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生、邱宏毅、李邦兴和邓国安在冲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看到王金林带着龚守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团长,和他们谈得怎样?”邱宏毅第一个迎上前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王金林边走边说,“我们退到前百亩,把路让开,让他们从后百亩走吧!”

“团长,他们这是哗变,是背叛革命,不能这样放了他们!”李邦兴掏出了手枪。

“邱政委,两百多支快枪都在他们手中,怎么留他们?”龚守德跟在王金林后面。

“政委,只能这样,我们撤吧!”邓国安拉着邱宏毅的手臂。

向南半里多路就是一个叫前百亩的小山洼,山洼和周围的山坡上都长满了茂盛的毛竹。山洼中间原有一架六七间屋的纸棚,因为红军独立团经常在这里驻扎,不久前被前来“清剿”的国民党宁国县保安团给烧了,山主临时用稻草搭了一间草屋作为山棚,给看山的雇工住。

“虾子,通知连长以上的干部过来开会!”王金林进到山棚,一屁股坐在铺着稻草的地方。不一会儿,张树生、邱宏毅、李邦兴、张国泰、邓达远、崔德品、苏宗财、龚守德、林宏生等人都来了。

“大家都坐下吧!”王金林见大家都坐在地上后,便接着道,“同志们,这次二营和九连临阵脱逃,导致我们在文岱村战斗的失利。现在,他们又和我们分道扬镳,这对我们皖南红军独立团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是团长,没有及时整编好这支土匪队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会向上级党组织做出检讨并接受对我的任何处分……”

王金林说到这里,邱宏毅插了一句:“我是政委,我也有些责任……”

“邱政委,你只是有些责任吗?作为政委,你应该负主要责任!”龚守德猛地站起来,“还有张树生同志,整顿收编过来的土匪部队,主要是你们的工作!”

坐在龚守德旁边的邓达远也站起来,将龚守德按着坐下:“张书记、邱政委、李参谋长,你们这些中央和省委派来的巡视员、特派员就会纸上谈兵。团部多次开会,要求你们下到连队去做思想政治工作,发展战士党员,做好对收编的土匪队伍的整编工作。可是,你们哪一个不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工作中却怕苦怕累,下到连队转一圈就回到团部,有的干脆就找个借口跑回城市去了!”

龚守德又站了起来:“中央派你们来,就只是让你们带几顶帽子过来的吗?”

“虾子,你先坐下,听我说!”王金林站起来,“同志们,这次孝丰战斗二营虽然临阵脱逃,导致了我们在战斗中失利,但我们并没有被敌人打垮,我们最基本的力量还在。现在还坚持留在红军队伍里的,大多是去年就参加农运的骨干,是我们队伍最忠勇最可靠的战士。每一个人,都是一粒革命的火种。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们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王金林同志,谢谢你!”邱宏毅站起来往王金林面前走了几步,“我在芜湖时,王步文同志对我说过,你是一个有农村工作和游击斗争经验的同志,要我多向你学习,尊重你的意见。开始,我还不能理解,现在我信了!”

邱宏毅向王金林伸出双手,王金林也热情地伸出双手。

“团长,我……我请求辞职,回上海……”邱宏毅眼中的迷惘代替了平时的自信。

“你也想分道扬镳?”李邦兴显然是急了。

“新老李,让政委把话讲完!”王金林松开邱宏毅的手。

“这半年多时间,我们完全是按照中央和省委的指示来确定斗争方针的,可是却屡遭失败。我这次回去,把广德的实际情况如实向上级领导汇报,听取他们对广德工作的进一步指示!”邱宏毅坐回原来的地方。

会议结束后,王金林就安排王良海护送邱宏毅去上海。断定邱宏毅这次回上海就不会再回广德,王金林和邓国安商量,决定派张国泰去一趟上海。

再说沈云山、毕小田、周玉洲、刘昭武离开红军队伍后,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姚村一带转悠了半个多月,队伍几乎是弹尽粮绝,大部分战士都开小差逃跑了,队伍剩下不到一百人。刘昭武和毕小田在离开红军队伍之前,就已经有叛变投敌之心。国民党郎溪县自卫队队长魏修武也是土匪出身,和刘昭武、毕小田有一些交情,他们就派人暗中和魏修武取得联系,准备率部叛变投敌。魏修武得到他们已经到盆形山的消息后,立即报告了国民党郎溪县长武汉。

