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6月上旬,张国泰根据王金林的安排,带着一个叫张益胜的红军班长秘密潜入广德县城,来到升平街洗砚池旁的陈宏图家找到胡信民,让他在胡家住了下来。

张益胜是江苏铜山县人,出身贫寒,被抓壮丁入伍,成为余逢润部的一个马弁,后提升为班长。他三十出头年纪,为人豪侠仗义,因为看到朱学镛等城市学生党员张贴的“穷人不打穷人”的宣传标语后,就在今年3月19日的戈村战斗后拖枪加入红军队伍。王金林在李上林代表上级党组织批评他不重视兵运工作后,就找张益胜谈了一个通宵的心,做通了张的思想工作。张说许国亭的一个马弁和他是磕头拜把子的兄弟,去找他联系看看。

朱学镛和佘世魁离开广德到上海后,胡信民就成了城市党团组织的临时负责人。张国泰向他转达了王金林的指示,让他组织学生支部的党员和团员,全力以赴配合张益胜做好兵运工作。一切安排妥当,张国泰悄悄离开县城,回到花鼓塘。

胡信民的哥哥胡信勤是国民党广德县清党委员会的委员,他对弟弟在宣城四中参加共产党组织的学生运动被学校开除的事情十分恼火,让弟弟休学在家就是怕他出去再参加共产党组织。胡信民考虑如果让张益胜长时间住在自己家,被哥哥回来碰见,是非常危险的。两天后,他便把张益胜送到复兴街徐鸿猷家。

徐鸿猷和邹恩雨家在宣城鳌峰潘家花园的房子,都是宣城和广德党组织的地下交通站。许端甫、孙达本、黄鸣中等人就是通过这两个地下交通站转送张树生、李邦兴、邱宏毅、张应龙等上级从芜湖派往广德的干部。庙埠暴动期间,徐鸿猷和胡信民、杨久立、张国祥、李允功、佘溪萍(佘世魁)等人因散发传单和张贴标语被学校当局以涉嫌“通共”开除。

张益胜住在徐鸿猷家,他只告诉徐鸿猷,王金林这次派他来的主要任务是想从三四一团和县自卫队的士兵手中买一些子弹。他白天躲在家里,晚上出去活动。

张益胜通过自己的拜把子兄弟,先是约见了三四一团一营二连的几个士兵。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意图,说是搞一些贩卖子弹的小生意,和兄弟们一起赚点烟酒钱。后来,他还秘密约见了一个排长和几个班长。工作有了一些眉目后,他便回到驻扎在五龙山的独立团团部,王金林和李上林听了他的汇报后非常高兴。特别是得知许国亭准备在端午节(6月20日)过后发动一次对大、小西乡的“清剿”行动,李上林、张国泰就和张益胜详细拟订一个兵变计划,由城市党支部党员和共青团员全力配合,趁三四一团和县自卫队主力下乡“清剿”红军之机,争取驻扎在天寿寺的二营四连官兵首先发动兵变,随后立即到徽州会馆缴了营部的械,然后再到南门包围团部,和城外埋伏的红军里应外合,占领广德县城。

因为临近端午节,徐家的糖坊生意十分红火,不便于张益胜开展工作。王金林便指示张国泰立即再进城一次,妥善安排张益胜的住处,保证他的安全。

第二天一早,在广德县城西街的石板路上,一个头戴斗笠、脚穿草鞋、身着短褂短裤的地道农村青年在悠闲地行走,此人就是张国泰。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他刚在店铺里买的苏文波牌大楷毛笔两支和胡开文牌的半两重松烟墨一锭。他拐进笔架山小巷,来到一个院门前。院门楼上有一块石雕,上镌“园通阁”三字,他不轻不重地在已经发黑的朱漆门上敲了三下。

邹恩雨开门,见来人是张国泰,又惊又喜,赶紧将张国泰让进屋里书房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邹恩雨在安庆东南中学和张国泰一起被学校开除后,就住到宣城潘家花园的房子里,准备报考安徽大学。广德暴动开始后,广德党组织就在他家建立了地下交通站。庙埠暴动前不久,地下交通站暴露,在抄家的前一天,交通员孙达本得到消息,赶到他家,两人连夜步行逃回誓节渡。回广德半年多来,他把精力都放在报考安徽大学的准备上,几乎没有参加党团组织的一切活动。

张国泰大口将一杯凉茶喝完:“老同学,眼下国民党反动派对苏区的第三次‘清剿’又开始了,王金林同志希望你们城市的同学多做一些工作,帮助红军渡过眼前的难关!”说到这里,他又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喝下,“你还准备继续考安大吗?”

