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林、余家堂、王东林被何金铭押到花鼓塘,营长王德农欣喜若狂,叫何金铭将王金林押到他的营部。

王金林被押到营部时,双手被麻绳反捆在背后。王德农一见他被推进门,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听说王团长手臂受了伤,赶快给他松绑!”

王金林被松绑后,显得十分疲惫,坐到卫兵搬的椅子上。

“本人是三四一团二营营长王德农,请问你就是王金林?”王德农走到王金林面前,弯腰问道。

“我就是王金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金林虽然脸色苍白,但目光如炬,“王营长,这次算你走运,可领一大笔奖赏!”

“王团长,你很会打仗,我和我们许团长都很佩服你的指挥能力!”王德农直起腰,“这次,不是你老表到我这里来告密,我怎么能抓得住你?”

“王营长,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是有一事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王金林顿了顿,“你们是不是事先已经知道我们要攻打誓节渡,所以在夜晚悄悄增加了兵力,并设好了包围圈?”

“这个嘛,完全是巧合!”王德农一脸得意,“我的一个排换防,从涛城铺过来,因为路不熟,半夜才赶到誓节渡,碰巧赶上你们第二天早晨进攻。不然,你就是胜者为王了!”

“原来如此……”王金林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王德农回到办公桌前,摇通城里许国亭团长的电话。许国亭得知已经将王金林缉拿,大喜过望:“你不要再审问王金林了,让他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你亲自将他押解到团部!”

第二天一早,王德农就亲自带领一个排的士兵将王金林他们三人押到广德县城东门贫儿院三四一团团部驻地。

余家堂烈士墓

贫儿院坐落在万桂山的东麓,和迎春街北的天寿寺隔巽方秀水河相望,共有四十余间砖木结构的平房。这贫儿院原名养济院,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清朝乾隆十六年(1751)广德知州帅家相扩建,咸丰末年(1861)毁于战乱,同治五年(1866)知州殷润霖重建。

三四一团团部占用了贫儿院一半的房子,剩下的二十余间是三四一团和国民党广德县政府的临时监狱,主要用于关押被捕的共产党嫌犯和被俘的红军指战员、赤卫队员、农会干部及其家属,每间屋都关押有二十余人。胡信民、吴锡璜、王金山、周清远等人还关押在里面。监狱还设有三间行刑室,白天和夜晚都连续不断地传出受刑人凄厉的叫声。

在王金林被捕的前一天,躲在村中养伤的周清远因叛徒告密被捕。

王金林被单独关在一间监狱,狱卒每顿送来的饭菜和其他号子的犯人只有稀饭和菜叶不一样,送给他的每顿都是白米干饭,甚至每顿还配有鱼肉之类的荤菜。

王金林被押到三四一团团部的消息立时就传遍了广德县城的大街小巷。许国亭和王德农正在举杯相庆,就接到县长邓质仪打来的电话。

“许团长,听说贵团已经擒获了‘匪首’王金林,县党部、保安团的同志和八大家的乡绅们集中到县府,都说要到团部来向你祝贺!”邓质仪在电话那头显得十分兴奋,“还要当面看看你是怎么整治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邓县长,王金林受了重伤,需要休养一些时间。他是要犯,我要从他嘴里好好捞些东西出来!”许国亭显得有点不耐烦,“告诉他们少安毋躁,不要过来添乱!”

许国亭放下电话后回到饭桌边坐下,继续和王德农喝酒:“王营长,明天上午,我和翟团副先会会王金林!”

第二天日上三竿,两个狱卒将王金林带到许国亭的办公室,办公室只有他和副团长翟励学两人。他俩事先已经商量好一个劝供的计划,很客气地让王金林坐下,并泡了一杯升子口的碧螺春。

按照惯例,他们一一询问了王金林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籍贯、学历等信息。

“你是中共党员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由谁介绍加入的?”许国亭和颜悦色。

“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其他的无可奉告!”

许国亭接着询问了王金林领导广德暴动的时间、起事地点、参加人数、枪支数量、队伍番号等等,王金林都作了回答。

见王金林如此配合,许国亭眉开眼笑:“那你说说你的上级领导都是谁,他们都在什么地方,怎么联系?”

