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竹庵整整休息了一个白天,红军指战员的体力都得到了恢复。天一黑,队伍就出发,从赵家小湾涉过冰冷刺骨的桐汭河,经小斗坊、长山岭直趋白茅岭南麓的下堡村,包围了村中民团的驻地,镇压了当地的两个恶霸,缴枪十支。战斗顺利结束后,天上下起了大雨。根据研究好的行动计划,队伍必须在天亮以前穿过宣广公路赶到广德城南的方山冲一带休整。虽然天上下着雨,地上道路泥泞,但红军战士还是冒雨疾行三十几里路,绕过敌人设在稻谷冲的封锁线,按计划到达油榨村休整。

这油榨村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都是穷苦人家。年初,张四猴子和张宗鉴等人就在这一带活动,秘密发展农会会员,建立农民赤卫队。这里离广德县城也只有十六七里路程,王金林说这是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在油榨村秘密休整一天,吃过晚饭天就渐渐暗下来,队伍又悄悄开拔,从荷花岗西边的陈家田冲翻过几道山岗便是笄山东北的指日冲,再翻过一个陡峭的山脊,就进入笄罩山(笄山)东麓的宁波冲。

宁波冲有五六户人家,因为都是宁波籍的移民而得名。宁波冲长约四里,两边都是高峻的山峰,只有一条溪边小道通向冲口的郎村。

郎村是一个有五十来户人家的山村,村子对面就是石佛山。石佛山就像一个天然的屏障,突兀高耸,峭壁嶙峋。山腰有一石窟,窟中一石酷似伏虎罗汉,故名石佛山。清朝诗人宁谦有诗《石佛山》:“佛是石中生,是石还是佛?试问未生时,本来无一物。”句读之间,道出了相由心生、缘起性空的佛界修为。

古人在无量溪畔西望石佛山,状若一顶道士云游四方常戴的席帽,亦称为“席帽山”。明清时期广德州有形胜八处,“席帽奇踪”便是其一。清朝广德州丞潘鼐有诗“四面林峦绕,探奇上石台。山虽非泰岱,境岂让蓬莱?岸帻云中观,苔衣雨后堆。孟嘉如宴此,露项愧衔杯”,专道此处形胜奇观。

古时,因石佛山盛产石斛兰,里人亦称其为“石斛山”或“仙草山”。山东北麓有石佛禅院,院内供奉一尊“疮菩萨”,十里八乡的疖疮患者,每至都是有求必应。

这两天的辗转奔波、机动回旋,已经把敌人的主力都调到大西乡和路北折腾去了。王金林决定借此机会,让红军队伍好好在宁波冲休整两天。

第一天部队休息,独立团营以上干部却开了一天的会议,主要是讨论红军队伍今后的行动方向。有的说还是去打水东,促进广郎宣大根据地建设;有的说向徽州进军,到江西和中央红军会合;大部分人还是故土难离,坚持在广德打游击。几种意见,莫衷一是。

第二天难得有一日闲暇,王金林便和张树生、邱宏毅、汪天冲等人换了身便装,由郎村赤卫队员袁天相和农会干部江家禄引路,穿过郎村,踏上郎村村头挂满中华常青藤的石拱桥,桥拱壁上石刻“进香桥”三字依稀可辨。来到石佛禅院高耸的门楼前,门楼两侧是两个脸盆粗细的香榧木柱,柱上是一副阴刻绿漆楹联,王金林朗声道:“亘古迄今名缰利锁笼络无数好汉;大千世界暮鼓晨钟唤醒多少痴人。这副对联作得好啊……”

“好在哪里?请团长给我们解惑!”龚守德在一旁道。

“我们共产党人,不为自己的名利着想,而是为广大的穷苦人操心。我们就是这时代的擂鼓人,砸碎束缚我们思想的缰绳,唤醒千千万万的穷人起来战斗,把这个万恶的旧世界打个稀巴烂!”王金林说完,没有进院门,而是带着众人拐向山脚,拾级而上。一路经包公祠、祠山庙,他们都没有停留。

走完石阶,便是在陡峭的石壁空隙间攀缘,一块巨石挡住向上的路,像是迷途知返,有路下行数武,突兀峥嵘之间便是峰回路转,前途又有数十级上行的石阶。就这样迂回辗转,闪展腾挪,七下八上才到达半山腰的石窟。果然见窟中有一尊石佛,虽是天然生成,却也惟妙惟肖,众人无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树生,你赶快给疮菩萨磕几个响头,你身上的烂疮保准就好,这菩萨灵验得很!”王金林对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张树生调侃道。

张树生到广德几个月了,还是水土不服,身上长满了水疱烂疮。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张树生佯嗔道,“你如果真的关心我,就让我回一趟上海,把这要命的病治好再回来。”

“当着菩萨的面,你发誓,病治好就回来,我下山就让王长海送你去上海!”王金林伸手把坐在地上的张树生拉起。

“共产党人一诺千金!”张树生就势站起来。

在前面探路的汪天冲和袁天相快到山顶的时候,他们望见东北边荷花岗方向的大路上,一大队人马正向奔口岭方向开来。他让袁天相赶快下山向团长报告,自己则留下来继续观察情况。

“什么情况?不要急,慢慢说!”王金林镇定自若。

袁天相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在荷花岗方向,发现敌人的队伍,排有几里路长,正向我们郎村这边开来!”