武汉化装成一个商贩,只身一人冒着大雪秘密前往沈云山队伍驻地盆形山,在刘昭武、毕小田的安排下和沈云山等人见了面。他们提出接受改编的三个条件:第一,发给长短枪五十支;第二,立即解决队伍缺少的棉衣棉被;第三,队伍接受改编,但不打乱原来的建制。

武汉口头答应了他们提出的三点要求,并决定在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正式接受改编。可是,约定的时间到了,却不见武汉的踪影。沈云山怕上当吃亏,就带着队伍后撤二十里到分界山。武汉带领郎溪县自卫队四个中队,悄悄将他们团团包围。在刘昭武、毕小田、周玉洲、时小侉等人的鼓动下,沈云山最终背叛革命,带领队伍向敌人缴械,接受改编,加入国民党郎溪县自卫队。刘昭武担任第二分队长,毕小田担任第三分队长。

沈云山、刘昭武带领队伍离开后,王金林就带着红军队伍进驻化成庵。根据邓达远的建议,王金林决定突袭刚刚建立不久的独树民团,打一个胜仗来提振一下士气。

子夜时分,王金林带着红军队伍悄悄摸进独树街,包围了独树民团驻扎的王家祠堂。从睡梦中醒来的民团士兵惊慌失措,稍作抵抗后就从后门逃到山上。战斗很快结束,缴获长枪十余支,战士们的棉衣棉被和粮食都得到了补充。天快亮时,王金林带领队伍主动撤出独树街,回到化成庵。

驻扎在月湾街的国民党宁国县自卫队立即赶到独树街增援,听说红军队伍已经转移,就尾随跟踪追击。

王金林得到敌人已经到达独树街的消息后,立即带领队伍秘密从后百亩冲翻过擦山撤到石鼓乡老村,严德功将他们秘密安排在四家槽的纸棚中休整。

在四家槽纸棚,王金林立即安排吴梓庭、赵正才、吴青鹏、陈广进、李广成、刘太山、何振兵等十余名红军战士分别到柏垫、月湾、独树、凤桥、花鼓一带去召集被打散的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石鼓一带的杨金章、吴名鸿、黄攸禄、汪金山等十几个农会干部和赤卫队员,第二天都悄悄来到四家槽。在黄泥山养病的吴子华,接到何振兵的通知后,也于当天夜里赶到老村。

看到二三十名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冒着生命危险毅然归队,王金林非常感动。但是,从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中,王金林得知各地的民团对苏区的革命群众进行了残酷的反攻倒算,许多负伤的红军战士、赤卫队员和农会干部被杀害,也有一些意志不坚定的当了叛徒,参加“自新队”,出卖同志和战友。

根据各方面情报,三四二团和广德、郎溪、宁国各县的自卫队主力都已经从四面八方向大西乡一带包围过来。虽然天上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雪,为了安全起见,王金林还是决定在后半夜离开了四家槽,从箬叶洼转移到老鸦山顶西边一个避风的山洼安下营寨,埋锅造饭。

王金林把李邦兴、邓国安、龚守德、邓达远几个召集在一起,商议对皖南红军独立团进行整编,以便能更好地开展对敌斗争。

王金林刚开始讲话,就听到四家槽方向传来枪声。他一听是土枪声音,就判断这是留在那里的赤卫队员发现了敌人。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还有机枪的声音。

“看样子,一定还是宁国自卫队胡有洪这个狗东西!”龚守德站起来,“团长,我带一个排去教训他们一下!”

“不行,现在敌人方面的情况还不清楚,我们不能和敌人硬拼,马上向铜沟转移!”王金林果断下令。

王金林带着队伍来到铜沟岭下姚湾村北的高山庵,刚吃完吴青鹏等人从姚湾村送来的早饭,情报员就送来情报说:“三四二团一营刘营长带领三百多人从郎溪姚村的四青村方向开过来了,由石鼓民团头目陈友山引导,经过广郎桥,悄悄摸进姚湾村,封锁住了进出高山庵的冲口。”

“团长,我带领这几个熟悉地形的当地赤卫队员留下来掩护,您带领部队往稻堆山方向撤吧!”红军战士吴青鹏带着汪金山、左锦州、赵正才等六个兴花村赤卫队员站在王金林面前。虽然他们只有几支土枪和大刀,但个个斗志昂扬。

“你们稍微阻击敌人一下,不要恋战,把敌人引开就行!”王金林看着只有吴青鹏背着一支快枪,便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向龚守德道,“虾子,前面开路!”