“我正在准备功课,一定要考上!”邹恩雨很机械地回答。

“这样也好。”张国泰站起来,“这个篮子放在你这里,回头我来拿。”说完,张国泰起身离开园通阁。

从园通阁出来后,张国泰找到徐鸿猷和胡信民,商量后决定于6月16日将张益胜转移到王文玺家中。

王文玺,又名王渊波,原是流洞区新塘保高村人。他的父亲是个家境比较殷实的小地主,几年前,家里为了王文玺和弟弟在城里读书,将家搬到县城,开了个粮油店。在学校,王文玺和朱学镛、胡信民等思想进步的同学接触得较多,在他们的引导下加入共青团,并积极参加党团组织开展的一些进步活动。去年秋,因父亲病亡,家道中落,王文玺辍学在家,帮助家里打点生意。

张益胜住在他家后,他几次夜晚秘密陪张益胜一起到驻扎在天寿寺的三四一团二营四连,同一个班长和马弁谈话,动员他们参加兵变。

6月23日晚,因为王文玺在安庆读书时期的同学陈汇武就任国民党广德县流洞区区长,胡信民和徐鸿猷邀他到流洞参加陈汇武上任的祝贺会,他正好也需要到乡下给店里采购一些大米,就把张益胜安排到升平街进步青年吴锡璜家住下。

当天晚上,张益胜把他的结拜兄弟带到吴锡璜家里,密谋了一个晚上。

6月24日上午,张益胜到夫子庙广德中学找吴希圣、孙宜英等地下党、团员联系工作,他俩对四连的几个下层官兵的策反工作进行得也比较顺利。

张益胜根据李上林和邓国安的指示,加快了兵运工作的力度。他把他的结拜兄弟带到吴锡璜家,秘密商量,要他去做他们排长的工作,让排长同意起义,参加红军。第三天,张益胜的结拜兄弟告诉他,排长本来就和连长聂得胜有过节儿,同意趁团长带领主力下乡后抓捕聂得胜,逼迫他带领全连起义,不然就杀了他。

不巧,也在6月24日上午,李上林因为一个多礼拜没有接到张益胜送回的消息,显得十分着急,就指示张国泰派一个叫丁安吉的文书化装进城,在蕙薰茶楼和张益胜接头,没有接上。下午太阳快落山城门关闭之前,丁安吉就从西门郎步街出城,准备赶回油榨岭,向团部汇报情况。他刚走到山关岭,就碰到任升带着自卫队一百多人回城。其中一个叫卢来子的人,本来是赤卫队的哨兵,他开枪打死了另一个哨兵,拖枪叛变投敌了。他一眼就认出了站在路边的丁安吉,为了立功,便向任升告密,任升立即将丁安吉逮捕押到城里,连夜进行了审问。经过严刑拷打,丁安吉最终供出了张益胜。

许国亭立即对几个可疑的马弁进行排查,其中一个马弁将张益胜住在吴锡璜家的情况供了出来,县长陈亦庐连夜下令逮捕张益胜和吴锡璜。

张益胜被捕后,受尽了各种酷刑,依然坚贞不屈。吴锡璜在胸部受到铁烙、腿被打断的酷刑后,最终招供。胡信民、徐鸿猷、王文玺、孙宜英等人相继被捕,关押在团部待质所。

吴希圣和四连准备参加兵变的几个人得到消息后,都连夜逃离广德县城。

王金林得知张益胜、胡信民等人被捕的消息,感到十分痛心和自责。特别是徐鸿猷、吴锡璜他们几个都是他特别珍爱的学生。暴动开始一年多来,他们多次冒着极大危险把重要情报送到红军手中,为红军购买枪支弹药、药品、电池等红军急需的物品。他们还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学生,是革命事业的宝贵财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营救他们出狱。王金林一边立即给刘永昌、吴子芳、周叶封、胡信勤等十几个国民党广德县清党委员会和县政府等部门熟人写了密信,委托他们设法营救,一边让邓国安、张国泰安排人带着大洋到县城,利用一切关系,找人出面保释。

对于这次兵运工作的失败,王金林对李上林等人是耿耿于怀。有一次,他终于大发雷霆:“你们总是指责我抛弃具有伟大意义的兵变,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兵变是一个难度多大的工作?前年,夏雨初他们在南京,就是因为盲目执行‘立三路线’,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组织暴动,结果几十位优秀的党员干部牺牲。我们这里组织兵暴的条件很不成熟,你们坚持要几个没有多少经验的学生娃娃去完成这么艰巨的任务,结果呢,都是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胡信民、王文玺、徐鸿猷、孙宜英等被关押在三四一团团部,看着张益胜受尽了酷刑却一声不吭。在牢房里,他安慰大家不要害怕,坚持和敌人斗争。他经常唱王金林编写的革命歌曲,站岗的士兵不准他唱,他反而唱得更响亮。

经过王金林和张国泰等人的秘密运作和各方的积极奔走,徐鸿猷、孙宜英二十几天后被保释出狱;胡信民和王文玺、吴锡璜被关押三个多月后,因县长陈亦庐离任,索取重贿后被释放;10月初,张益胜被押解到北门凤凰墩枪杀。临刑前,他高唱革命歌曲。和他同时在凤凰墩遇害的,还有丁安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