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藻逃回誓节渡镇区公所,便立即电话向县长陈亦庐报告了王金林亲自率部袭击天沟的情况。第二天一早,国民党誓节渡区中队、花鼓区中队、三四一团二营两个连及杨杆等地的民团武装五百余人,从各个方向向芦塘一带“进剿”。陈藻带领的誓节渡区自卫中队发现了路上的血迹,就顺藤摸瓜,来到赵家村村西。

负责照料林宏生的林家旺,一早也发现林宏生负伤滴在路上的血迹,就赶快安排几个赤卫队员铲除路上的血滴痕迹。可是,刚铲除不到一里路,就发现敌人已经顺着血迹找过来了。林家旺一看情况紧急,就让北方赤卫队队长周清远赶快带几个赤卫队员将林宏生从赵家村邓彩珠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林宏生也是赵家村人,1896年生。林家旺是他叔叔,比他大两岁。他们都学过木匠,枪法很准。

为了把敌人引开,林家旺朝着敌人的队伍开了一枪,把敌人从村西引到村南边一里多路的山坡上,凭借松树林的掩护,和敌人展开对射。

林家旺手中的是一支德国产的毛瑟手枪,最大射程只有一百五十米,而自卫队士兵使用的大多都是汉阳造,射程可达五百米。在离林家旺藏身的树林还有半里多路的地方,几十个自卫队士兵停止前进,趴在田埂上向树林猛烈射击,打得林家旺四周的树枝纷纷掉落。突然,他被一颗子弹击中,向前踉跄几步,栽倒在地上,手中的枪甩出数米远。

此时,一个叫陈老大的村民正在山上砍柴,听见枪声就赶快趴在地上躲着,看见林家旺倒地,就急忙爬到他身边,见他是胸部中弹,已经停止了呼吸。陈老大见对面的敌人边放枪边向这边冲过来,就捡起林家旺丢在地上的枪,一口气跑到敌人看不见的地方。

陈老大也是赵家村人,跟着林家旺参加了农会。他知道这把三号盒子枪十分珍贵,几天后想方设法把它交给了邓国安。

片刻,见树林中已经没有了还击的枪声,自卫队士兵和闻讯赶来的三四一团二营一连士兵一百多人开始搜山,发现了林家旺的尸体。一个叫杜远龙的自卫队士兵认出是林家旺,便把这个情况报告给陈藻。陈藻立即带队开进赵家村,包围了林家旺的家。家里没有人,他们便把林家所有的东西都扔到门口地上,将林家洗劫一空,然后贴出告示,不允许任何人前来收尸。

林家旺的妻子李祖英得到周清远的报信,带着十六岁的儿子林洪财、十岁的大女儿林金玉和六岁的小女儿林金凤逃到村东高家头的树林中躲避,才免遭荼毒。

三天后,方锦德根据王金林的指示,安排几个农会会员带着事先准备好的几块木板作为棺材料,在半夜悄悄潜进林家旺牺牲的树林,钉好棺材,装殓尸体,就地打井(墓穴)掩埋。

林家旺牺牲后不久,陈藻和朱开轩纠集在一起,以三四一团做后盾,利用“自新队”和“铲共团”做先导,先后在花鼓、誓节渡、凤桥一带将邓行山、陈曹屏、刘世泰等地方农会干部逮捕并残酷杀害。

端午节前三天,刘祖文和胡惠民在东湾一带开展群众工作。当晚,胡惠民也住在刘祖文家里。第二天天快亮时,国民党花鼓乡民团三十余人,在队长韩兜嘴胡子的带领下,包围了刘祖文家,将还在睡梦中的刘祖文和胡惠民抓捕。

韩兜嘴胡子押着刘祖文向村子北头走去,他们原计划再抓几个人。刚到村北,刘祖文就挣脱捆绑他的麻绳,打倒身边看押他的民团士兵,拼命朝村北外方向逃跑,韩兜嘴胡子吆喝着带头追了过去。

胡惠民的双手被反捆着,押在隔壁刘祖培家的大门旁。他听到村外的叫喊声,便也产生逃跑的念头。因为没有穿上衣,他便吆喝着让刘祖文的妻子将他的褂子送过来。褂子送过来后,他便央求看守的士兵将捆他的麻绳解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帮他求情。