“你认为我会出卖我的组织和战友?”王金林轻蔑地一笑。

“那你们杀了多少人?抢劫了多少财产?”许国亭又问。

“随你们定吧!”王金林简答。

“听说你家也是殷实人家,又上过大学,知书达理,为什么要带领这些穷光蛋搞什么革命?”许国亭继续问。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这是何苦呢?”做记录的翟励学插了一句。

“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你们不会不知道吧?他就是一个秀才,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政治纲领得到了全中国人民的拥护,推翻了清王朝,建立了中华民国,并实行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为我们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带来了巨大变革。可是,蒋介石这个独夫民贼背叛了革命,对我们共产党人痛下杀手!”说到这里,王金林激动地站起来,“我们共产党人是吓不倒的,也是杀不完的,我们不仅要继承孙中山先生扶助工人和贫苦农民的政策,还要彻底消灭剥削阶级,埋葬人吃人的万恶社会,建立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

望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许国亭,王金林继续侃侃而谈:“你们知道西洋有一个叫德意志的国家吗?知道那里有一个叫马克思的大胡子洋人吗?他写了一本书叫《共产党宣言》,号召有先进革命思想和意志的人都行动起来,建立无产阶级政党组织,发动和领导全天下穷苦的工人和农民兄弟团结起来,拿起刀枪举起红旗,勇敢地向腐朽没落的旧世界开战!

“你们知道俄罗斯吗?知道苏联吗?知道一个叫列宁的人吗?他是马克思的学生,十几年前在莫斯科领导工人和士兵发动了十月革命,推翻了俄罗斯沙皇王朝,建立由全体人民当家做主的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你们刚才不是问我的上级和领导是谁吗?他们就是马克思和列宁!”

说到这里,王金林已经是热泪盈眶,竟情不自禁地高声唱道:“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在许国亭的办公室,王金林海阔天空,几乎是一个人唱了半天的独角戏,终于口干舌燥,伤口也隐隐作痛。他坐回椅子上,咕嘟嘟喝完许国亭递过来的茶水。已经有几个月时间,他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演讲过了。不管听众有没有听进或听懂,他讲了,也许是最后一次宣讲了自己的初心和使命。

“许团长,王团长这口供,我、我没办法记录下来!”翟励学哭丧着脸。

“王团长,刚才你的口供很好很精彩,本职听了茅塞顿开,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许国亭给王金林的茶杯续满开水,“还烦请你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我转呈上峰,将你按政治犯待遇,转移到安庆或南京定罪!”

听到许国亭的话,王金林心中咯噔一下。但是,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如果按政治犯转移到外地接受审判,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留在广德,土豪劣绅必欲杀之而后快。

王金林刚回到牢房,翟励学就带着两个狱卒送来了小方桌、小板凳、纸、毛笔和墨水。

王金林刚被狱卒押走,许国亭就给五十七师师长李松山打电话,报告了提审王金林的情况,并提出了要将王金林按政治犯定性,押解到安庆进行审判的建议。

李松山,湖北省交河县人,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他接到许国亭的电话后,饬令许国亭继续对王金林进行审讯。至于是否将王金林押解到安庆,待他请示省主席陈调元后再作定论。

许国亭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他拿起电话,是邓质仪打来的,说广德各方面的头面人物三十多人都会聚在县政府,等待提审王金林的结果。

许国亭犹豫了一下,就在电话中把审讯王金林的情况简单叙述了一下,然后重点强调李松山师长的饬令。

邓质仪的县政府就设在原清朝广德州署大堂。

广德州署,洪武四年(1371)由广德州同知赵有庆始建;道光二十三年(1843)因大风损毁,后由知州嘉惠募资重建。从鼓角楼下的衙门洞进州署,经过仪门楼后,就是大堂前的青石板广场。这大堂,位于州署中央。大堂的后面是二堂和三堂,两侧分布州署其他机构的建筑。大堂面阔五丈,高两层,歇山重檐式结构,历来都是州官升堂断案的地方。民谚“衙门洞子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指的就是这种格局。

大堂正中是县长邓质仪的办公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大堂的两侧坐着和站着十几个人,有李盛钰、胡信勤、孟德卿、黎亚豪、闵玉山、彭祖成、陈藻等,济济一堂。

邓质仪放下电话:“刚才许团长在电话中说,他们刚才提审了王金林。王金林不仅没有悔过自己的罪恶,反而大谈特谈什么三民主义、共产主义。许团长还说,他准备将王金林押解到安庆,享受政治犯待遇……”