王金林离开高山庵不到两百米,身后就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叫喊声。他们一口气穿越了几个林木茂密和荆棘丛生的山岭和山涧,通过稻堆山下的毛家厂,直接进入凉亭村。这凉亭村是一个只有四户人家的小村,家家都有农会会员。

王金林让大家清点一下人数,发现只少了吴子华,便让队伍在屋后山上的树林中隐蔽休息,等一等掉队的吴子华。

见没了八连指导员,崔德品急了:“团长,指导员病还未好利索,身体弱得很,我带几个战士回去找找吧!”

“好,快去快回!”王金林听到高山庵方向的枪声时有时无,判断敌人正在搜山,没有向稻堆山方向追来。

王金林判断得没错,吴青鹏带着几个赤卫队员边打边撤,把敌人引向铜沟岭方向。为了把敌人紧紧吸引住,他们跑得不快不慢,总是离敌人队伍一百多米距离,在山林中时隐时现。当他们把敌人引到离铜沟村不到一里路的小山坡上时,子弹都打光了。但他们非常高兴,已经完成了掩护团部转移的任务,吴青鹏让大家在树林中休息一下。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老鸦山方向过来的国民党宁国县自卫队,已经悄悄将他们包围起来了。吴青鹏、左锦州、赵正才等人只能用大刀和枪托与敌人肉搏,全部壮烈牺牲。

崔德品带领一个班的战士回到毛家厂,在四周的山上搜索了一圈,还是不见吴子华的踪影,不敢久留,返回凉亭。

王金林见没有找到吴子华,便向村上一个姓赵的农会会员交代,如果碰到吴子华赶来,就让他到代龙山一带去会合。

吴子华因为大病初愈,加上这几天连续行军打仗,饱一顿饥一顿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从高山庵撤退时,大家都是一个劲地在树林中钻,谁也顾不上谁。他几次跌倒,几次爬起来,已经是遍体鳞伤,没有一点再往前走的力量。眼见队伍消失在前方,他也无法追赶,就干脆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躺下休息。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摸到凉亭村。姓赵的发现了他,给他弄了点吃的,就把他送到夫子岭下的黄杜村。

吴子华归队,王金林非常高兴。当天晚上,为了摆脱敌人的前后夹击,红军队伍急行军来到郎溪姚村北边的湖北庙村。

据传,咸同瘟疫后,有湖北荆州一带移民定居姚村北边的潘村,因和当地人有土地、房产纠纷,常有人被豪民所杀,搞得人心惶惶。就在此时,又从荆州移民来一个叫孙夯的青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一人能敌数十人。由于他的到来,当地人不敢再加害湖北籍移民。为了凝聚人心,孙夯提议在村边建一座庙,叫湖北庙,后来村子也易名湖北庙村。

在湖北庙村的这两天,王金林看到吴子华身体虚弱的状况,是不能跟着部队继续行动了,就派周世泽等人把他送到陈梅村后冲口一个可靠的农会会员家休养。

再说张国泰先到广德县城,找到朱学镛,带着他一起到上海,向省委汇报了广德红军独立团反“围剿”失利的情况,并请求上级党组织派遣得力的政治和军事干部到广德,加强红军队伍和地方党组织的领导力量。

张国泰和朱学镛一边通过各种关系购买枪支和弹药,一边到上海惠灵中学找到了许道珍。

1930年暑期,许道珍在宣城第四中学因为组织和参加学生运动,引起学校当局的反感,被勒令退学。秋后,通过叔父许杰的帮助,他转入上海惠灵中学继续读高二。

年仅十九岁的许道珍听张国泰讲了广德暴动的情况后热血沸腾,毅然退学。他卖掉所有的随身物件,把钱全部交给张国泰购买枪支,后随他们一起回到家乡广德参加共青团工作,和朱学镛一样担任团县委巡视员。

许道珍回到广德时,刚过完小年节,他没有回家,直接到五龙山上见到王金林。王金林对他能在现在红军最困难的时候回来参加红军队伍非常高兴。王金林知道他家里还藏有一支快枪,让他赶快回家取来。他说从上海回来还没有告诉父亲,怕回去父亲不让他再回红军队伍,便写了一封信给父亲。王金林安排周瑞钊将信送给许端甫,许端甫将信转交给大哥许济之,并将枪取了出来交给红军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