看守士兵见前后不远都有站岗的士兵,便把枪挂在肩上,替胡惠民解开麻绳,让他穿衣。麻绳一解开,胡惠民就跑向院子里,从后门跑出刘祖培家。后门外也有一个站岗的士兵,叫益德才,和胡惠民是熟人,没有立即追赶,也没有开枪。

胡惠民向南跑出村外,把追赶他的士兵甩得越来越远。见追不上,几个士兵便向他开了几枪,没有击中。可是,就在这时,韩兜嘴胡子还是因为人多,又抓住了刘祖文,正往回走,听见枪声,便立即带人追赶过来。胡惠民身体灵活,又熟悉地形,很快就跑出了敌人枪弹的有效射程,韩兜嘴胡子只得下令停止追击,将刘祖文押回邱家湾驻地。

邱家湾在花鼓塘东北,离英溪桥一里多路。村中有一个叫查林子的大户人家,十几间房子。广德暴动后,国民党政府就征用了查家大院,在这里设立花鼓塘警察分局、花鼓塘自卫队、花鼓塘民团等机构,专门对付花鼓塘一带的农会和赤卫队。

抓住了花鼓区苏维埃赤卫总队队长,韩兜嘴胡子认为自己立功受奖、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便一方面对刘祖文施用各种酷刑,想从他嘴里得到更多的情报,另一方面购买大鱼大肉,犒赏手下兄弟,还把自己的老婆从城里接来分享他的胜利成果。

胡惠民逃出敌人的魔爪后,第二天下午终于在牡塘六亩丘金庭华家找到了王金林,向他报告了刘祖文被捕的情况。

王金林立即召集李上林、龚国安、张国泰、龚守德等人商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刘祖文。

“团长,应该趁这次营救刘祖文同志的机会,把驻扎在花鼓塘的敌人连锅端了,狠狠打击一下敌人的嚣张气焰!”李上林义愤填膺。

“我同意李特派员的意见,把两个中队的红军战士和各地的赤卫队员都集中起来,组织上千人的队伍,彻底消灭驻扎在花鼓塘的国民党反动武装,为林家旺、邓行三等牺牲的烈士报仇!”邓国安讲话向来都是惜字如金,这次却是一反常态,“我们不能再这样不敢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让群众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而被敌人一点一点地瓦解!开春以来这几个月,敌人的反革命气焰越来越嚣张,我们忠勇的干部一个一个被敌人捕去杀害!我认为,这都是我们红军队伍不敢和敌人做正面决战的结果!”

“我、我也同意刚才李特派员和邓书记的意见,”张国泰站起来,也是声情并茂,“如果我们再不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思想动摇的不坚定分子都跑到敌人那边去了,害怕敌人报复的群众也不敢再接近我们,我们地方党团工作真的就无法开展下去了!”

“我、我们……”龚守德第一次变成了结巴。

“这次国民党对我们苏区发动的第三次‘清剿’,虽说是一个营,却外加一个机枪连和一个炮连,而且,他们身后还有县自卫队和民团三千余人,我们双方的力量相差太大。如果我们现在和敌人硬拼,不仅救不了刘祖文,而且还有被敌人包围的危险!我们现在不要扯得太远,抓紧讨论今天晚上如何把刘祖文营救出来。如果拖到明天,他可能就被押到县城,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了!”王金林拍了拍龚守德的肩膀,继续道,“胡惠民刚才说他在花鼓乡自卫队有个埋伏,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埋伏,里应外合,把刘祖文救出来!”

“这个办法好!”龚守德也不再结巴了,“团长,我建议马上就由胡惠民安排可靠的人到查家大院去和我们的埋伏接头,搞清关押刘祖文的地方和敌人的防守情况,今晚就展开营救行动!”

“胡惠民,按照刚才龚队长的意见,你就去安排,我们等你的回音!”王金林对胡惠民道。

“团长,我这就去安排!”胡惠民转身出屋。

“王金林同志,你为什么就不能听听群众的意见,趁此机会集中兵力把花鼓塘的敌人全部消灭呢?”胡惠民刚出门,李上林就激动地站起来,“你这是典型的右倾逃跑主义和‘托陈取消派’,我会立即向上级党组织汇报你拒不执行中央指示的严重错误,对你做出严肃处理!”