“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黎亚豪打断了邓质仪的话。

“王金林他们和我们结下的可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绝不能让许国亭把他从广德弄走!”彭祖成听说王金林被俘押解到县城,就特地从月湾街赶来,他要亲眼看到王金林人头落地。

“大家少安毋躁,听我说!如果许团长非要把王金林押解到安庆,不见王金林的人头,我们就不兑现给他们两万块大洋的承诺!”朱开轩倒是镇定自若,坐在椅子上没动。

“对,如果不在广德杀掉王金林,我们就不兑现约定好的犒劳金,许国亭就上下都不好交代了!”邓质仪坐回椅子上。

“有道理,有道理!”众人附和。

“明天,我们就在这里对王金林来个三堂会审!”邓质仪边说边用手指使劲地叩着桌面。

第二天上午,王金林被三四一团一个排的士兵押到县政府大堂。许国亭、邓质仪作为主审端坐在主席位,李盛钰、翟励学、黎亚豪和两个书记员分列左右。大堂中间空置一把太师椅,两个士兵把王金林架到大堂中央。

“王团长,请坐,请坐!”许国亭笑容可掬,弓着腰站起来,“这位是邓质仪县长,这位是李盛钰常委,两位还未见过团长尊容,请你过来就是叙叙家常。”

“下面是‘共匪’头子王金林吗?”邓质仪装腔作势。

“这些客套话昨天已经记录在案,今天就免了!”许国亭见王金林半天没有答话,就出来圆场,“王团长,昨天让你写的陈述书带来没有?”

“昨天下午已经开始写了,全部完稿,估计还要两三天时间!”王金林不卑不亢。

“可以,可以,没有问题!”许国亭道。

“王团长,听说你对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有独到的见解,我们愿闻其详!”李盛钰见邓质仪已经碰了一鼻子灰,对王金林说话的语气显得十分恭敬。

“县长大人,你意下如何?”王金林望着邓质仪。

“愿闻其详!”邓质仪已不再盛气凌人。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金林从中国的民族革命讲到列宁领导的俄国十月革命,从国共两党合作讲到北伐战争的胜利,从蒋介石反革命集团背叛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讲到共产党人从血泊中站起来开展武装斗争、实行土地革命……

对于王金林的去留问题,三四一团和广德地方势力展开了激烈角逐。邓质仪和黎亚豪等人带着重金到省府面见陈调元,陈调元饬令驻防芜湖的李松山,李松山电告许国亭,将王金林在广德就地枪决。

许国亭把王金林洋洋五千余字的“自首书”及厚厚的案卷交到师部后,就再也没有对王金林进行过审讯,也没有动用任何刑具,并且还每天给王金林开小灶。在接到师长发来的电报的当天晚上,他带着翟励学来到关押王金林的牢房,告诉王金林省政府的判决结果。

“王团长,你最后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办好!”许国亭显得十分有诚意。

“许团长,那既然如此,我只有两个请求:第一,现在监狱里关押的人,许多都是无辜的穷人,他们都是为了一口活命的饭,才跟着我参加暴动,应该放了他们,还有和我一起被你们抓来的王东林,他只是个郎中,是被逼着给我治伤的,也应该放了他;第二,我的妹妹王金山还是个小姑娘,也被你们抓来了,可能还上了酷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请你们不要再搞株连,为难我的家人!”王金林站起来双手抱拳,向许国亭拱了拱。

“王团长,你这两点要求本职一定办到,你就安心去吧!”说完,许国亭转身走出牢房。

11月22日上午,古老的小山城是万人空巷,从东门到十字街到北门断魂桥,一路的店铺都关着门,街道两旁肃立着成千上万的民众。朱学镛、周瑞钊、刘文华、王渊波、杨质经等人都间杂在人群中,默默送王金林最后一程。

王德农负责行刑,他带着两个连士兵,一个连在前面开道,一个连在后面押送。

一路上,王金林高喊着:

“中国共产党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们同胞兄弟姐妹团结起来!”

“打死总比饿死强!”

呼完口号,他又一路高唱《国际歌》。过北门断魂桥时,刽子手将他身后插着的亡人牌子取下丢到玉溪河,此时前呼后拥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喊:

“壮士,一路走好!”

“王先生,一路走好!”

在玉溪河北畔的凤凰墩刑场,一声枪响,英雄殒命,年仅二十八岁。

彭荣忠等一百多名广德中学学生闻讯赶到凤凰墩刑场,爬到两米来高的刑场院墙上,目睹了整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