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浅浅的河道,将尾赵村与全椒县隔开。

天空一**一会晴。一场细雨后,空气显得有些阴冷,衔泥的燕子在田野与农家之间往返,草木从容而自由地伸展着枝叶。

“正月嗑瓜子,二月放鹞子,三月上坟抬轿子,四月种田下秧田。”田间地头三三两两的农人或叱牛耕地,或麦间锄草,一片平和,全然没有战争的迹象。

两匹快马从远方奔腾而来,骑在马上的是两个新四军装束的人,新军装的领口和袖口露出白色的衬衣。

临近村庄,骑马的人勒住了马,让马踏着碎步。

这两人正是日军特使铃木大佐和他的随从。他们换上新四军的服装,由陈俊之护送过占领区,在根据地一路畅通无阻。

“好美啊!”铃木坐在马上,环顾乡村风光,不由得吟诵: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

军曹想恭维一下他:“大佐阁下??”

铃木严厉地阻止道:“小鬼,你忘了纪律吗?”

军曹想起此时的身份,如果稍有不谨慎,露了马脚,暴露了身份,将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军曹连忙改口道:“林主任,我们已经连续行军几个小时,再说,我们的马也该吃点东西了。”

铃木手搭凉棚,见村口有一户人家,绿树掩映的屋顶升着袅袅炊烟,单门独户,又紧挨村路,便说:“去那家看看。”说完,掉转马头走过去。

在乡下,干活的村民作息没个准头,有的收工回家吃饭,有的吃过饭又向农田走去。

铃木主动与一个牵牛的老汉打着招呼:“大伯,吃了吗?”

大伯客气地回应:“吃了,新四军同志,你辛苦!”新四军的队伍在根据地里进进出出,这支队伍纪律严明,从不骚扰百姓,也不强买强卖,借村民的东西及时送还。有一次一个战士打碎了房东的一只瓦罐,要赔,房东坚辞不让,战士便不再坚持。谁知,部队开拔三十多米后,连长得知了,硬是让战士在排长的陪同下返回房东家,按价赔偿,还赔礼道歉。

铃木拦住一个挑秧的农妇,夺下担子挑在肩上。

“哎呀,首长,使不得使不得。”农妇感动不已,“看上去你是个官吧?哪能劳烦你啊!”

铃木挑起担子,快走两步,说:“大嫂,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就别客气了。”

“一家人,一家人。新四军真的好,把我们老百姓当亲人。”大嫂说,“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大嫂,我家可远啦。”

“兵荒马乱的,你娘还不想死你呀。”

铃木的心被戳痛了,他想起了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他岔开话题,问:“大嫂,前面那户人家风水不错啊!”

“你还会看风水?”

“我不懂风水,瞎说说。谁家住到这块福地?”

“老张家,张长有,是有福气。女婿也是当兵的,还是个大官。”农妇快人快语,“听讲是个团长。”

铃木的心咯噔一下,难怪这里的环境这么眼熟。

“怎么,你认得?”农妇看出了铃木脸上的反应。

“不不,我第一次来。”铃木把担子交给农妇,说,“大嫂,你忙吧,我该赶路了。”

农妇一边道谢,一边走向农田。

铃木打量着眼前这户农家,似曾相识,他记忆的细胞快速旋转,想起来了,就是这家,他来过。那时他是日军第十二混成旅团的一名少佐,得到密报前来抓捕新四军的一个负伤排长。往事浮上心头,六年前的那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铃木记得那是个萧瑟的秋天。大槐树抖索地向空中张着干枯的枝丫,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

由陈俊之和一群汉奸的带路,日本兵闯进尾赵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个日本兵举着火把点燃了房子,几个被烧成火球的村民哭喊着逃出门,被日本兵刺死。

又一个日本兵凶残地夺过年轻母亲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孩子撕心裂肺地啼哭,年轻母亲呼天抢地地扑向孩子,被日寇抱起,**笑着走进屋内。

尾赵村成了人间地狱。

伪皇协军排长陈俊之一脚踹开竹编的院门,将铃木引到屋门前,陈俊之笨重的牛皮靴猛蹬木门时,门被死死地抵住。陈俊之接着踹,门在摇晃,墙在摇晃,整个房子都在摇晃。

一对父女惊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槐花,快,从后窗走。”

陈俊之说:“张老头,别白费劲了,你们被包围了,后门也有皇军。”

铃木、陈俊之一齐用力踹门,门板连同门框一起倒下。

张长有干瘦的身子死命护着惊慌失措的张槐花,冲着闯进来的人大骂:“强盗!土匪!”

