笄罩山,在广德城南二十余里。里人因其形似鸡笼,直呼其为“鸡笼山”或“鸡罩山”。文人却因其“云峰拱峙,形似女笄”而命名笄罩山。笄罩山主峰左右分列两峰,文人以“三峰叠翠”冠名,列入“广德州八景”之一。知州潘鼐站在广德州城南的三峰楼上挥毫泼墨,留下了“楼前峰竞秀,次第数遥岑。黛色分轻重,岚光抹浅深。相看无俗虑,静对有遐心。田海多迁变,笄螺自古今”的佳句。

笄罩山西北麓有个叫十八里店的村子,因为距离广德城十八里路得名。村子中间是一条石板路,在宋朝就是广德军通往浙江孝丰和皖南宁国的驿道,路两边的十几户人家都是靠经营南杂百货、酒肆、茶馆之类的店铺谋生。

十八里店村北半里路是发源于磨盘山东麓的粮长河,河北便是竹山寺。这竹山寺原为戈村过戈氏的祖庙。相传,过戈氏源出山东莱山,汉高祖二年(前205)一支戈姓南迁广德南乡一带。唐宪宗时戈(左钅右戈)定居小南乡竹山;唐咸通八年(867),和尚惠静将庙题额为“竹山禅院”。

梨壁山战斗后一个多月,王金林带领红军游击队,和三四一团在五龙山和金龙山一带兜圈子。一天下午,交通员凤子送来情报,称有北乡七区民团一个中队六十余人,明天一早将经过十八里店,从梨壁山前往柏垫参加“围剿”红军的行动。

1929年春,在一高小教书的王金林到小南乡粮长门一带调查农运工作,回来路过十八里店,正在一个茶馆喝茶,听到隔壁院子传来叫骂声,便和同学华家宽一起走到窗子前,看见院子的桃树上绑着一个十六七岁年龄面黄肌瘦的少女,一旁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竹根鞭子,边骂边在少女的身上抽打。

华家宽告诉王金林,这女子叫凤子,家住藻塘的上冲村,因家贫,八岁时就被卖给这家当童养媳。打她的女人是她婆婆,经常虐待比儿子大五岁的童养媳,逼她成天干活,还不给饱饭吃。

王金林听完,怒火中烧,推开院门,从婆婆手中夺过竹根鞭子,并狠狠教训了她一番。半年以后,十八里店农会成立,凤子参加了农会组织的妇女会,懂得了一些妇女解放的革命道理。她本来就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参加革命活动后进步很快,王金林安排她担任秘密交通员工作。

接到凤子传来的消息,王金林立即带领队伍连夜下山,隐蔽在戈村和十八里店之间的竹山寺,准备打敌人一个埋伏,缴获一些枪支和弹药,补充一下红军队伍的武装。

第二天一早,一切安排妥当后,王金林带着龚发兴和龙明忠等几个化了装的警卫,来到凤子家隔壁的茶馆喝茶,是想见凤子一面,确定一下消息。凤子婆婆告诉龚发兴,说凤子一早就到城里卖绣花枕头去了。王金林知道她一定是去继续探听消息,就坐在茶馆里喝茶等待凤子回来。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茶馆的人越来越多,闲聊的话题都是王金林“闹红”的事情。

“我们甘溪沟的解老爷,因为听说王金林要带领‘赤匪’到东乡闹事,所以最近又购买了五十多条快枪,加上原来的,将近一百多人枪,天天都在操练!”这位茶客是个卖淘米篮子的山里汉子。

王金林拿起一只淘米篮看了一会儿:“师傅,你这篾匠手艺精致,是甘溪沟的吧?”

“你仔细瞧瞧,除了甘溪沟本地人祖传的手艺,哪里还有这样地道的货色?”卖淘米篮子的汉子望了王金林一眼,“看你就是个识文断字的先生,也能看懂手艺人的功夫?”

“你刚才说的解老爷是不是民团的团总解子俊?”王金林像是很好奇地问道,“你们一个甘溪沟民团有那么多枪?”

“我们甘溪沟三百多个青壮年劳力都被解团总编进了民团,轮流进行训练和值班!”卖淘米篮子的汉子压低了嗓音,“解团总把我们编进民团,不给我们一个铜板的饷银,还要我们出买枪和子弹的钱,这理找谁说去!”

