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特派员和邓国安离开后,刘开元和刘祖文从树林快速冲到前面的土丘,指挥龚发兴、杨干才等人集中所有的子弹向敌人的阵地开枪,掩护从前面阵地撤回的红军战士。像潮水一样回撤的队伍,不断有人被敌人阵地射出的子弹击中,倒在田间地头。三十几个中弹的,除了几个轻伤的被战友架着跑回外,其他牺牲和重伤的只能留给敌人了。

刘开元和闵天相、刘祖文带着聚拢起来的八十余人,刚撤到扬柯村,就有交通员跑来报告说从十字铺方向来的敌人已经到了打鼓台,卡在他们西进的路上。一排副排长杨干才和一班长周光义立即提出向茆林方向撤退的建议,刘开元同意了他们两个的意见,带着队伍就往新屋地方向撤退。

为了避开从茆林和誓节渡两个方向追击的三四一团队伍和民团武装,刘开元已经是慌不择路,从新屋地向东涉过桐汭河,经溪村到杉树湾。因为杜大春和周清远带领的赤卫队员都是芦塘、东湾和余家一带的人,他们都要求到路北去。刘开元和闵天相、刘祖文带领团部警卫班和赤卫队员六十余人走在前头,杨干才、龚发兴带领剩下的二十余人殿后。

队伍到达芦塘村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刘开元让队伍停下来弄点吃的。村里的农会会员见红军队伍打了败仗,都过来帮红军弄粮食做饭。大家刚吃完饭时,就见站岗的赤卫队员前来报告,说看见有几百个白狗子正从查家垱开过来。

“闵先生,你说这仗还怎么打?”刘开元显得没有了主张。

闵天相因为是个在城里教书的老师,在队伍中大家都叫他闵先生。前几天他向王金林汇报下寺一带的农运情况后,王金林说打下誓节渡后,就让他带一支队伍到广北地区开辟游击区,建立苏维埃政权。想到这里,闵天相便道:“白狗子现在正从誓节渡、花鼓塘几个方向向我们追过来,我们只有向白茅岭方向转移,甩开他们!”

“好,就听闵先生的。”刘开元说完,立即向龚发兴和杨干才下令,让他们带领一个排阻击敌人,掩护大队向陆家铺方向撤退。

刘开元、闵天相带着队伍先是一路向北狂奔到乌龟山,然后折转向东,绕过谢湾大村向东,经陈塘、毛竹柯直奔洪汤村。从乌龟山到洪汤村这一路二十余里,都是低矮的黄土山丘,山上长满了松树、枫香、栎树等各种高大的乔木,人烟稀少。一路过来,都安排有交通员,好给完成阻击任务撤退回来的龚发兴和杨干才他们带路。

洪汤村在陆家铺东北六里路的地方,是个不到二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子中住有毛、周、吕三姓。其中毛姓人口最多,也是村子最殷实的家族。毛家主事的叫毛大凯,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早年,他也在周爵三的私塾读过几年书,是王金林的师兄。因有师兄弟之谊,王金林带着林家旺和闵天相到他家拜访过他,请他支持农运工作。他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乡绅,支持族人参加农会,为红军捐款捐粮。

村子南、东、北三面环水,只有西边通过一片树林中的小路才能进入村里,很是隐蔽。刘开元安排朱泽建带着一个战士在离洪汤村两里路的李家塔放了第一道岗哨,在进村处又放了第二道岗哨,然后和闵天相、刘祖文带着队伍来到村中的毛大凯家。

毛大凯不在家,但他们家人认识闵天相,立即安排腾出几间屋子让红军队伍住下,并给他们准备晚饭。

二中队和赤卫总队一起四十多人在村中安营扎寨,村中的周、吕两姓村民也都向队伍送一些鸡蛋、南瓜、山芋等食物,村中的一些妇女还帮战士们洗衣服、照顾伤员。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填饱肚子后,天已经黑了下来,龚发兴和杨干才却没有按照约定赶过来,几个安排在沿途的交通员陆陆续续赶来,都说没有等到龚发兴和杨干才带领的队伍。

