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国安一行一口气跑了三四里路,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山岭上歇下来。始终和邓国安跑在一起的,是警卫连副连长林宏生。

“林宏生,看看跟上来的还有多少人?”邓国安喘着粗气问。

“邓书记,张国泰和三排长龚发兴都没有跟上来!”林宏生到队伍中转了一圈回来报告,“我们现在只剩一半的人,还等他们吗?”

“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二营,把他们带回来,去支援团长和政委!”邓国安站起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阴太保!”

邓国安虽然是一介书生,却也生得一身蛮力气,上坡下坡他都是如履平地。一路疾行,他们赶到朱村时,天已大亮。他们在村头一个农会会员家一打听,才知道二营在半个小时前从村里经过,往大解村方向去了。

终于有了二营的消息,邓国安让几个实在是疲劳至极的战士留下来休息,他自己带着十几个战士朝着二营转移的宫家大洼方向追去。

沈云山带着二营从孝丰垭子擅自离开阵地,转移到耿村时,遭遇了敌人一个连的小股部队。夜战和钻山林子是他们二营的看家本领,几打几冲,他们就从耿村跑到前程铺,虽然被柏垫自卫中队的哨兵发现,但敌人只是放了一阵乱枪,并没有追赶他们。一到金龙山,就像回家一样,他们便放慢了逃跑的速度。下山到朱村,天已放亮,他们不敢逗留,从梅溪开进宫家大洼。这里有几个纸棚,正好可以安营扎寨,休整一下。

吃完早饭,沈云山就躺到纸厂大师傅的**,一沾枕头,就鼾声如雷。

“沈营长,沈营长!”邓国安摇着沈云山的胳膊,见他睁开眼睛,便口气十分严厉道,“什么时候了,你还睡得着?”

“你咋来了?”沈云山猛地坐起。

“我咋来了?我在你的屁股后面追了整整一夜!”邓国安坐在龚守德递过来的板凳上,“沈营长,你为什么不执行团部的命令在孝丰垭子阻击敌人,擅自临阵脱逃?”

沈云山从**下地,站在邓国安面前,支支吾吾道:“邓书记,我、我们……”

“我们兄弟不想跟你们到江西,就让营长带我们回来了!”周玉洲和时小侉、毕小田带着十几人走了过来,显然是来者不善。

“我、我、我们不、不想再给你们卖、卖命了!”时小侉结结巴巴,满脸涨红。

“邓书记,听营长说你到我们二营当教导员,这好哇,你就是我们二当家的……”毕小田显得有点阴阳怪气。

“毕小田,我们这里是红军队伍!”林宏生把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你还把自己当土匪呀?”

“老子本来就是土匪,你看着不顺眼是吧?”毕小田掏出腰间的盒子枪,“老子还早就看不惯你们啦!”

“林宏生、毕小田,都把枪给我收起来!”邓国安依然稳稳地坐着。

“三弟,都是自家人,别伤了和气!”沈云山坐回到**,“大家都坐下,有事好商量……”

“几位连长,刚才沈营长说得对,我们都是党领导的红军队伍,都是自家人。这次红军独立团遇到了困难,但我们大家只要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战胜敌人!”邓国安脸色变得和悦起来,“这里离独树街太近,敌人得到消息很快就会包抄过来。按照原先和团长约定好的,我们马上转移到化成庵,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团长和政委他们不是要把三营带到徽州去吗?”沈云山疑惑地问道。

“你们不走,团长肯定也是不会走的!”邓国安站起来,“派我来追你们的时候团长对我说过,如果队伍打散了,就让我们到化成庵会合。现在团长他们一定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但我相信,再多的敌人也奈何不了团长。我们转移到化成庵后,再好好商量,一定要把他们营救出来!”

“好吧,我们就按照邓书记的意见,先秘密转移到化成庵再说!”沈云山冲周玉洲几人努努嘴。

闵天相离开文岱村团部赶到双庙三营八连阵地,教导员邓达远和连长崔德品就迎了上来:“闵营长,敌人有一千多人,已经过了前面的鸦雀嘴,离我们这里只有半里多路!”

