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山位于皖东地区合肥古城集、全椒、大墅、定远、界牌交界处,松涛阵阵,怪石嶙峋,山路崎岖陡峭。
胡在海带着一支队伍疲惫地行走在丛林间。此时,他已升任国民党军连长,因打死新四军浮槎山游击队排长,而受到上峰嘉奖,没多久,他得到了提拔。
实际上,他不敢断定跳崖的人是不是新四军,是死还是活,但荣誉的魅力实在太大了,他强烈地需要,只有荣誉才能赢来荣华富贵。他手下的一帮人比如马元也需要。在荣誉面前,他们都表现出了迫不及待的贪婪。与此同时,他体会到生命的可贵,命可只有一条,活着多好,吃喝玩乐,升官发财,都可以享受,即便暂时没有也可以努力争取,命若没了,一切都是空??所以每次战斗,遇到敌人,无论新四军、日本人、伪皇协军还是土匪,他都尽量避免开枪,实在避免不了,放几枪撒腿就跑。奇怪的是,上峰对他的做法不但不批评和惩罚,反而褒扬有加,称他保存实力,智勇双全。
胡在海算是参悟了,乱世之秋,活着是最大的本钱,然后慢慢熬,熬到少校、中校,熬到将军,把张槐花娶了,衣锦还乡,让全村人羡慕,让全村人诧异母亲复活了。
“连长。”马元从前面跑过来,他也升了,接替胡在海的职位当了排长。
“停止前进!”胡在海让部队原地休息。见马元帽子歪了,也许是被荆棘划破了,一副狼狈样子,他不禁骂道:“瞧你这副熊样!”
马元顾不得解释,报告说:“发现了日军。”
“什么?”胡在海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子蹦了起来,“日军?那还不快跑。”
坐下的士兵听到“日军”二字,本能地站了起来,惊慌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啊,日军?在哪?”
“望我干吗?我哪知道?”
“连长,快跑吧!”
马元拽住胡在海,说:“连长,日军没多少兵力,只有一个小队,加上十几个伪皇协军。”
“那也得跑。日本军人可是喝了武士道的迷魂汤,他们战斗力旺盛,单兵作战能力、后勤补给??连正规军都不是对手,上海、南京、蚌埠都接连失守了??”
“他们总共不超过三十人。”
“笨蛋,枪一响,他们的援军还不是马上就到?”
“他们押着一群乡亲。”马元说。
“顾不上了,快撤!”胡在海说完转身就走。
“有个女的,好像是张槐花。”马元在身后追着说,作为心腹,他知道这位直接上司的心思。
果然,胡在海的双腿僵住了,回过头问:“啥?你说啥?张槐花?”
“连长,张槐花被日本人抓去了。”马元知道击中连长的痛处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胡在海几年,他的人生观与胡在海有着共同之处,他立功心切,以一连兵力对付不足三十人的日伪军,突然袭击,胜算还是很大的。
胡在海紧走几步,来到一个制高点,举起了望远镜。用望远镜能看得清楚,一队乡亲,在铃木和陈俊之的推推搡搡下,不情愿地挪着步子。
马元问:“连长,打不打?”
胡在海的心在痛,槐花落到这帮人手里,结果可想而知。他撸起了袖子,抽出枪,顶上火,说:“可恶的小日本,欺负到老子头上,老子这次要当一回抗日英雄。马排长!”
马元应了一声:“到!”
胡在海油然而生大义凛然的气概,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他做出战斗布置:“你带一排迂回到敌人左侧。二排长!”
“到!”
“看见那个山包了吗?你悄悄地从山包后面摸过去,等我的枪一响,你们两个排猛扑过去,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三排留下,随我行动,就地埋伏,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行动吧。记住,行动要快,不要暴露,只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还有,不要伤了老百姓,尤其前面那个女的,要是伤了她半根毫毛,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马元和二排长领命而去,迅速消失在树林之中。
胡在海将望远镜扔给勤务兵阿毛,在阳光照射下,望远镜镜片的白光可能会给敌人指示目标而引来火力。他躲在一块巨大岩石后,抬腕看表。
嘀嗒、嘀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阿毛爬过来,悄声说:“鬼子只有五十米了。”
胡在海望了一眼士兵,他们趴在树干后、岩石后,手扣着扳机,偏过头望着自己。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激动,打日本人都不含糊了。
“四十米。”阿毛悄声报告。
胡在海看了一眼手腕,十分钟已到,他猛然从岩石后面现身,大喊一声:“弟兄们,打!”