晚饭后,根据闵天相的建议,刘开元召集刘祖文、林宏生、杜大春、朱泽建、周清远、胡信富以及沈特派员的通讯员小陈等人召开会议,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闵天相首先发言,向大家介绍了他这几个月根据王金林的指示,回家乡下寺一带开展农运工作的情况,然后提出将队伍转移到北乡一带活动,开辟新的苏区。他的提议,首先遭到刘开元的反对。

刘开元认为,团长王金林生死不明,皖南红军独立团基本上被打垮了,他们现在的四十来人,一大半还是赤卫队员,十几个红军战士有枪却没有多少子弹了,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眼下,只能解散赤卫队,让赤卫队员各自回家打埋伏。二中队的红军战士跟他一起回五龙山,寻找其他几支队伍。

最终,闵天相的建议被大多数人否定了。

第二天,东方刚现鱼肚白,大家就起床。刚吃完早饭,杜大春、周清远正集合队伍准备离开洪汤村,“砰、砰……”,村头传来清脆的枪声。

昨天夜里会议结束已经是后半夜,朱泽建回到李家塔哨位。他叮嘱了两个哨兵一番,就靠着屋檐下的墙根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睁眼一看,眼前站着许多人,都是穿着黄衣裳的三四一团士兵,端着带刺刀的枪对着他。杨干才从后面走上前:“老朱,我和龚排长都向政府‘自新’了,红军已经彻底失败了,你也‘自新’吧!”

“是呀,老朱,‘自新’了还有一条活路!”龚发兴也挤到前面。

“可耻!”朱泽建抓起身边的枪,想要扣动扳机给洪汤村里的队伍报警,几个三四一团士兵一拥而上,将刺刀捅进他的胸膛。

原来,杨干才和龚发兴在芦塘被王德农带领的三四一团二营和郎溪县自卫队攻击并包围,杨干才见突围无望,便劝说龚发兴一起放下武器,主动打白旗向敌人投降。

随后,朱开轩带领的自卫队和民团赶到芦塘,给杨干才和龚发兴带领的十几个红军战士办理了“自新”手续,让他们加入“自新队”,掉转枪口,和国民党武装一起“清剿”红军队伍。

两个被俘的红军战士,一个不肯叛变也被白狗子用刺刀捅死,剩下的另一个吓得屁滚尿流,招供了洪汤村的情况。

杨干才知道洪汤村三面环水的地理环境,便向王德农建议,立即进攻洪汤村。

在村头站岗的东冲赤卫队队长胡信富发现敌情立即开枪报警,并带领其他两个哨兵凭借地形阻击敌人。很快枪声就像炒豆子一样响成一片,敌人的两挺轻机枪加入战斗。不到十分钟,三人都中弹牺牲。

听见岗哨处传来的枪声,刘开元等人知道敌人已经到了村口,刘祖文急着道:“刘团长,战士们已经没有子弹了,冲是冲不出去的,只有从村子南面的堰沟游水过去了!”

刘开元和闵天相带着四十余名战士,越过一里来路的稻谷桩田,赶到堰沟边,水面虽然只有十多米宽,却有两米多深,不会游泳的战士有一半。

正犹豫之间,后面的白狗子已经出村向他们追过来。情况万分危急,大家都纷纷跳入水中,每个会游泳的带着一个不会游泳的。但是,由于下水时都没有来得及脱衣服,有的还带着枪和大刀等武器,大多人像落汤鸡一样在水中乱扑腾。刘祖文和周清远几个水性好的来回救起几个水性不好的战士,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这时,白狗子已经赶到堰沟边,对着秦相传、李传顺、叶成章、小陈等七个还在水中挣扎的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开枪。周清远刚爬上对岸,肩头就挨了一枪。他顾不得钻心的疼痛,一个跟头翻到堰埂下面,猫着腰追赶队伍。

闵天相带着队伍一口气向南跑了三四里地,来到一个叫杨妃山的小山岭。进入山上的树林,闵天相发现代理团长刘开元不在队伍之中,他和刘祖文商量一下,便让战士们在树林中休息一下,等待刘开元和后面的战士赶上来。可是,等了半个小时,只有受伤的周清远和一个小战士跟上来。他俩说,他们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闵天相和刘祖文统计了一下,整个队伍只剩下十四人、八条枪、二十发子弹。他让一个赤卫队员护送受伤的周清远回家疗伤,自己带着余下的十一人,准备等到天黑后再向五龙山方向转移。他们坚信,在五龙山,一定能找到团长和红军队伍。

