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堂和龙明忠带着四个赤卫队员抬着王金林一口气经过新屋地、草屋村,跑了十余里来到西俞村,在当地农会几个会员的帮助下,涉过齐腰深的桐汭河,前往东岸的茆林村。刚到茆林村头,王金林苏醒过来,便让四个赤卫队员原路返回,去继续参加攻打誓节渡的战斗。

余家堂和龙明忠接过担架,刚走了不到百步,王金林在担架上抬头看了看前后无人,就命令余家堂和龙明忠拐进路边的树林。在树林中走了两百多米,王金林让他们停下来,把担架放在地上。

王金林坐在担架上:“天快晌午了,大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王东林身上一左一右背着一个箱子、一个帆布包,他把箱子和包都放在地上,从包中拿出几个煮熟的山芋递给了王金林、余家堂和龙明忠,然后坐在王金林的身边:“团长,看样子,您肩膀上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我把您肩膀上的绷带给松一下,这样对伤口的恢复会好一些。”

王金林一边吃山芋一边道:“整个手臂都是麻木的,你弄吧。”

“团长,不是说好到茆林养伤,怎么不进村呢?”龙明忠边吃边问。

“团长,肖家就在村子中间,”余家堂也边吃边道,“让杨清秀给您炖只老鸡补补。”

“是呀,团长,你这段时间身体一直很虚弱,加上又受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是该弄点好吃的补补!”

由于肩上的绷带松了些,血液流进手臂多了,麻木在缓解,但一阵阵剧痛钻进了王金林肺腑,他咬着牙,闭着双眼。

王金林的眼前是一片红色,杨清秀穿着红棉袄红棉裤,头上盖着红布,一身出嫁新娘的装饰,但是,上半身被染成红色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去年底王金林带领红军队伍启程前往建平垱前,杨清秀、彭珊绮、邓彩珠等妇女会的干部都被动员暂时回家打埋伏。杨清秀回到南门冲家中的第二天夜里,就被家人套上大红棉袄棉裤,并像粽子一样捆着,强行塞进一台花轿,抬到茆林村肖家。

眼前的红色消失,王金林睁开眼睛:“朱开轩的队伍马上就会从福巡桥、莫村方向过来,这里不安全!余家堂,我们立即往东冲方向转移,要隐蔽,走山路,不要让人看见!”

担架被龙明忠隐蔽在草丛中,他在前面探路。余家堂和王东林一左一右搀扶着王金林,一路避开湖南村、太山岭、王顶村等八九个村庄,来到冯家冲村后的一个山棚,已经是掌灯时分。

山棚没人,地上却有几捆干稻草,这是赤卫队预备的。龙明忠到村庄中去给大家弄口热饭,余家堂把稻草铺在地上,让王金林躺在上面,他打着手电筒照亮,帮王东林给王金林的伤口换药。换药的过程中,王金林又疼得晕了过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龙明忠才回到山棚。他手中拎了个淘米篮子,半篮子米饭,饭中间放了一碟豆瓣酱和装着几个荷包蛋的蓝边碗。

王金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不到三两重的山芋,也实在是饿得很,一口气就把四个荷包蛋连汤带水吃下肚,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他让余家堂再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和着又咸又辣的豆瓣酱,用右手抓着往嘴里送,边嚼边道:“老表,说说你在村上打听到的情况。”

皖南红军独立团成立时,龙明忠担任警卫连一排排长,几乎就是王金林的贴身警卫。一般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王金林就直呼龙明忠为“老表”,这是他们儿童时期相互间的称谓。龙明忠因此常常在红军队伍里炫耀自己,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嫡亲,对他也是另眼相看。

“我趁冯老四给我们准备晚饭的当口,去了一趟茆林大村,本来是想到肖家找杨清秀弄只老鸡,一进村头就发现村里有白狗子。我溜进村口一家独门独户的农会会员家一打听,才知道我们离开茆林不到半个时辰,王德农带领至少两个连的兵力就赶到了茆林。听说刘开元和刘祖文带领部分队伍从甘露寺向北转移了,王德农只留下一个排在茆林村驻防,便带着其余的队伍,跟着查宗泉又向路北芦塘方向追了过去……”

“胡闹!”王金林大叫一声,震得伤口发痛,他双眉紧锁,“转移到路北,这是送去给敌人包饺子呀!”