这时,龚发兴从门外进来,贴在王金林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王金林站起来:“这位师傅,俗话说,衙门洞子朝南开,有理无权莫进来。你想要争得这个理,就到金龙山去找王金林!”说完,王金林大步走出茶馆。茶馆内,众茶客面面相觑。

从茶馆出来,王金林一行快速回到竹山寺。这竹山寺原有的大雄宝殿、观音殿、子孙殿和巢云亭,都毁于战火,原先前后三进的过戈氏宗祠也只剩下第二进的燕翼堂。早先富丽堂皇的燕翼堂因为年久失修,已是桷朽瓦残,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只住有一个守墓护林的七旬鳏夫。

此时的凤子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红润的鸭蛋脸上镶嵌着一双清澈明媚的大眼,和两年前面黄肌瘦的丫头判若两人。

凤子告诉王金林,北乡七区的民团昨天晚上住在夫子庙,早饭后就从南门出发,可是他们没有向十八里店方向前进,而是一出城在南门岗就向西拐向钱村方向。她尾随他们到了钱村,见他们往大石桥方向去了,就赶快回来报信。

送走凤子,王金林让龙明忠把邓国安、沈特派员和龚守德等人叫到燕翼堂,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在李上林离开广德后不久,上海党中央又派一个姓陶的留学生到广德,不到一个月,偶染风寒不治病亡。接着又派一个叫老沈的特派员来到广德,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小陈的青年学生。他们来广德都用的是化名,真实姓名只有王金林知道。根据上级的指示,老沈临时代理红军独立团政委职务。

王金林简短介绍凤子送来的情报后,沈特派员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同志们,综合现在各方面的情报分析,敌人三四一团主力和县保安团主力都开到大南乡去‘清剿’我们了,现在县城里却兵力空虚,这正是我们夺取县城的最好时机!”

沈特派员来广德前,省委指示他代表省委必须纠正广德党和红军过去所犯的各种错误,坚决发动群众开展土地革命,扩大红军队伍,向敌人发动最猛烈进攻,夺取广德县城、宣城县城,向芜湖挺进,推动皖省工农革命新**的到来。可是,他到广德一个多月,一直就是跟着红军队伍在山里和敌人绕圈子。虽然在梨壁山等地打了几个小胜仗,但没有根本扭转红军被动挨打的局面。他几次建议红军在金龙山和敌人展开决战,打个大胜仗来鼓舞红军队伍的士气,恢复被国民党破坏的苏区政权,都被王金林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否定了。

“同志们,上次广德兵变行动失败,广德城市党支部被破坏,胡信民、吴锡璜几个同志还被关在监狱。张国泰同志牺牲后,胡惠民同志接替他的工作,还没有恢复城市党支部的工作,又被县委派到上海汇报工作和买枪去了,所以关于城里敌人的布防情况,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王金林示意沈特派员坐下,自己却站起来,“大家想想,三四一团至少有两个连驻守在城里,武器远远比我们强不说,兵力也至少是我们的两倍以上,如果我们在半天之内不能消灭县城里的敌人,就会被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敌人包围,就会全军覆灭!”

“攻打县城确实困难很大,没有把握。”邓国安插话,“那我们马上赶到桥头,把七区民团的枪械缴了再说!”

“邓书记,现在去桥头肯定不行!”邓国安的话音一落,邓达远就急忙插话,“敌人主力都在金龙山和五龙山一带寻找我们,我们要去桥头不是自投罗网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特派员又激动地站起来,“你们这是典型的山头主义、逃跑主义、右倾机会主义,是不执行中央路线的‘改组派’!”

见王金林颓丧地坐回木墩上,双手抱着脑袋,其他几人也都低头无语,龚守德吞吞吐吐道:“如果非、非要打、打一仗的话,我、我建议还是打甘溪沟有把握些……”

“沈政委,我认为先打甘溪沟民团这个方案好!”王金林终于又抬起头,“如果能顺利缴了甘溪沟民团的一百来条枪,我们就从各地的赤卫队上调一百来个优秀战士到独立团来。队伍扩大一倍后,我们就可以和敌人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

“打甘溪沟好!”

“好,宜早不宜迟!”

会场气氛又从凝重变得活跃起来,沈特派员紧绷的脸也舒展开来:“好,同意你们的意见,先打甘溪沟!”