陈俊之用手枪抵着张长有的脑门,皮笑肉不笑地说:“死老头,让你骂,说,新四军藏哪儿去了?”

张槐花从身后冲到前头,护着父亲,为了父亲不受或少受痛苦,她弱小的身子爆发出无畏的力量,手捶、脚踢、肘捣,使出浑身解数。陈俊之躲不开又打不得,急得哇哇叫。

“哟西,花姑娘的。”铃木初见张槐花,眼光发直,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兽性大发。铃木把陈俊之扒拉到一边,说:“花姑娘,大大的好。你的让开,我的享受。”

陈俊之顺水推舟,知趣地让开,说:“太君,你慢用。”

张槐花知道大事不好,恐惧地往后退。

铃木把刀扔给陈俊之,又解下了皮带。

张长有奋不顾身把女儿往身后拉。

“八嘎!”铃木飞起一脚,踢中张长有腹部。张长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铃木扑上去,把张槐花压在桌子上。

“畜生!”张槐花手脚并用,又踢又打,“你不得好死!”

这时,紧急集合号响起来了,院子里的鬼子向着号声响起的地方撤退了。

陈俊之揉着被槐花打痛的胳膊,劝说:“铃木太君,集合了。”

“八嘎!”坏了自己的好事,铃木很恼火,他一把推开陈俊之,“你的良心坏了。”

“太君,皇军军令如山,违抗者,死啦死啦的。”

紧急集合号再度响起,铃木望着槐花,咽着口水。

陈俊之献计道:“太君,不如把槐花姑娘带回城里,慢慢享用。”

铃木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停止了侵犯。

张长有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到新四军干部模样的铃木,直起身问道:“你们是???”

铃木面带笑容,说:“老乡,我们是新四军巢湖支队的,到师部汇报工作。”

张长有热情地招呼:“哎呀,同志,稀客啊!还没吃饭吧?”

铃木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说:“还没呢。”

“我给你们做饭去。”

铃木假意推让说:“老乡,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见外了是吧?”张长有说,“我们可是一家人,到家了,能不吃饭?”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两人说着,将两匹马拴到院子里的槐树上,它高高大大,不费劲就吃到高处的树叶。

张长有赞道:“好壮的牲口!”便钻进厨房做饭去了。

铃木一眼认出了张长有。

此时的铃木经过连年的征战、纵欲,皱纹爬满了额头和脸颊,刮去了仁丹胡,穿着新四军军装,张长有哪里会把他与铃木联系起来?

铃木把戏演得很足,他支使军曹挑水,自己拾起扫帚,打扫院子,忙得不亦乐乎。

不大一会,张长有端了一锅饭出来,还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张集贡鹅斩成一盘,端到石桌上。

“同志,吃饭吧。乡下没啥好吃的,将就吃吧。”

铃木和军曹早已饥肠辘辘,一屁股坐到石凳上,狼吞虎咽。

“慢点吃慢点吃,看把你们饿的。我去给你们烧个汤。”

当张长有端着一盘鸡蛋汤回到院子时,只见铃木抓起一只鹅腿,啃得津津有味,饥饿兼美味使得他顾不上吃相。石凳上杯盘狼藉,因吃得太快,铃木感觉太热,便取下了帽子当扇子。枪和公文包胡乱放在石桌上。

张长有感觉哪里不对劲,再望望铃木,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当张长有端着汤靠近时,铃木本能地快速抓起枪和公文包,军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腰际的枪套上。

张长有顿时生疑。

这时,村外突然响起枪声??