“团长,你说怎么办,我去通知他们!”余家堂手上还端着给王金林抓饭的碗。

“嗐,来不及啦!”王金林推开余家堂端碗的手,“有沈特派员和邓国安他们的消息吗?”

“听说好像和三中队一起去了苏村方向。”龙明忠回答。

“跟着邓达远行动,他们就安全多了。现在红军独立团队伍里已经找不出像他一样优秀的指挥员了……”王金林叹了一口气,“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走吧!”

“去哪里?”龙明忠问道。

“去枫塘铺南边的汪家冲!”王金林答。

“那里离县城和花鼓塘都很近,是不是太危险了?”王东林面露疑虑。

“汪家冲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住的都是穷苦的佃户。村南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孤寡老头。”王金林在余家堂的搀扶下站起来,“白狗子万万不会想到我会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也是,这叫灯下黑!”王东林点点头。

“天亮之前,我们务必赶到赵家!”王金林在王东林和余家堂的搀扶下走出山棚,龙明忠立即把铺在地上的稻草重新捆起来。

汪家冲因为都是山冲田,水冷地瘠,每亩田只有不到两百斤的收成。村民基本都是佃户,吃了上顿没下顿。龚守德在这里组织农会会员开会时,王金林来做过演讲,在赵家住过一夜。

从冯家冲到汪家冲,虽然只有不到二十里路,王金林一行四人却走了半夜。途中,王金林昏厥过两次。到达汪家冲赵家时,天已经快亮了。一到赵家,王金林又昏睡过去。王东林用盐水给王金林重新清洗了伤口,抹上最后一点三七粉,把伤口包扎好,然后又号了一会儿脉,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对站在旁边的余家堂道:“团长这是气血两亏,还有点低烧。”

“团长这段时间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寝食不安,能不亏虚?”余家堂在一边嘟哝着。

“老余,这三七粉已经用完,你看能不能想办法再弄点来?”王东林抬起头望着余家堂。

“行,我马上去一趟大石桥!”余家堂边说边转身。

“老余,团长身子弱,能搞点肉补补最好。”王东林朝着已经出门的余家堂道。

“这个我来搞!”龙明忠插话,“天黑后我去逮两只野兔!”

余家堂本来是想到大石桥去弄点枪伤药,在半路上就听说村上住有好多白狗子,便到一个朋友家弄了两斤上好的蜂蜜。顺便他还打听到,大批国民党队伍正开往陆家铺一带“围剿”红军。

王金林昏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吃了一大碗龙明忠端给他的兔子肉煮稀饭,精神了许多。

在王金林还在昏睡的时候,王东林把余家堂带回的蜂蜜涂在他左臂的伤口上,不仅起到了止血消炎的作用,还让伤口上长出了红红的新肉。

王金林让龙明忠和王东林把他从**扶起来,走到堂屋,坐在家里唯一一把竹靠椅上,听着余家堂打听到的誓节渡战斗失利后各路红军队伍突围的情况。

听完余家堂的讲述,王金林双眉紧锁:“老余,你立即到陆家铺去一趟,打听沈特派员和邓国安他们到底转移到了哪里。如果找到他们,就让他们尽快跳出敌人的包围圈,转移到南乡开展游击斗争。”

“好的,我这就去!”余家堂转身走出屋子,消失在屋后的树林中。

余家堂不敢走大路,多是在山上的树林中穿行。在石板坡村后的树林中,余家堂见到了走路有点跛脚的林宏生。林宏生在天沟战斗中,腿部中弹负伤,留下了残疾。两人相互交流了情况后,林宏生提出要见王金林,被余家堂拒绝。但林宏生表示,只要团长在,他就要跟着团长革命到底。分手时,他们约定了下次联络的地点。