偷袭甘溪沟民团的方案就这样很快确定下来。

在笄罩山东七八公里处有一座大山,叫将军山。山的西北麓有一条十余里长的山涧,溪水长年不断,清冽甘饴,里人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甘溪。这甘溪上半截自王家山由南向北,一路经桥头、芮家边,到达杨家边,这一段溪流两边都是山峰耸峙,山岩上长满了青冈栎和香榧等高大乔木,荫翳蔽日。

在杨家边,甘溪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向西经汤家边、后井口,汇入无量溪河。

自后井口村溯河而上,甘溪两岸依次居住着汤、杨、芮、解四大姓氏四百余户两千余人。

据传,元末明初,汤家边一个叫汤达之的青年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加入朱元璋的队伍后成为一员猛将,在攻打苏州城用巨石砸开城门立首功,被朱元璋嘉奖。因此,甘溪沟人一直承袭团练习武护村的传统。太平天国时期,太平军和湘军都未能攻进村里,村民免遭屠戮。瘟疫发生后,村民们及时封锁唯一的进村隘口。瘟疫后,广德州幸存五千余人,甘溪沟村人几乎占一成。

甘溪沟的解姓主要居住在桥头村和王家山、芮家边,在桥头村的解氏宗祠是明朝的建筑,三间两进,中间是宽敞的院子。解氏宗祠的斜对面,就是建于明代的祠山庙,庙门朝西,中间是院子,两侧是看房,西边是花戏楼。戏楼为明架抬梁结构,戏台正壁戏圣汤显祖的彩色绘像依稀可辨。从此沿河上行两里,便是王家山村。整个村庄四十来户人家,分布在甘溪两岸,中间有数架石桥相通。河东村中间最高大的徽式建筑,就是东三区区长兼甘溪民团团总解子俊的解家大院。

做出攻打甘溪沟民团的决定后,王金林和龚守德、邓达远、刘开元等人便开始商量采取什么方式进攻。

解子俊在北伐时期也是个思想比较进步的知识青年,在王金林担任国民党广德县农民部长时加入国民党,和王金林见过几次面。广德暴动后,他也被国民党广德县政府安排到安庆参加过短期培训,回来后担任东三区区长,管辖双溪、笄山、同溪一带。王金林给他写过一封信,请他给红军一些支持,不要与红军作对。解子俊也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和红军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有几次带领甘溪沟民团参加“围剿”红军的行动,但都没有和红军队伍正面接触。这次攻打甘溪沟,王金林决定采取突袭的办法,达到解除民团武装的目的就行了,尽量不要杀人或少杀人。

10月15日上午,派到甘溪沟侦察的人回来报告,甘溪沟民团在后井口、汤家边和长冲庙的龙王桥都设有岗哨,防守极为严密。解子俊带领五十余名团丁已于两天前调到县城协防,村里只剩下一半的团丁,主要集中在芮家边、桥头和王家山。

龚守德牺牲地旧址

当天半夜时分,王金林带领红军独立团、赤卫总队和农会会员三百余人,在卢村石佛山东麓的赵家边集结,以“暴动”二字为口令,江家禄做向导,绕过后井口,从磨子槽翻山进入汤家边。此时,天已放亮。

进入汤家边后,王金林让刘祖文带领的百余名赤卫队员和农会会员立即封锁了进出汤家边的几个路口,防止消息外传。他亲自带着其余两百余人沿着甘溪沟悄悄摸进杨家边。可是杨家边的岗哨发现了红军队伍,十几个民团的士兵立即持枪向芮家边逃去。龚守德见状,立即带领二中队战士通过杨家边,一直追到芮家边村口。

看见前面的十几个民团士兵钻进了村子中间解玉信家的巷道,龚守德带领几十个战士也跟随进入巷道。龚守德拎着二八盒子枪冲在最前头,刚拐过屋角,前面就是芮家边民团小头目解吾金的房子,楼上的窗口正对着弄堂。守在窗口里的民团士兵叫解宗英,还有一个姓江的木匠。江木匠是浙江安吉人,枪法很准,看到龚守德已经冲到弄堂中间,便瞄准龚守德的胸部扣动了扳机,龚守德身子晃了两晃,栽倒在石板路上。

独立团党支部宣传委员杨小篾匠,本姓胡,广德县城西门笔架山人,是丁继周发展的工人党员之一。他见龚守德中弹,立即端起枪就向江篾匠所在的窗口还击。龚守德的通讯员陈怀山见状,立即跑上前去拉起龚守德就往回拖。刚走不到五米,楼上的枪又响了,陈怀山也中弹倒地。

