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山从团部回到孝丰垭子周玉洲驻守的五连,就见周玉洲、毕小田和时小侉都在焦急地等着他。
“大哥,您怎么才回来?国民党的主力部队带着大炮和重机枪已经到了建平垱,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周玉洲对沈云山急道。
“你们几个都在,正好……”沈云山喘着粗气,简明扼要地把团部决定免去他们三个连长职务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他们早看我们哥几个不顺眼了,今天果然动手了!”时小侉一口的安庆腔调,“老子还不伺候了,我还回我的安庆滩!”
“大哥、二哥,宜早不宜迟,要走我们现在一起走!”毕小田掏出了别在腰间的盒子枪。
“团长让我们守住孝丰垭子,如果我们现在走,团部就危险了!”沈云山犹豫不决。
“大哥,敌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团长就是让我们在这里给他们当炮灰!”周玉洲也站起来掏出手枪,“老三、老四,赶快回去集合你们的队伍,保护大哥,向马鞍山方向撤退,我在后面掩护你们!”
周玉洲刚跑到五连把守的界岭,只见黑压压的敌人沿着山沟猫着腰端着枪向山岭冲来。他把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顺手夺过一个战士的长枪,朝着建平垱方向扣动了扳机。有射击角度的二十几名红军战士都开枪了。转眼间,对面山沟里的敌人都躲进路边的树丛中不见踪影。不一会儿,对面敌人的几挺轻重机枪陆续响了起来,打得周玉洲他们的阵地前尘土飞扬。
“二哥,六连和七连的兄弟们都撤到了山上,你们也撤吧!”毕小田猫着腰跑到周玉洲身边。
“兄弟们,再甩几颗手榴弹!”周玉洲站起来,“撤!”
邓国安、张国泰等人刚赶到孝丰垭子,就看见周玉洲和毕小田他们已经放弃阵地,撤到村口西边的礁石顶山脚下,离他们已经有半里多路的距离。他们往北边敌人来的方向一看,山谷里黑压压的敌人正往上冲,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了。
“罗汉大哥,敌人太多,火力太强,我们赶快去追二营吧!”龚发兴拉着邓国安就往西边山上跑。
“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邓国安边跑边说。
在山头上的大炮连阵地,战士周世泽站在一块石头上进行警戒。突然,他看见孝丰垭子北边广德地界的山坡上有红色的旗帜,再仔细一看,竟是密密麻麻往山上爬的白狗子,便高声叫道:“谢排长,孝丰垭子那边山上有敌人!”
一排长谢久云立即从山棚中出来,顺着周世泽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大队敌人悄悄向二营阵地摸过去了。
“周世泽,你立即下山去团部,向团长报告!”谢久云对周世泽喊道。
周世泽走后,谢久云立即高喊:“同志们,架好大炮,准备战斗!”谢久云根据团长的指示,只要敌人进入孝丰垭子,他们就向敌人开炮。
就在此时,山下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二营和敌人接上火了。过了一会儿,谢久云感觉不对头,只听见敌人轻重机枪的声音,没有听见二营反击的枪声。突然,他发现二营的人已经放弃阵地,向他们大炮连的阵地方向撤退过来了。敌人黑压压一片,已经快要占领孝丰垭子了。
“轰、轰!”他们连开两炮。可是由于距离稍远,又是逆风,散子炮弹没有落到敌人阵地形成有效杀伤。但是,炮声既给王金林传递了消息,又把敌人的兵力吸引到大炮连阵地这边的山上,给驻扎在文岱村的团部撤回广德方向赢得了时间。
二营队伍像潮水一样,从大炮连阵地北边的半山腰经过,绕过棉花山撤向西边马鞍山方向。
“大炮连的兄弟,敌人的大队人马已经追过来了,赶快跟我们跑吧!”二营人的叫喊声听得清清楚楚。
“轰!”一发迫击炮弹就在离谢久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接着,又有几发炮弹落在山头炮兵连阵地附近。
“排长,敌人上来了,我们也跑吧!”炮兵连的大部分战士已经尾随二营向山的西边跑去。看着炮口还在冒烟的檀树炮,谢久云对剩下不到一个班的战士含泪道:“我们也撤吧!”