再说,喻世常带领一个叫杜吕顺的战士,化了装后一早就下山,赶到英溪街,看到大批白狗子开往陆家铺方向,便尾随在白狗子队伍后面。快到中午时分,前面的白狗子队伍开进了陆家铺,喻世常让杜吕顺躲在路边的树林中,独自一人也进了陆家铺街上的一个小茶馆,在一个角落处找了个座位,让店小二沏了一小壶茅岭云雾茶。

茶馆有十几个茶客,都在聊着一个话题,说王金林是鲤鱼精,在甘溪沟因为缺水而受挫后,在南山待不下去,所以就开到河堰密布的洪汤村,就像蛟龙入海,再生风云。可是,他们一到洪汤村,就被“自新”的龚发兴和杨干才带着大队政府官兵包围了。但洪汤村三面环水,易守难攻,战斗从天亮打到现在,还不见分晓。

喻世常喝了几口茶,付了茶钱,立即回到村头的树林中,向杜吕顺讲述了在茶馆听到的消息。杜吕顺因为就是陆家铺人,知道洪汤村三面环水的地形,便道:“二中队在洪汤村突围,只能从东边过水进到高湖的大竹园,再过无量溪河进入北乡,或者是从南边过水,向杨妃山这边转移……”杜吕顺说到这里手指东边三里路远一座突兀而立的小山,“看,那就是杨妃山。”

“走,我们就去杨妃山看看!”喻世常道。

两人刚到杨妃山边,就被树林中放哨的班长潘天祥发现,立即跑去向闵天相报告。闵天相让刘祖文带领所有战士准备战斗,自己和潘天祥来到观察哨位。一看,喻世常只带着一个战士,看样子还没有携带武器,不像是已经投敌了,便让潘天祥和另一个站岗的战士做好战斗准备。

喻世常刚走到哨位前,就听闵天相大叫一声:“喻世常,不许动,举起手来!”

喻世常一看是闵天相和三个黑洞洞的枪口,知道他们是误会了,便顺从地举起手:“闵先生,我们是邓书记派来寻找你们的!”

“别说话,快进树林!”闵天相挥动手中的手枪。

喻世常和杜吕顺一进树林,就被刘祖文上来搜身。刘祖文在喻世常身上摸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武器,便抓住喻世常的手:“老喻,团长他们怎么样了?”

“走,到里面去说吧!”喻世常松开刘祖文的手。

来到半山腰,一个十分隐蔽的凹地,喻世常一五一十向闵天相和刘祖文等人讲述了邓国安带领团部撤到南门冲的经过。闵天相也讲述了他们撤退到洪汤村的经过。喻世常又讲述起了在茶馆听到龚发兴和杨干才叛变投敌的情况,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闵天相根据喻世常从茶馆听说敌人的大部分人马已经开往北乡的情况判断,代理团长刘开元可能已经被俘叛变。敌人判断闵天相带领队伍一定会撤到北乡下寺一带,所以就带领国民党队伍追到北乡去了。想到这里,闵天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刘开元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躲在堰埂上的竹林中,被刘昭武带领的郎溪自卫队发现。不久后,由刘昭武、吴子华担保,刘开元办理了“自新”手续,加入了国民党郎溪县自卫队。

闵天相和刘祖文得知邓国安带领的团部在南门冲等着他们,便要立即启程前去会合。喻世常说现在路上到处都是白狗子,白天行动很容易被他们发现,很难走脱。即使走脱了,也会把他们引到了南门冲,暴露了团部的位置。

闵天相和刘祖文都觉得喻世常分析得有道理,于是决定继续潜伏在杨妃山的山林中,等到天黑以后再出发。

幸好,大部分白狗子从三堡渡过无量溪河,从青山包进入白水塘、荞麦湾、凌家庄一带,剩下的一小部分白狗子在毛竹柯、陈塘一带折腾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到杨妃山这边来。十几个红军指战员在山林中熬到了天黑,到小杨妃村一个农会会员家弄了点吃的,便从高湖乡的汪店、七星塘一路向南疾行。白天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摸黑走了六七个小时才到万岁冲,再翻过一个山岗,就到了南门冲。此前半个多小时,邓达远带领的三中队也到达南门冲和团部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