可是,第三天,林宏生就因叛徒周光义告密,在英溪街被朱开轩带领的一百多个民团士兵包围。他拒不投降,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和敌人展开激烈的搏斗,在接连刺伤几个敌人后,被敌人开枪打死。

几天后,余家堂又到花鼓塘一带转了一圈。从带回的消息中,王金林这才知道皖南红军独立团已经瓦解,沈特派员和邓国安已经前往上海。听到一个接一个坏消息,王金林五内俱焚,又在**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虽然他精神有些恍惚,但伤口竟奇迹般地好了许多。

这几天躺在**,王金林想了许多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晚誓节渡为什么会突然增兵,难道是有人提前走漏消息?在攻打甘溪沟的前几天,许杰从上海回来,让人带信约他到油榨沟见了一面。许杰对他说过,当前誓节渡敌人兵力较强,不要轻易攻打,免得让红军遭受大的损失。当时还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倒是不幸被他说中。

“团长,这几天白狗子像疯狗一样天天到处抓人,通缉你的布告贴得到处都是,我看你也到外面躲躲再说!”余家堂憋了几天的话,终于说出口。

“那你说说我能去哪里?”王金林说完长叹一口气。

“去上海!我们也跟你去上海!”龙明忠在一旁抢答。

“就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去上海,去党中央?”王金林激动地从竹椅上站起来,“我不能离开这块已经烧红了的土地,我要在花鼓塘、在西乡、在广德、在皖东南东山再起,恢复党的组织,重建红军队伍和红色政权,将我们共产党人的伟大事业进行到底!”

“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龙明忠耷拉着脑袋,“没有下锅米啦!”

“老表!”余家堂直向龙明忠眨眼,制止他讲下去,“吃的东西还是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王金林追问。

“团部和县委的经费都是廖忠钰和肖行广管着,暂时还联系不上他们,我……我再想想办法。”余家堂回答。

王金林在堂屋踱了几圈,突然停住:“你们准备一下,天一黑,跟我去一趟北二区的白洋村,我在那边放了一点钱,取回来,可以对付一阵子。”

“团长,你是说孙家槽坊姓龚的吧?我跟你去过,你还伤着,还是让我替你跑一趟吧!”龙明忠边说边扶着王金林坐下。

“好吧,你去一趟也行,路上要小心,快去快回!”王金林坐下后道。

“放心吧,我这就去。”龙明忠这几天一直窝在屋内,实在憋得慌,有了这个出门溜达的机会,简直就如同一只脱了笼的兔子。

龙明忠走了二十几里路,来到横山北边的孙家槽坊村,溜进龚家院子,看见屋里屋外的东西丢了一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她哭着告诉龙明忠,刚才北二区区长樊世才带着白狗子抄了她的家,还抓走了她丈夫和儿子。

龙明忠知道她儿子叫龚占培,二十三岁,是白洋村的农会主席。

没有取到钱,龙明忠没精打采往回走,刚到枫塘铺,就听见有人叫他:“老表!”

龙明忠回头一看,便道:“万老五,是你!”

“看你这样子,还没吃晌午饭吧?”万老五拉着龙明忠的袖子,左右看看没有人,“到我家喝两盅去!”

“老五,酒我就不喝了,给我弄点吃的填个肚子,再到英溪街里给我买条鱼!”一进屋,龙明忠就急着道。

“外面都传你跟着王金林跑到江西去了,怎么又回来了?”万老五是龙明忠儿时的伙伴,也参加了农会,是村农会的经济员。

“我、我……”龙明忠吞吞吐吐了半天。

“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万老五狡黠一笑,“你不想让我给你搞条鱼吗?”

“你……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吧!”龙明忠边吃饭边把王金林躲在汪家冲养伤的事情全说了。

“老表,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我也就直说了吧!”万老五将凳子往龙明忠旁边移了移,“你还不知道吧,这几天,龚发兴、杨干才的‘自新队’带着中央军和各地民团的人到处抓人,凡是参加过红军、赤卫队和农会的,都必须到政府去办‘自新’,交罚款,还要交代三个以上‘共匪’嫌疑人,还要找保人才能活命。如果不主动‘自首’被抓到的,关到监狱被打得半死不活还是轻的,还有不少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被拉到红毛山砍了头。驻扎在花鼓塘街上的中央军王营长,每天都在花鼓塘对面的红毛山砍十几个人头,尸体都不知道谁是谁的!”