谢久云明白,他们大炮连丢了大炮,就没有武器了,一支快枪都没有,只有跟着二营,才能冲出敌人的包围圈。
邓国安刚跑到半山腰,听见头顶两声檀树炮响,知道大炮连就在山顶上面,就带着战士们往上爬。
山顶上的谢久云和几个战士正要离开阵地,忽然看见邓国安带人正在往山顶上爬,就停下来等他们。
邓国安站在山顶往下一看,孝丰垭子到处都是穿着黄衣服的三四二团士兵,足有五百余人。他又看了看被大炮连丢在阵地上的几门檀树炮和过山鸟炮道:“谢排长,给我再轰他几炮!”
“报告邓书记,檀树炮的弹药都被战士们撒了,只剩几颗过山鸟炮弹,距离远了,打不到敌人的阵地上去!”谢久云回答。
“快装弹,打不到也要打!”邓国安指着孝丰垭子对大家道,“不能让敌人过孝丰垭子,把敌人引到山上来,给团长他们转移多争取一点时间!”
“明白!”张国泰也手忙脚乱地帮谢久云架炮。
“轰、轰……”几声炮响之后,向文岱村方向前进的敌人果然都掉转头,漫山遍野地向大炮连阵地包抄过来。
敌人的迫击炮也一直不停向大炮连阵地炮击,警卫连有两个战士牺牲。
谢久云打完最后两发炮弹,敌人的队伍已经冲到半山腰。邓国安对他道:“谢排长,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们撤!”
谢久云望着被战士们毁坏的几门炮,泪流满面:“我们大炮连没啦!”
再说周世泽离开大炮连一口气跑到团部,团部已经空无一人。他向村里的老百姓一打听,才知道团长已经带着队伍从另一条路向孝丰垭子方向去了。他沿着陡峭的山路拼命追赶,快天黑时,在孝丰垭子东边两里多路的水竹岙赶上了王金林带领的团部。
王金林、张树生、邱宏毅、李邦兴等团首长带着警卫连来到孝丰垭子,发现国民党三四二团二营的马营长已经尾随沈云山向马鞍山方向追去了。
在水竹岙东边的一个小山头上,王金林借助手电筒微弱的光亮,看了半个多小时的地图,思考如何穿过敌人的包围圈,在天亮之前赶到月克冲。龚守德把一个名叫裘海山的战士带到王金林面前。裘海山说自己是四合裘村人,在参加红军前当过几年土匪,对这一带的沟沟洼洼了如指掌。
等到十点多钟,也没有得到闵天相三营的任何消息,王金林只得带领身边仅有的四十余人,趁着夜色掩护,由裘海山带路,经过人脑壳岩子山,绕过建平垱,从灵山寺西边的白马冲进入遐嵩林,然后马不停蹄,在天亮之前赶到了月克冲。
马鞍山是天目山北部余脉在广德境内海拔最高的一座山,东西走向,是广德和孝丰之间的一座天然屏障。邓国安一行三十余人沿着山脊自东向西,在**的岩石间穿行。由于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岩石路上就像抹了油一样光滑,不时有人跌倒。很快,天就黑下来,一个小战士不小心跌下了百丈深的悬崖。
快八点钟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位于马鞍山西麓的龙驹寺。据载,清顺治五年(1648),山主濮阳氏偕里人襄助,由僧斯可主持创建该寺。前清名宦沈嗣进有《游龙驹寺秋夜》诗:“天际向征鸿,阶前咽晚虫。秋深寒雨里,人静远山中。村酒空浮绿,灯花不剪红。坐愁方未歇,落叶又敲风。”邓国安想起古人的这首诗,心情更是低落。
寺里只有一个七旬老僧,他告诉邓国安,半个多时辰前,有几百个带枪的红军指战员从这里下山,往耿村方向去了。邓国安让大家都吃了一点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后,不敢久留,就向耿村方向追去。他们刚到一个叫南山的地方,就听到前面耿村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
“快,前面有枪声,一定是二营和敌人交上火了,我们赶快跟上去!”邓国安加快了步伐。当他们跑到耿村村头时,枪声早已停止。他们鱼贯进入村中,就见前面有几只手电筒向他们这边照来,并有人高喊:“你们是什么人?哪一部分的?”
