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队有二十四人,其中邓达怀、孙有高、胡顺庭、杨金山、邓子清、周启富、周坤山等人都是去年3月暴动后不久就参加广德红军游击队的老战士。王金林还从二中队和三中队把许汉章和王泡皮(化名)两个比较熟悉孝丰地方风土人情的红军战士调到一中队,准备通过他们到时候联系还在杭垓一带坚持开展活动的中共孝丰地下党组织。

许汉章向王金林和李邦兴推荐了一个人,叫程道良,孝丰垭子人,四十岁不到,原是个穷苦的木匠,因在孝丰杀过一个恶霸,被逼上山当了土匪。去年红军独立团到达建平垱时,他带领二十几个土匪兄弟和贫苦农民也打着农民赤卫队的旗号想投奔红军。当时负责和他谈判的是政委邱宏毅,许汉章也参加了谈判。到了文岱村后,正准备收编他们的时候,文岱村突围战斗开始了。许汉章听说,后来程道良带着几个兄弟继续在广宁孝交界的山区一带活动,他们打的也是红军的旗号。

听了许汉章的汇报,王金林让他立即到孝丰去,想办法联系程道良。半个月后许汉章回来,告诉王金林和李邦兴,说他在杭垓找到了程道良。程道良已经化名叫陈傻子,他手下还有两个姓廖的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他们都愿意参加红军。

因为考虑第一中队到孝丰一带开辟新区,开始时群众基础差,没有当地老百姓的支持,开展工作一定十分困难,临行前,王金林让独立团经济保管员杨恩宽拿出了一百多块大洋交给了李邦兴,这几乎是独立团的一半家当。王金林还特地找一中队副队长邓达怀谈话,叮嘱他一定要保护好参谋长。如果在孝丰那边的局面确实不好打开,就劝参谋长不要死撑,把队伍带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邓达怀是大范村北边牛王庙村人,是西坞苏维埃最早推荐进入红军游击队的农会骨干。近一年来,他参加了几十次战斗,作战十分勇敢,已经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基层指挥员,颇得王金林信任。

一中队队长李邦兴佩带的是一把三号驳壳枪,邓达怀等十九个指战员佩带的是快枪,战士们也把这种快枪叫“连发铳”,每人只有二十粒子弹。其余的六个战士配备土枪和大刀,其中两个炊事员背的是一口大锅和烧饭的餐具。

一中队从四方坪悄悄出发,一路昼伏夜出,经五龙山到月克冲,进入四合,在遐嵩林一带盘桓几日后,从耿村垭子进入建平垱西边的棉花山东麓,在周桐旺家的山棚秘密住下。李邦兴根据邓达怀的建议,决定派许汉章、王泡皮两人前往杭垓联系陈傻子和老廖兄弟。

老廖叫廖道全,四十来岁,脸上有几颗麻子。弟弟比他小十来岁,叫廖道顺。兄弟俩是报福坛人,和陈傻子是表亲。

4月2日,许汉章回来报告,他们已经在杭垓联系上了陈傻子。李邦兴立即带领队伍连夜启程,经文岱村到达双庙村。因为天快亮了,他们没有进村,在村后山上的树林中隐蔽休息了一个白天,等天一黑下来就继续赶路。

“队长,这边的山比我们广德的山高大险峻,如果没有当地人引路,真不知道该怎么走……”邓达怀边走边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李邦兴接着邓达怀的话道,“越往南山越大,老百姓越穷,只要把穷人都发动起来,就是我们的天下!”

“报告队长,前面山下就是杭岭村。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下山到村上去找老陈和老廖他们!”许汉章道。

半个时辰后,许汉章带着陈傻子、老廖、王泡皮、小廖四人来到山上。

第二天一早,根据李邦兴的安排,老廖、小廖、许汉章、王泡皮、陈傻子都分别化装到杭垓镇一带去侦察敌情。天黑后,他们又从杭岭转移到磨蟠口村。村里有一个姓王的是老廖的朋友,他叫开王家的门。

王家是个中农,家里并不宽裕。李邦兴给了姓王的几块大洋,不允许他们的家人外出,就在家里给红军队伍弄了些吃的。

天亮后,李邦兴又派老廖他们到老石坎村去探听地下党组织的情况。

一连两天,派出去的侦察员小廖、许汉章、陈傻子、王泡皮都是空手而归,只有老廖在老石坎村一个老表家了解到村中杨家的老三、老四、老五可能是共产党员。去年夏天,杨老三被国民党政府逮捕关押在杭州陆军监狱,杨老四、杨老五也因被国民党政府通缉逃亡外地。