“老邓,你和崔德品带领八连在这边阻击敌人,我立即去羊子山的九连,如果那边没有发现敌情,我就带他们去保护团长!”闵天相说完,就带着两个警卫员朝羊子山方向奔去。

闵天相带着两个警卫员一路狂奔,赶到羊子山山下的路口,却没有看到九连的一个人影。从地上的脚印看,他们应该是向西北的马鞍山方向去了。闵天相让一个警卫员到双庙给邓达远送信,让另一个警卫员到门东村团部去报告这里的情况,他一个人循着九连留下的足迹,想去把他们追回来。可是,追了半个时辰,也没有看到九连的影子,他在马鞍山的南麓迷失了方向,在茂密的树林中穿来穿去。因为是阴天,天黑以后,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原来,刘昭武在上午的会议结束后,就和周玉洲、毕小田、时小侉在一起偷偷商量了一阵,决定不随团部到徽州,一起把队伍拉回郎溪姚村,另立山头。他回到羊子山九连驻地,吃完午饭躺下休息一会儿,就听到孝丰垭子方向传来隆隆的炮声。过了不到一袋烟工夫,他又从稀稀落落的枪声中判断二营已经放弃了阵地,向马鞍山方向转移了。接着,他又听到双庙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这是八连和孝丰来的敌人接上了火。看来,红军独立团已经遭到广德和孝丰两个方向来的敌人的进攻。他现在如果赶回文岱村团部,一定会陷入敌军的包围,显然是凶多吉少。既然二营已经向马鞍山方向撤退了,他也必须向马鞍山方向撤退,找到二营才是最安全的。

刘昭武打定脱离三营跟随二营撤退的主意后,就立即带领九连直接从羊子山向马鞍山疾去。刘昭武的九连,副班长以上干部都是他从毕家桥民团带过来的,其中大部分都有当过土匪的经历,擅长走夜路和山路。他们到达马鞍山顶峰已经八点多钟,听到从耿村方向传来的阵阵枪声,他断定是二营和敌人遭遇了。他十分清楚整个四合境内到处都是国民党军队,如果他再向耿村方向前进,一定会钻进敌人的包围圈。到了白天,想从敌人的包围圈子里突围出去是十分困难的。于是,他马上改变主意,带着队伍向西,绕过焦村,从狮堂方向进入杨滩的鹁鸪冲,再经过铁门槛,从月湾街东面的杨山头进入独树。

刘昭武到达化成庵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一到冲口,就遇见了正在检查岗哨的毕小田。毕小田悄悄带着刘昭武找到周玉洲和时小侉,他们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就一起来到邓国安和沈云山居住的伙房。邓国安和沈云山没有睡,还在谈心。

邓国安看到刘昭武回来,心里非常高兴,便立即询问团部和三营的情况。听了刘昭武的汇报后,他非常沮丧而气愤:“刘昭武,你们九连的武器装备最好,主要任务就是协助警卫连保卫团部,可是你们却擅自溜了,使团部陷入敌人的包围之中,如果团长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

“你们已经决定把我们几个撸了,还要我们对你们负责?”刘昭武一脸阴险,“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我还回南漪湖当土匪,更逍遥自在!”

“是、是呀,现在团部没、没有了,三营也是凶多吉少,我们还不如就散、散啦!”时小侉结结巴巴。

“不能散!”邓国安急了,“团长和政委并没有说把你们撤了,只是安排你们到政治部去学习一段时间,改掉一些当土匪时染上的坏毛病,提高提高政治思想觉悟嘛!”

“你们政委搞的什么思想还有政治,我们不懂,也不稀罕!”周玉洲向刘昭武、毕小田和时小侉瞟了一眼,“我们兄弟几个商量好了,天一亮就回姚村!”

“回郎溪姚村?”一听周玉洲说他们要把队伍带到郎溪,邓国安便急了,“我前几天从芜湖回来,在洪林桥就听说姚村农民赤卫团已经被三四二团和郎溪民团给打败了,许多赤卫队队员和农会会员都被他们杀害了!你们现在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们也听说了姚村赤卫团从水东回来就被打垮了,难道是真的?”沈云山瞪大了眼睛。

“这还能瞎说!”邓国安语气十分诚恳,“沈营长,我们还是到南乡去接应团长他们吧!”