“这几天,你见到林宏生没有?”龙明忠插话问道。

“林宏生倒是条汉子,他跛着腿,还到处拉人上山,被周光棍在英溪街盯住了,当场被枪杀了,惨得很!”看着龙明忠目瞪口呆的样子,万老五继续道,“我们所有人都办了‘自首’,交了罚款,画押具保,不敢再‘闹红’了。王团长是条好汉,政府出五千块大洋缉拿他,如果他愿意‘自首’,到政府照样吃香喝辣的!”说到这里,万老五把头凑近龙明忠,“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带你到花鼓塘王德农营长那里去报告一下情况,你就可以升官发财了。王团长如果能幡然悔悟,从此也能飞黄腾达。到时候你们吃肉,给我点汤喝就行了……”

“这、这样行吗?”龙明忠支支吾吾。

“咋不行呢?连周光棍这样的人都被重用,升官发财,现在都是螃蟹走路——横着行。王团长要是招安了,我们不也跟着吃香喝辣的?”万老五拉起龙明忠的手臂,“我们这就去花鼓塘,免得夜长梦多!”

两人来到花鼓塘东街的三四一团二营营部,通过卫兵向营长报告。营长王德农正在睡午觉,懒洋洋地爬起来见了两人,听了龙明忠的报告后立即来了精神,让卫兵把五连连长何金铭叫来。

何金铭带领五十多个士兵立即跟着龙明忠悄悄将汪家冲赵家包围起来,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因为听说王金林有两把盒子枪,何金铭就让龙明忠先进去把王金林的盒子枪缴了。

王金林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在菜油灯下看,见龙明忠两手空空进来,就放下手中的报纸问道:“老表,款子没有取到?”

“我到龚家,小龚不在家。老龚说明天让、让小龚送、送过来……”龙明忠支支吾吾。

突然,王金林看见门外人影晃动,就大喊一声:“门外是谁?”然后拔出腰间的两把盒子枪。

“王金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投降吧!”营部传令兵张德才出现在门口。王金林抬手就是一枪,打在他的右肩膀上,他号叫一声立即退到一边。

门外的国民党士兵一边喊话,一边不停地向屋内开枪。

余家堂和王东林本来在堂屋南侧的灶屋地上睡觉,听到枪声从地上爬起来。之前余家堂和龙明忠共用一把盒子枪,现在枪在龙明忠手上。余家堂和王东林被外面白狗子打进来的子弹封锁,出不了灶屋门。

一转眼,王金林手中两把手枪的十发子弹都已经打光,便把手伸向身后的

龙明忠:“老表,枪给我!”

龙明忠顺势从王金林身后将他拦腰抱住:“团长,你的事情不好了,你的事情不好了!”此时,门外的士兵一拥而上,冲进来将王金林按倒在地。

汪家冲王金林养伤旧址

何金铭拎着驳壳枪从外面走进屋里,卫兵拎着两盏马灯进来,整个屋子顿时亮堂起来。余家堂和王东林也被几个白狗子反剪着双臂押到堂屋。

“龙明忠,你出卖了团长,你这个孬种!”余家堂使劲扭动双臂,想要扑向龙明忠。

“我、我们也都劝过团长,让他跑到外面去,他非不走,要一条道走到黑。我这也是万般无奈,也、也是为团长好。王营长向我保证过,团长他只要‘弃暗投明’,保证他升官发财……”

“呸!”余家堂朝着龙明忠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对何金铭道,“团长肩上有伤,把他放了!”

何金铭见几个士兵还死死地把王金林按在地上,就道:“快把王团长扶起来!”

两个白狗子架着王金林站起来,大家借助灯光一看,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直向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