综合几天侦察的情报,杭垓一带的敌人自卫队很强大,活动也很猖獗,老石坎一带的党组织已遭到严重破坏。李邦兴听取老廖、陈傻子等人的建议,决定继续向南,到和报福坛接壤的临安县山川乡一带活动。

李邦兴决定把队伍带到山川乡,推进共青团余临孝边区委员会发动西天目山地区农民暴动。但是,他的这种打算一提出就遭到邓达怀、孙有高、胡顺庭等人的强烈反对。

李邦兴并没有因为邓达怀等人的反对就放弃南进计划,用一天的时间说服了邓达怀。邓达怀虽然还有些顾虑,但还是想到自己是个党员,必须服从组织决定,便协助李邦兴说服了其他战士。

从四方坪出发已经十来天,带来的经费已经用了一大半。李邦兴和邓达怀、老廖、陈傻子商量,决定打几家土豪劣绅,既解决经济困难,也震慑一下当地的反动势力。经过一番周密的计划,他们选定了上梅村的大地主曹子庭家。

曹子庭,号钟秀,是杭垓最大的地主之一。长子曹信甫二十六岁,儿媳王氏是南渡村有名士绅王瑞馨的孙女;次子曹树松,二十岁。4月7日,王氏弟王酉山前来看望姐姐,曹家以丰盛的晚宴招待客人。

晚宴刚开始,老廖带领二十余人闯进了曹家。曹子庭为保家人性命,很识相地拿出了金戒指三枚、金镯子一只、大洋五十七块、钞票三百元、棉被一条,放在一只布袋中交给了周启富。为了防止曹家报案,李邦兴下令陈傻子将曹信甫、曹树松和王酉山三人捆绑,作为人质带出曹家,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之中。

可是,第二天上午,曹家遭“绑匪”洗劫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国民党孝丰县长李飞鹏立即饬令杭垓、报福、章村等地的保安团和地方民团全力搜索和“清剿”“绑匪”。

当天夜里,李邦兴带领一中队押着三名人质,疾行十余里,来到报福坛西边两里多路的佛堂岭。他们没有进村,在路旁的一个山洼子里隐蔽休息,埋锅造饭。第二天上午,李邦兴把邓达怀、陈傻子和老廖叫到一起开个碰头会,讨论偷袭报福乡公所,缴保安团一个班士兵的武器,壮大自己的武装。会议很快就结束,李邦兴让老廖带领胡顺庭、王泡皮到报福坛去摸清敌人的兵力驻防情况,为夜里的突袭做准备。

老廖三人刚出冲口,就迎面碰上一队身着黑衣的保安团士兵。

“什么人?站住别动!”走在最前面的保安团士兵举起枪对着老廖。

老廖一瞬间从怀中掏出李邦兴借给他的手枪,抬手就给三十米远的保安团士兵一枪,转身就往回跑。在他的背后,噼噼啪啪的枪声响起。他刚跑出百余米,就一个踉跄倒在路旁的沟里。他背部中弹,子弹打进了肺部。他喘着粗气,靠在树干上向跟在后面的敌人射击。就在这时,李邦兴带着十余个红军战士赶过来,对着敌人的方向就是一排子弹。

对面的敌人是驻章村保安团一个排的士兵,他们是接到上峰的命令到杭垓一带配合搜索“绑匪”的。排长是个老兵油子,看到“绑匪”使用的是盒子枪和快枪,便知道不是一般的绑匪,于是丢下那个被老廖击毙的士兵的尸体和枪,拼命往回逃去。

许汉章带着杨金山等五个战士看押曹信甫、曹树松和王酉山。曹树松看到李邦兴带人冲出洼子,身边看守的只有几人,便大叫一声:“哥,我们快跑!”说完就跳起来跑向身后的树林。

在他的身边,王酉山也立即从地上跳起,跟着曹树松就跑。看守他们的红军战士只有许汉章一个人手中有枪,其他几人手中只有大刀。许汉章端枪对着王酉山后背:“给我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二十来岁的曹树松和王酉山动如脱兔,一下就蹿出二十多米,就要钻进树林。

