的场景。虽然有的士兵他并不认识,但都是自己带的兵,他在心里自责着:“兄弟们,我把你们带出大山,却不能带你们回家,对不住了!”
副团长赖苍民和军官们迈着低沉而整齐的步子,跟在团长的身后,默不作声,他们或许在想,哪一天自己也会埋在这儿??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赖苍民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公文夹,里面夹着作战命令,他快步走到游吉方面前,提醒道:“团座,时间不早了。”
游吉方明白赖苍民的意思:该宣布作战命令了。
“可让我怎么开口呢?”游吉方想。
这次作战的对象不是日本人,不是汪伪军,而是新四军,曾经并肩作战共同打击日寇的友军。
日军三次侵犯梁园,梁园的守军多次呼救援军,第十军四一一师、四十八师一四二旅和保安团并不遥远,偏偏不见援军的身影,倒是武器装备落后的新四军奋不顾身前来救援。
第一次反击日军,新四军第四支队八团团长周骏鸣率领警卫连驰向梁园北头岗,七团参谋长林坚英也率部在镇西实行两面夹击。
第二次反击日军,新四军第四支队八团二营营长朱绍清率四、五两个连从梁园东北方向进行正面攻击,打得日军仓皇逃离。
第三次反击日军,桂军伤亡惨重,营、连长相继阵亡,游吉方也身负重伤。正当守军寸土不让血战之际,办事处中队长徐敬三畏敌如虎,弃镇逃命,致使敌人从西门突入,排成纵队沿街向北扫**。游吉方看到身边士兵接二连三倒下,日军端着刺刀步步逼近。他艰难地直起半个身子,举起手枪,枪口对准自己脑门,正欲扣动扳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伴着密集的枪声由远及近,原来新四军第四支队九团二营营长徐佩汝和作战参谋童中闻讯赶来支援,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仓皇撤出梁园??
游吉方瞥一眼印有国民党党徽的公文夹,那里面夹着军部发来的围歼新四军的电文,电文上午就到了,他拿在手里像钢板一样沉重。
赖苍民读懂了游吉方为难的神情,问:“团座,非打不可吗?”
赖苍民理解游吉方的心情,其实他与团长感同身受。几年共同抗日,尤其是经历了三次梁园保卫战血与火的战斗,他看到了新四军是真心抗日的,而自己所在的党国处处提防友军,时时制造摩擦。
游吉方合上文件夹,长叹一声:“军令如此,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赖苍民叹道:“真是愧对新四军了,我们居然向他们开枪。”
游吉方和赖苍民既是广西同乡,又是桂林陆军军官学校同窗好友,毕业后又分在同一支部队,可谓缘分和交情都非同一般,两人情同手足,无话不谈。
对于新四军的军容军纪和战斗力,两人由衷地敬佩,而对于国民党的腐败,两人都深恶痛绝。
腐败是一个组织的大敌,甚至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怕,因为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而国民党几乎是腐败的代名词。
范文澜在担任北平女子文理学院院长时,因传播过一些进步言论而遭国民党宪兵第三团逮捕,押往南京,恰巧押解的执行官是游吉方校友,经不住表婶哀求,游吉方前去求情。
见了面寒暄几句说明来意,执行官说:“对不住了,老同学,你表叔的案子是中央组织部陈立夫亲办案件,我只是区区执行官,无能为力啊。”
游吉方力争:“我表叔只是一个书生,能有多大的罪啊,惊动了部长大人。”
“多大的罪?天大的罪,‘通共’了!”
“怎么可能?我表叔生活俭朴,平时连人力车都不坐,常常步行到学校上班,并把每月工资的一部分捐给学校图书馆。”
“哈哈,老同学。”执行官笑着打断游吉方的话,“你表叔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很多社会贤达都为他求情开脱,国立北平大学校长徐诵明曾向南京中央组织部陈立夫说情,所说的理由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几乎一字不差??”
“这??这是事实啊。”
“你猜陈立夫部长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执行官学着陈立夫的浙江方言:“徐大校长,这不正说明范文澜是共产党吗?你看看党国要员哪一个不是腰缠万贯、中饱私囊,不是共产党哪有这样的人啊。”
“天哪!”游吉方拍案而起,“难道识别共产党的标准就是不贪污?可笑之至。”
……
国民党军队中的腐败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在一次游吉方参加军官培训会上,老长官李宗仁愤愤不平地说:“军队需要补充武器弹药时,也必须向上级官员和兵站行贿才能得到补充,杂牌军队尤其如此,若不行贿就一点得不到补充,即使蒋委员长批准一批枪弹,兵站仓库官员也要勒索贿赂,没有‘进贡’,兵站就以库存已尽来搪塞。”
愤慨归愤慨,李长官只好无奈地让大家“委曲求全”:“该送还是送吧,谁让我们是后娘养的呢,只要结果好,过程可以忽略不计,操作中可以灵活变通,第五战区新编王庆曲师获准得新枪1000支,就卖掉200支,所得款进贡兵站、仓库等各个关节,不还是赚了800支吗?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王赞认死理,脑子不开窍,虽有蒋委员亲批手令,但一毛不拔一支也领不到??”
……
“当——当——”陵园的钟声被敲响,悠长、沉重、苍凉。
陵园建成后,游吉方在园中安置了一口大钟,这座大钟是古师塔仅存的遗物,熔造于永乐年间,重2吨,每天酉时被敲响,既寄托对亡灵的哀思,又提示活着的人勿忘国耻。
每当听到这钟声,游吉方的脑海里就涌出儿时上私塾时读到的屈原《卜居》里一段: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团座,”赖苍民提醒道,“时辰到了。”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游吉方自言自语。
“团座你说啥?”赖苍民没听懂。
游吉方这才回过神,说:“哦,苍民。”
赖苍民把公文夹双手递给游吉方。
游吉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一滴泪珠从他的眼眶溢出,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赖苍民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他心头一颤,但他很快用平静的声音压抑住内心的不平静:“全体都有,立正!”
交头接耳的军官们猛然听到口令,整齐划一地站好队形。
“稍息,下面请团座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