“李特派员同志,你们给我戴的帽子一顶接着一顶,再多戴一顶,我也不在乎,还是那句老话:虱子多了不痒!”王金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十分无奈的表情,“只要上级党组织还没有免去我的团长职务,我就坚持带领红军独立团战士们战斗到最后一刻。但是,我绝不会盲目执行你们这些不切实际的计划,断送我们广德革命和红军的前途!”

王金林第一次公开怒斥上级派来的干部,他知道自己这种简单粗暴的态度会带来极其不良的后果,但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站起来把龚守德叫到门口的树林中,耳语一番,龚守德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向晚的五龙山像一条血色的长龙,高高地昂着头,托举着一轮血色的夕阳。王金林仰视西北,太阳的血色浸染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司务长廖忠钰过来叫他吃饭,分明看见他两眼渗出的是血色的泪珠。

吃完夜饭,天还没有黑透,王金林就带着苏宗财、龚发兴等二中队的三十几个战士从六亩丘出发,翻过万岁山进入万岁冲。这时,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班长龚发兴发出三声布谷鸟的叫声,不远处也回应了三声。

龚守德和胡惠民带着一个班的红军战士在石灰窑等着他们。下午,胡惠民安排一个交通员拎着一只母鸡和几条活鱼来到查家大院,被一个叫杨大有的士兵叫到院内,准备买下母鸡和鱼。杨大有就是胡惠民安排的埋伏,他故意将手中的母鸡放跑,然后满院子追。追到最东边的厢房,他轻声告诉交通员:“刘祖文就关在这里,明天一早就要押解到城里。英溪桥头岗哨有一个班的民团士兵在轮番把守,民团有一个叫李小侉的是我老表,到时候他做内应。”交通员也向杨大有传达了王金林的命令,今夜子时开展营救行动,让他们做好准备。

听完胡惠民的汇报,王金林高兴地点点头:“下去休息一下,我们十点钟出发。”

英溪桥的西南边是花鼓塘街道,三四一团二营的队伍就驻扎在街中心的几所房子里;桥的北边半里多路就是邱家湾,桥的东头是英溪街,桥头有几间瓦屋,就是花鼓民团的岗哨。

按照计划,红军游击队兵分三路:第一路由龚守德带领十几名独立团战士和赤卫队员负责营救刘祖文;第二路由二中队二班班长喻世常带领十余名战士佯攻桥头岗哨,吸引查家大院的乡自卫队前来增援;第三路由王金林亲自带领剩下三十余人埋伏在花鼓塘街道东头,准备阻击花鼓塘的敌人,这里可能有一场恶仗。

子时一到,喻世常和龚发兴带着两个战士悄悄摸进东桥头岗哨的厨屋,将柴火堆点燃,熊熊大火立即燃烧到正房子屋顶,他们趁混乱之机干掉了两个站岗的士兵,其余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后,才鸣枪报警。

查家大院站岗的李小侉发现英溪桥头起火就大叫起来:“红军攻打桥头啦!红军占领桥头啦!”

韩兜嘴胡子从**爬起来,稀里糊涂地就带着队伍跟着李小侉向英溪桥头奔去。他们快到桥头时,枪声已经停止,只远远看见几个士兵正在救火。

韩兜嘴胡子带领乡自卫队一离开,龚守德就带领十几个战士冲进查家大院,在杨大有的配合下,迅速缴了两个看守刘祖文士兵的枪,砸开关押刘祖文的房门,将奄奄一息的刘祖文背起,撤出查家大院,并立即向王金林发去完成任务的信号。

韩兜嘴胡子发觉上当,立即命令队伍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撤回邱家湾。在韩兜嘴胡子身后的李小侉,将枪口瞄准了他的后胸,一枪将他击毙,趁队伍混乱之机,消失在夜色中。埋伏在桥头的喻世常看见韩兜嘴胡子撤离回去,就趁岗哨的士兵慌乱救火之机,冲进哨所,抢了八支快枪后,带领战士们迅速撤出战斗,向王金林埋伏的地方靠拢。

王金林看着桥头熊熊燃烧的大火,听着邱家湾方向这时才传来密集的枪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同志们,我们也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