“我们是独树民团!”邓国安手一挥,让大家拐进旁边的巷子,“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我们是杨滩自卫队的……”
“不好,我们遇上敌人了,你们赶快向西跑,我来掩护!”站在邓国安身边的龚发兴推了他一把。
邓国安带着大家刚跑出一百多米,就听见身后枪响了,他们跑得更快了。
张国泰跟着队伍刚跑出村子,一下滑到一人多高的田坎下面。他从地上爬起来,却半天爬不上坎子。这时,跑在最后的龚发兴发现了他,问道:“哪一个?”
“姐夫,是我!”张国泰急忙回答。
龚发兴把枪托递给张国泰,用力一拉,把他拉了上来。在他们身后,是一片手电筒的亮光,喊声和枪声交织在一起。
龚发兴回身就是一枪,跑在前面的自卫队士兵中弹倒地。他拉着张国泰猛跑了五六里地。他们已经翻过白沙岭,前面就是茅棚。可是他俩落单了,和邓国安他们跑散了。
见敌人没有追上来,两人坐在树林中休息了一会儿。气刚喘匀了些,张国泰便道:“姐夫,邓书记他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才能够找到他们呢?”
“出发时,团长跟我说过,如果队伍打散了,就到月克冲集合。”龚发兴站起来,“前面不远就是汭河,过了河不到十里就是月克冲了!”
王金林一行由于有裘海山带路,一路绕过敌人的岗哨,刚好在天亮之前赶到月克冲。他们一进冲口,就遇见正在等候他们的张国泰和龚发兴二人。听完张国泰的讲述,王金林才知道沈云山的二营临阵脱逃,造成了整个皖南红军独立团的全面失利。
“完啦!”邱宏毅听完张国泰的讲述,用手猛击自己的胸部,“都怪我,没有做好政治工作……”
“报告,三营的人来啦!”站岗的周世泽跑来。
“达远!”王金林望着邓达远带领的四十多人的队伍,个个衣衫褴褛,却没有看见三营长闵天相。
“团长!我们三营在双庙听见孝丰垭子的炮响,就判断我们可能被敌人包围了。闵营长让我带领八连阻击浙江省保安团,他带领九连保卫团部。我们和敌人打了一阵,就撤回门东村,听说你们已经回到建平垱,我们跟着就追。在建平垱没有看到你们,却看到到处都是任狗头的自卫队和民团的人。我们在向村、耿村垭子、龙王庙几次被他们包围,又几次冲了出来。一个连,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战士……”邓达远声音已经哽咽,“闵营长他们看来也是凶多吉少!”
“同志们,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这还有七十多人,都是我们的基本力量。回到我们的西乡老家,有苏区人民的支持,再强大的敌人也奈何不了我们!”王金林拍拍邓达远的肩膀,“希望邓国安同志能追上二营,把他们带到化成庵,那里是我们约定会合的地点!”
“团长,那我们就抓紧赶往化成庵吧!”李邦兴站起来。
“达远,让大家吃点干粮,稍微休息一下!”王金林转身对龚守德道,“把地图拿出来,大家看看我们怎么走最好。”
“三四二团的刘营和马营发现我们二营主力已经回撤西乡,一定会沿着四合到柏垫的大路追赶,所以我们必须避开他们,走金龙山,经阴太保、朱村到宫家大洼。这样虽路绕得远些,但可以避开敌人,安全得多!”龚守德指着地图,首先提出自己的想法。
“新老李,虾子这段时间在你的参谋部学了不少东西,进步很快呀!”突围以来,王金林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