杨小篾匠丢掉长枪,扑向前去,捡起龚守德的盒子枪抬手向窗口就是一枪。几乎就在同时,江木匠接过解宗英递过来的子弹上膛的枪,瞄准杨小篾匠也是一枪,杨小篾匠立时中弹倒地。副中队长刘开元见状,再也不敢贸然前去救人了。

此时王金林和邓达远带领的另一路队伍已经从甘溪河沟穿过芮家边,正准备向王家山前进。这时,刘开元派来的通讯员向王金林报告了龚守德等三人牺牲的情况,王金林顿时两眼发黑,一屁股坐在河沟的沙砾上。

“报告团长,我们刚在村口抓住了几个民团的小头目,一个叫金和尚,一个叫银和尚。他们说打死龚队长的是一个姓江的木匠,他就是在银和尚的楼上开的枪!”邓达远从路上跳进河涧,蹲在王金林面前。

“达远,你马上带领三中队去解家大院!”王金林站起来,“民团的士兵大多都是木匠、篾匠出身的穷苦人,但他们的枪法都很准,一定要小心他们的埋伏。如果敌人很顽强,不要硬拼,撤回来就是了!”

邓达远走后,王金林带着一个排的战士绕到解吾金家的侧门,几个战士冲到门前,门已经从里面闩紧,无法推动。

“团长,这个房子伤了我们三条人命,留着是个祸害,我带人点火把它烧了吧!”龚发兴咬牙切齿道。

“团长,这里很危险,我们还是撤到安全的地方吧!”龙明忠接着道。

“王团长,我们撤吧,下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办吧!”沈特派员在一旁道。

龚发兴在一个小杂货店里搞到两桶煤油,浇在解吾金家的侧门上,正准备点火,却发现躲在楼上负隅顽抗的解宗英和十几个民团士兵,从二楼的窗口搭起一架木梯,直接从后山逃跑了。

邓达远带领三中队五十余人小心翼翼地向王家山迂回前进,一直到王家山村中,都没有再遇到民团的抵抗。村子中间解家大院的院门是开的,整个大院空****的,几十个民团士兵都撤到屋后的山上了。

邓达远从天井院走进堂屋,见解子俊夫人端坐堂屋的太师椅上,便上前双手抱拳:“座上是嫂夫人吧?我是红军独立团三中队队长邓达远,打扰你们啦!”

“听我们老爷提起过邓先生大名!”解子俊夫人站起来冲邓达远点了两下头,算是还礼,“俗话说,王伯当的箭——没有空放的。我已经为你们备好了几十条枪,还有家里的东西你们想要什么尽管拿!”

“谢谢嫂夫人大义!”邓达远再一次向解夫人抱拳拱手,“我们只收枪械,其他秋毫无犯!”

“果然是仁义之师!”解子俊夫人拿起篾壳水瓶给已经放好茶叶的瓷杯中冲水,“邓先生,请用茶!”

“谢谢嫂夫人!”邓达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还望夫人转告解区长,不要死心塌地效忠国民党反动政府,穷苦人民的革命斗争最终是要打倒这个反动政府的!”

邓达远看见战士们已经将十几条快枪和三十余条土枪全部从厢房中拿出来,便放下茶杯:“嫂夫人,打扰了,保重,告辞!”

“慢走!”解子俊夫人目送邓达远一行撤出解家大院,从右开襟的褂子中掏出手绢,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

此时,埋伏在王家山村两边陡峭山腰上的五十多名民团士兵,都子弹上膛,瞄准着进出解家大院的独立团三中队战士,谁也没有率先开枪。因为他们看见红军战士只是拿走了准备好的几十条枪,没有其他过激行为。解夫人事先已经和他们约定好,没有她发出的暗号,谁也不许开枪。

中午时分,红军独立团几路人马在杨家边会合,在村头公开枪决了解吾金、解吾银等四人,向长冲庙撤去,制造了向东亭大溪坞、阳岱山方向转移的假象,然后从龙王桥向西钻进狮子山上的树林,在二十岭隐蔽到天黑后,悄悄涉过无量溪河,从上水村和中水村之间穿过,经笄罩山、蔡家岭、稻堆山,连夜赶到五龙山的万岁岭一带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