一排子弹射过去,几个日军倒下。
几乎同时,左、右两翼枪声大作,日军和伪军接二连三倒下。
张长有一头撞开身边的铃木,一把拉过张槐花,滚到路坎里。
“给我狠狠地打,别伤着女人。”
张长有听出来了,是胡在海略带公鸭嗓的声音,他按下张槐花抬起的头,说:“别抬头,有人来救我们了。”
铃木半跪在一挺机枪旁,咆哮道:“杀!”
日本兵毕竟训练有素,迅速形成战斗队形,顽强抵抗,而陈俊之和他的手下像掉了魂似的,不战自乱。
一个伪军鸵鸟似的一头扎进一堆乱草里,屁股却翘得老高。
“八嘎!”铃木一枪打向那个肉滚滚的屁股,随着一声惨叫,那个伪军滚下了山坡。
陈俊之连滚带爬到铃木脚前,说:“太君。”
铃木问:“他们??哪一部分的?”
“太君,我也不晓得啊,他们人多,我们撤吧。”
铃木用刀指着陈俊之说:“你的怕死鬼,死啦死啦的!”
“太君,中国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又有几个日本兵被打得血肉模糊,在地上直打滚,铃木只好服输:“撤!”
阿毛见状,惊喜道:“连长,鬼子跑了,鬼子跑了。”
胡在海大喜过望,跳起来高呼:“弟兄们,鬼子跑了,杀啊!”
逃跑中铃木反手一枪,子弹从胡在海的额头擦过。
胡在海一摸,满手是血,哀号道:“哎呀,我中弹了,妈呀,我活不成了。阿毛,阿毛,快救我。”
“连长。”阿毛用毛巾擦干他脸上的血,检查伤口后,安慰道,“连长,只是擦破了点皮,我给你包扎一下。”
胡在海放心了,说:“没事啊?没事就好。多裹些纱布,我要给张槐花看看,我是为救她负的伤,老子是抗日英雄!”
枪声远了。
张槐花抬起头,兴奋得像个孩子:“大大,鬼子被打跑了,我们有救了!”
张槐花搀着父亲站起,蹒跚着走到路上。
胡在海冲到面前,问张长有:“叔、槐花,你们没事吧?”
张长有感激地说:“胡长官,谢谢你救了我们。”
张槐花对胡在海喊道:“啊,你受伤了??”她的眼里和语气里充满着感激和敬佩。
阿毛说:“胡连长可是为救你们受伤的,他可勇敢啦!”
胡在海心里像抹了蜜,骄傲地说:“身为国民党军人,为抗日、为乡亲们受点伤,那是应该的,不足挂齿。”
胡在海慷慨陈词一番,加之他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在张槐花的心中胡在海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她注视胡在海的目光中有了几分女性特有的柔情和崇拜。
胡在海读懂了,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张长有向胡在海作了个揖,说:“胡连长,你拼死为我们老百姓,我们铭记在心了。今后抗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槐花,我们回家吧。”
“叔,你这是要去哪里?”
“回家,尾赵村啊。”
“叔,鬼子虽然败了,但吃过这次亏,他们肯定会来报复的,尾赵村回不去了,回去有危险。”
“那??”张长有觉得胡在海分析得有道理,可除了尾赵村,他还能去哪里呢?
胡在海殷勤地劝道:“叔、槐花,你们去我的营地暂住吧。我那里安全,等太平了,我再送你们回尾赵村。”
马元帮着腔,说:“是啊,去军营吧。我们连长可是个好人啊,他不会亏待你们的。阿毛!”
“在!”阿毛应道。
“搀着赵老太爷,回连部。”
四月的风还带着几许寒意,气呼呼地翻窗而入,在屋内撒气,把墙上的地图、桌上的纸张一顿胡搅蛮缠。
轰隆隆??轰隆隆??
接连炸雷将胡在海从回忆中惊醒,胡在海关上窗,拉上窗帘,穿上军装,仍觉得冷,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张槐花说??
又一阵炸雷滚过,下雨了,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屋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