开枪的是马元,桂军一百八十四团侦缉队队长。

一八四团团部迁到大墅镇后,胡在海派出几股侦缉队,渗透到古城、马湖、黄疃等地侦察。他们化装成新四军或老百姓,昼伏夜出,明察暗访,了解新四军的一举一动。马元不仅侦察到新四军几个团级单元的频频调防,还看到各个村庄民兵、妇救会、儿童团都被发动起来,做军鞋、制干粮、扎担架??干得热火朝天。

马元急于将搜集到的情报送回团部,带着几个人正急匆匆赶往大墅,迎面走来的这个人让他改变了主意。此人三十上下,板寸头,浓眉大眼,英气逼人,上穿黑色褂子,腰插一支驳壳枪,腿明显残疾了,一跛一跛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马元感到面熟,瞅了他几眼。

那人装作没在意,但走路的速度加快了,跛得更加严重。

望着他的背影,马元猛然想起一个人——吴满山!那个背影马元终生难忘,因为打死新四军战士,他平生第一次荣立战功。

那一次,他追得好苦,吴满山像一只兔子,又像一头猛牛,在前面狂奔,马元在后面穷追不舍,追到浮槎山顶,吴满山走投无路,纵身跳下悬崖??

“他没死?!”马元心中嘀咕。对吴满山的死,他起初就有疑惑,他亲眼看见吴满山像一只鹰扑向半空,落下去,却没有找到尸体。但立功心切,他掩盖了活没见人、死没见尸的事实,用一具战死的新四军战士的尸体代替了吴满山??

马元悄悄地在吴满山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元判断得没错,他正是吴满山,浮槎山游击队队长。

那年,他遵母命去张家提亲,在与桂军对话中,判断出屋子里有位新四军伤员冒充自己。他急中生智,承认自己是新四军,转身就跑,把桂军引开??

桂军紧追不舍,如果不是马元要抓活的,十个手无寸铁的吴满山也会死于乱枪之下。

吴满山想,决不能让桂军活捉,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屋子里的新四军伤员就可能暴露,供自己走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逃走,一条是死亡。

吴满山被逼上浮槎山崖,对着步步逼近的桂军轻蔑地一笑,毅然决然凌空一跃??

所幸,悬崖上的一棵松树挡了他一下,落地时,他只是摔断了一条腿??伤好后,他参加了浮槎山游击队,几年的锻炼让他成了这支革命队伍的指挥员。

吴满山到尾赵村是执行任务的。他的“箩窝媳妇”张槐花嫁给了后来成为桂军团长的胡在海,而他的“箩窝亲”岳父张长有自然成了胡在海的岳父。不过,张长有是个有原则有良心的中国人,一向反对女婿攻击新四军。张长有的家其实也是游击队的秘密交通点,这次,他要通过张长有了解一些胡在海所在部队的动向。

冤家路窄,他遇到了马元。

他一眼认出马元!

但他不动声色,佯装不认识。他加快步子,要甩掉马元,他虽然有腿疾,但长期的山区生活锻炼出一副强健的体魄,他依然行走如飞。

马元一伙累得气喘如牛,被越甩越远。

马元手下长着马猴脸的队员恼怒了,拔枪就打。吴满山似乎脑后长眼,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半空中抽枪在手,一枪击中那个队员。“哎呀!”那个队员栽倒在地。

马元踢了他一脚,骂道:“笨蛋,谁让你开枪的?快追!”

枪声惊动了铃木,他拔腿就向马匹走去。

张长有更加怀疑了:新四军吃老百姓的东西从来都付钱??他追上去叫道:“同志,喝点汤再走吧。”

铃木不理他,解开拴在树上的马。

张长有发现地上有两坨马粪,马粪里居然有玉米粒,张长有想:新四军条件艰苦,吃饭都有困难,怎么会用玉米喂马?难道他们是??

枪声更近了。

军曹利索地爬上马背,铃木的一只脚伸进了马镫,另一只脚却迈不动,原来被张长有抱住了。

“八嘎!”铃木骂道。

“鬼子?小鬼子!”张长有奋力高呼,“来人啊,抓鬼子啊!”

