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衣镜前,胡在海精心打理自己油黑发亮的头发,他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五官还算端正,军服穿在他魁梧的身上,显得精神抖擞。他左右两只手分别拍了拍三个铜豆的肩章,幻觉中铜豆变成了一颗星??好梦不长,镜子里出现了马元的面孔。

马元恭维道:“团座,这身衣服加上将军的军衔,才配得上你这副身材。”

“迟早的事。”胡在海自信地说,然后又问,“这次有什么收获?”

“团座,抓了条大鱼。”

“大鱼?快说快说。”胡在海急不可待地问,“你小子可真是十网打鱼九场空,最后一网就成功啊,多大的鱼?”

“我们抓到了新四军浮槎山游击队队长吴满山。”

“啊,吴满山?你抓到了吴满山?”胡在海还不太相信,“真是吴满山?”

“千真万确!”

“太好了!”胡在海搓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个来回,“这个吴满山,我们吃他的亏齐腰深啊。吴满山啊吴满山,你这只猴子终于没逃过如来佛的掌心。快说,在哪儿抓到的?”

“在??在??”马元吞吞吐吐。

“别婆婆妈妈的,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胡在海明显不耐烦了。

“在尾赵村??”

“尾赵村?”胡在海停住了走动,“那不是??”

马元此着牙,点点头,说:“在你的岳父家抓到的。”

胡在海揪着马元的衣领,瞪着一双牛眼,大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奉你命令在黄疃庙张兴垅集地区侦察,偶然之间与吴满山相遇??”

“我没工夫听你废话,拣重点说。”胡在海粗暴地打断马元的话。

“好,好。”马元紧张的心悬在半空,他了解这位长官,平时以儒将自称,不到非常时刻不会控制不住情绪。他说:“我们冲进张??张伯父家,看见老人家已倒在吴满山的脚下,吴满山的枪口还在冒烟。”

“什么?”胡在海诧异了,“你是说,吴满山杀了我岳父?!”

“千真万确。”马元从腰后拔出吴满山的枪,“你看,这是吴满山的枪,我当场缴获了。”

胡在海仍不相信,问:“吴满山为什么要枪杀他?没有理由啊。据我所知,我岳父与吴满山和浮槎山游击队可没少往来啊。”

马元急了,他向门外一招手,几个侦察队员进来。

“你们这是??”胡在海指着侦察队员,望着马元。

马元言之凿凿:“团座,这几个弟兄可是亲眼所见,都可以证明。”

“马猴脸”抢着说:“团座,吴满山枪杀张伯父,我可是亲眼所见。”

“我们亲眼所见,吴满山枪杀了张伯父。”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胡在海狐疑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团座??”马元还想说什么。

“不用说了,下去吧。”胡在海不让他再往下说。

侦察队员们望着马元。

马元向他们使着眼色,示意他们下去。

几个侦察队员向左转,齐步走出门外。

胡在海盯着马元说:“你也下去!”

“团座,我??”

“下去!”

马元无可奈何地戴上帽子,敬了个礼,走了出去。

胡在海哗啦拉开窗帘,但仍觉得燥热,他解开衣领,还是热。他索性脱了上衣,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跌坐在沙发上,沙发似乎难以承受,发出吱吱呀呀的抗议。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连划几根火柴,却没能擦燃,还擦断了一根。好容易擦出火花,点着烟后,深吸一口,香烟一下子燃了半截。烟圈如一道道铁索,在他的头顶飘**,在屋顶飘散,而散不去的是他的思绪——

有一个秘密在他心中隐藏得很深。胡在海自第一眼看到张槐花,就莫名地喜欢上她,因为她太像自己去世的母亲年轻的时候,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这些大鼓书上的词简直就是为母亲写的,槐花简直就是母亲的再现。除了长相不全像,其余简直是母亲的翻版,特别是朴实、青春的气息,两人一模一样。但他不敢表露,他清楚自己身上的这张皮,是张槐花,是皖东地区的老百姓厌恶的,何况她已定亲。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想着,想着张槐花,想着母亲,有时分不清哪个是母亲,哪个是张槐花。

作为桂军青年才俊,为他穿针引线做红娘的不乏其人,让他选择的官宦之女、富家千金、留洋才女??胡在海一概觉得索然无味,他只认张槐花。

他在等待,等待奇迹的绣球从天而降。

老天有眼,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