“还让我们回去,那不就是去送死吗?”刘昭武凶相毕露,“要去你去,别想拉着我们兄弟!”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团长他们一天……”沈云山说完便躺倒在**。

紧赶慢赶,王金林、邱宏毅带领队伍赶到化成庵正好天亮。听到前来迎接他们的邓国安报告,二营和三营的九连有近一半的战士被打散,而且沈云山和周玉洲、毕小田、时小侉、刘昭武几个连长已经串通好了,要带着队伍离开红军独立团另起炉灶时,邱宏毅的脸上立即表现出焦虑和愤怒。

“他们这是要反了!”李邦兴掏出手枪,“我带人去把他们抓来!”

“我同意参谋长的意见,执行红军队伍的纪律,先把他们抓起来再说!”张树生也是怒气冲天。

“这样不行!”邓国安看着王金林,“我劝了他们几个半夜,他们不仅不听,就差跟我动武了。我们现在去抓他们,如果起了冲突,他们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政委、参谋长,我们红军队伍千万不能自相残杀!”王金林显得十分镇定,“你们不要急,我和虾子再去和他们谈谈,争取他们能够主动留下!”

“金林,你不能冒这个险,还是我去吧!”邓国安向前走了一步。

“罗汉,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和政委就带领队伍赶快离开,不要和他们纠缠。这剩下的百十人,都是最忠勇的战士,是我们继续坚持游击斗争的本钱。你们哪里都不要去,就坚持在金龙山和五龙山一带,这里的人民群众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有他们的支持,我们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王金林说完,冲着龚守德一挥手:“虾子,我们走!”

王金林和龚守德来到化成庵门前的场地上,两百来个红军战士已经整装待发。站在队伍前面的沈云山见王金林两人走来便迎上前,弓着腰:“团长,知道您肯定会来,我就在这里恭候,请您进屋说话!”

王金林点点头,大步迈进大雄宝殿,看见刘昭武、周玉洲、时小侉、毕小田等人都站在那里,就走到他们面前:“是不是因为听说不让你们当连长,你们就不想革命,离开红军队伍啦?”

“这、这是个原因,但、但也不是全部……”时小侉总是结结巴巴。

“你们红军队伍的条条框框太多,我们受不了!”毕小田硬声硬气,“我们出来当土匪,就是落得个吃饱喝足,逍遥自在。我们当时投靠你们红军,本来就是想避避风头。可是你们要远走高飞,我们就不奉陪了!”

“是的,这是我的疏忽!”王金林环视了大家一眼,“在收编你们后,没有及时对你们进行政治教育,把你们改造成真正的红军队伍,为广大的劳苦大众战斗,甚至流血牺牲……”

王金林刚说到这里,周玉洲便插话道:“团长,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去意已决!”

“好吧,捆绑成不了夫妻,革命也是要靠自愿,你们真要走,我也不强留。但是,你们必须把最好的枪都留下!”王金林亦柔亦刚。

“那不行,这些快枪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刘昭武原形毕露,“日后在江湖上行走,枪就是我们的**,谁也别想拿走一支!”

“如果我们团长坚决不答应呢?!”龚守德声如洪钟。

“龚虾子,我一向敬你是一条好汉!”沈云山冲龚守德抱了抱拳,“但是,好汉难敌三将,恶虎还怕群狼呀!”

“沈云山,你也赞成他们的想法?”王金林目光如电。

沈云山避开王金林的眼光,顾左右而言他:“我们都是歃血为盟的生死兄弟嘛!”

“既然如此,我们做不成同志,我就称你们兄弟吧!兄弟们,你们跟着我们红军出生入死也有快半年时间,为打倒土豪劣绅,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为苏区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我在这里感谢各位!”王金林双手抱拳向各位拱了拱,继续道,“你们参加过红军队伍,再回去当土匪,国民党政府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如果你们遇到麻烦,告诉一声,我们红军一定鼎力相助!如果你们还想回来,我们红军还是欢迎你们的!”

此时王金林的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有。他眼睛已经模糊,不能再说下去,转身向外,大吼一声:“虾子,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