许汉章扣动了扳机,王酉山摇晃了几下倒在地上。他又拉动枪栓,却不见曹树松的身影。

李邦兴带着十几名战士追到冲口,已经不见了保安团士兵的踪影。邓达怀拾起保安团士兵尸体旁的枪,便和大家一起立即撤回到洼内。

李邦兴听取了陈傻子等人的建议,没有再组织突袭报福乡公所,而是用简易的担架抬着身受重伤的老廖,立即向临安县的山川乡转移。

一路辗转,一中队在天黑时来到一个叫深溪坞的山洼,身受重伤的老廖已经是奄奄一息,他的弟弟小廖一直在他的身边哭哭啼啼。

第二天一早,一中队又转移到深溪坞南边一里多路一个叫冰坑的山沟里,老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家把他的尸体掩埋在冰坑的竹林里。

熟悉山川乡情况的只有老廖一人,小廖都没有去过山川乡。老廖的牺牲,对一中队的战士们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士气十分低沉,大多数战士都不愿再向南前进了。邓达怀想起出发时王团长的叮嘱,便劝说李邦兴带领队伍返回广德。李邦兴前思后想,最后只得听取了邓达怀等人的建议。

当天夜里,李邦兴带领一中队战士向北回撤。鸡叫时分,来到杭岭村北边一个叫十八里冲的小村。许汉章和李荣宝作为尖兵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们刚一拐弯进村口,就迎面遭遇了一队保安团士兵。

对面的保安团士兵是西乡望塔村自卫队的,有十几人,拿的都是快枪。他们一发现红军队伍,就开枪射击。

李荣宝腿部中弹倒地,许汉章就势抱着他滚到路边的土坎下。此时,后面一中队的枪也响了,相互对射起来。不一会儿,陈傻子匍匐到他俩身边,见李荣宝的腿骨已经被打断,无法站立行走,便对许汉章道:“小许,把他的枪拿走,我们撤!”

“小李伤这么重,怎么撤?”许汉章回头问道。

“队长命令,必须立即撤退,不然我们就有被敌人包围的危险!”陈傻子拍了拍李荣宝的胸脯,“兄弟,对不住啦!”说完,他就爬着向后撤退。

许汉章拉着李荣宝的手:“兄弟,我拖你走!”

“我走不了啦,你赶快跑吧,不要管我!”李荣宝挣脱许汉章的手。

许汉章含泪丢下李荣宝,在战友们的掩护下爬回队伍。

李荣宝是田里戈村人,二十三岁。半年前,由于家里穷,他被迫参加戈村自卫队混口饭吃。一个多月前,在龚守德率队攻打戈村时,他携枪投奔红军。他在十八里冲受伤被俘后,被章村保安团二连一排排长朱瑞卿押回章村。虽然敌人多次刑讯逼供,但李荣宝始终避重就轻,不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由于王酉山爷爷王瑞馨的不断上告,国民党浙江省高等法院院长邓文礼下达训令,责成孝丰法院判决李荣宝死刑。1931年12月17日,李荣宝在孝丰监狱被杀害。

十八里冲战斗后,李邦兴带着一中队于当天绕过一路的哨卡,撤回到文岱村西边的郭家村一带。

到达郭家村,已经摆脱了敌人的“搜剿”,就要回到家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李邦兴决定由王泡皮、胡顺庭等五人押解人质曹信甫回广德西乡五龙山,向王金林汇报一中队的情况,听候团长的指示,其余的人暂时不回广德,继续在文岱村一带开展游击斗争。

王泡皮等人昼伏夜行,第二天来到月克冲一个熟悉的农会会员家。这个农会会员说前两天一个他认识的赤卫队员说,团长王金林因为生病到上海治疗去了,红军独立团已经是树倒猢狲散,不少人都上山当土匪去了。

原先就是土匪出身的王泡皮一听,就立即释放了曹信甫,带着其他三人准备重操旧业。胡顺庭说服不了他们,就独自一人再回文岱村寻找队伍。

胡顺庭找到队伍,向李邦兴汇报了打听到的消息。

第二天,李邦兴不听邓达怀等人的苦苦劝告,携带价值四百余块大洋的金银首饰和驳壳枪一支,直接回上海向党组织汇报广德的情况去了。

李邦兴离开文岱村后,陈傻子和小廖也就离开队伍,上山重操旧业。邓达怀带领剩下的十余人辗转回到五龙山,在四方坪见到了王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