军曹骑着马,原地转了两圈,催促道:“大佐,再不走来不及了。”

铃木感到身子像坠上了一块巨石,动弹不得。军曹的话让他感到危机正像山一样压来。他抽出枪,对准张长有脑门扣动了扳机。

“抓??鬼子!”血从张长有脸上流下来,但他用力抓住铃木的腰带不松手。

铃木气得哇哇大叫。张长有站立不稳,但仍不松手。军曹已经冲出院门,他看到了吴满山持枪跑来,本能地开了枪。

吴满山躲到一棵树下,子弹射向了身后的马元,啪地打在马元的脚下。

“趴下!”马元忙喊,“快趴下,有埋伏!”

侦缉队员东躲西藏,胡乱开枪。

军曹慌了,叫道:“大佐,新四军包围上来了。”说完,策马向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大佐,快撤!”

听到激烈的枪响,铃木猛地蹿上马背,大洋马长嘶一声,拖着张长有冲出院门。

张长有再也没有力气了,他倒下了,手里抱着公文包。

铃木发现公文包不见了,正要弯腰从张长有手里夺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手背,他顾不得这些了,掉转马头,夺路而逃。

“张叔!”吴满山不顾一切地扑向张长有。

“吴队长。”头顶的流血已让张长有面目全非,他的嘴里仍在咕咕往外冒血,他艰难地将公文包塞给吴满山,“鬼、鬼子的??”说完,头一歪,倒在吴满山怀里。

马元一伙小心翼翼地摸进小院时,张长有躺在石凳上,吴满山正拧着毛巾擦洗他脸上的血。

“不准动!”几支枪同时指向吴满山。

马元扬扬得意地说:“吴满山,新四军浮槎山游击队队长,我们又见面了。”

吴满山并没停止擦洗。

“马猴脸”用枪捣了一下吴满山,嚷道:“你聋了?没听见马队长说话?”

吴满山依然没有理会。

马元一抱拳,不无得意地说:“我得谢谢你,六年前你让我立了一功,这一次你又该让我立功了。我俩真有缘啊!”

吴满山反唇相讥,说:“那得恭喜你了。”

马元围着吴满山转了一圈,把枪一举,说:“还愣着干吗?搜!”

“马猴脸”抖抖索索地把吴满山浑身上下搜了个遍,除了一支驳壳枪,什么也没有。

马元拿过驳壳枪,拆开弹匣,是个空匣,他冲着“马猴脸”又是一声吼:“继续搜!”

“马猴脸”带着几个队员弓着腰,进了屋子,不大工夫,“马猴脸”出来了:“报告,发现一只包。”

马元接过,打开铜制纽扣,里面空空如也。他将包在吴满山面前扬了扬,问:“吴队长,怎么解释?”

“你眼睛长屁股上了!”吴满山终于爆发了,张长有的牺牲,使他十分悲痛。这些年,张长有没少帮过游击队,何况,如果不是意外,或许他早就是自己的岳父了。

“你、你??”马元始料未及,连退几步。

“这是日本人的公文包,上面还有洋码子,张叔就是给这帮日本畜生杀死的!”

马元的眼珠急剧转动,他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每个人听:“日本人杀了他,谁信啊?”他指指“马猴脸”,“你信吗?”

“马猴脸”不知队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点头,又摇摇头。

马元凶巴巴地喊道:“他是被新四军浮槎山游击队队长吴满山杀死的,听明白了吗?”

“马猴脸”悟出来了,马元用吴满山顶包,再把吴满山押回去,那可是一件大功啊,大家也跟着沾光。于是他喜上眉梢,说:“对,对对,是新四军杀的,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回答得很好,总算开窍了!”马元拍了拍“马猴脸”的脑袋,指头又指向一个队员,“你呢?”

“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队员连连点头。

“你呢?”马元又指向另一个队员。

“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吴满山开的枪。”

马元满意地拍了拍掌,说:“既然都是亲眼所见,那就这么定了,跟着我马元,有我肉吃,少不了你们的一口汤喝。”

“无耻!”吴满山气愤地骂道。

“带到团部,我要撬开他的嘴巴。”马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