“江天禄,你立即下山,把这个情况报告给郭凤喈营长,让他加强警戒,做好战斗准备!”王金林大声道。

“是!”江天禄一转身不见了踪影。

“报告团长!”汪天冲高喊着从山顶下来,“敌情严重!”

“继续讲!”王金林蹲在邱宏毅已经摊开放在一块石头上的地图旁边,这是王金林亲自手绘在一张一米见方的牛皮纸上的广德地图。

汪天冲也蹲下指着地图:“敌人有一千余人,在荷花岗兵分两路,一路沿大路直奔龙口村,一路经陈家田冲,向指日冲方向直插过来!”

王金林站起来对张树生道:“看来,我们这次的行动又被敌人的间谍发现了。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下山!”

在宁波冲内,郭凤喈正带领战士们吃午饭,听到袁天相的报告,郭凤喈立即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让通讯员通知全体战士紧急集合。他首先安排警卫连副连长林宏生带领警卫连立即赶到石佛山,保护团长和政委。警卫连走后,他又安排崔德品带领三营八连到冲口待命,准备阻击来犯之敌。自己带领七连和九连抢占东北边的山头,警戒从指日冲方向来的敌军。

王金林一行从石佛山下来刚到郎村,就碰到林宏生带领警卫连过来。汪天冲让林宏生带领一排保护团长和政委撤到宁波冲内,自己带领二排和三排,在袁天相和朱玉银等赤卫队员的配合下,一家一户通知郎村一带的村民都撤往笄山上躲避。

汪天冲带领一个班在郎村头警戒,发现三四二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进香桥,快速向郎村扑来。村内还有一些村民和战士没有撤出,情况十分危急。汪天冲和战士们依靠村头半人高的石头垒成的菜园墙做掩体,向只有六十来米远的敌人开火。

前面的几个敌人倒下,后面的敌人乱成一团,有的往回跑,有的就地趴下寻找水沟、河坎做掩体进行还击。不一会儿,敌人就在对面进香桥上架起了重机枪,朱玉银和一个独立团战士中弹牺牲。汪天冲和其他几个战士都被机枪打得抬不起头来,无法进行反击。眼看敌人就要开始冲锋,汪天冲便带着战士们匍匐后退到菜园边的河涧里,边打边向宁波冲方向撤退。

敌人发现阻击的红军战士只有十余人,便大着胆子吆喝着沿着河堤向前追击。为了掩护战士们撤退,汪天冲走在最后,利用河坎做掩护,灵活使用手枪,打倒了几个跑在前面的国民党士兵。

汪天冲且战且退,已经从郎村村中穿过,进入宁波冲冲口。前面不到百米,就是八连埋伏的阵地,郎村村民在警卫连战士的掩护下都已经安全撤退到冲内。

埋伏在半山腰树林中的崔德品,看着汪天冲从一个战士的手中接过一支长枪,打倒了两个敌人。就在此时,汪天冲踉跄着一头栽倒在干涸的河沟里。

“给我打!”崔德品高喊一声,宁波冲两边山上的树林中同时响起了枪声,进攻的敌人立即跳到河沟里,寻找掩体。

崔德品带领两个战士箭一般冲下山坡,跳进河沟。他抱起汪天冲,汪天冲胸部中弹,已经停止了呼吸。

“好兄弟!”崔德品哭着把汪天冲背起来,在两个战士的帮助下撤回山上的阵地。

红军队伍在两边山上的阵地就像一把大锁,锁住了进冲的咽喉。已经进入宁波冲口的敌人,选择了几处高地,架起四挺机枪,疯狂地向红军阵地扫射,但因树林茂密,没有构成威胁。

背后的山岭上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崔德品知道这是营长也和敌人接上了火。

郭凤喈带着周玉洲的七连和刘昭武的九连,在山脊上已经打退了敌人的第一次进攻。这是一个平缓的山洼,前天他们红军独立团就是从这里进入宁波冲的。这个山洼里长的全部都是碗口粗的毛竹,很少有其他杂木,视线很好,能看见半山腰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敌人改变了原先的锥形推进的战法,采取在一里多路宽的山洼中齐头并进的方法,企图寻找突破口。

敌人运用这种进攻方法,显然是非常了解红军队伍情况的。红军没有机枪,而且两三个人才有一支快枪和几颗子弹。战线横向拉长,对红军是极其不利的。

周玉洲一看漫山遍野的敌人,少说也有四五百人,两个连的红军根本抵挡不住,就急忙跑到郭凤喈身边:“营长,敌人的兵力太多,我们挡不住呀,还是赶快撤吧!”

“没有团长的命令,我们不能撤!”郭凤喈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必须坚决阻击敌人,完成掩护群众和团长他们撤退的任务!”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敌人只要一个冲锋,我们就全军覆没啦!”周玉洲带着哭腔道。

“通讯员!”郭凤喈喊。

“到!”通讯员阮三喜还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小青年,但很精神。

“赶快去向团长报告我们这里的情况!”郭凤喈说完又对周玉洲道,“你们两个连有多少颗手榴弹?”

“没有枪的战士都有一颗手榴弹,大概五十颗!”刘昭武答。

“好,够啦!”郭凤喈高兴道,“这山上毛竹多,枪不好使。而这手榴弹就地往下一滚,在敌人中一炸,他们就是人再多,也不敢来硬的!”

“这……”周玉洲半信半疑。

“你马上通知下去,把手榴弹交给投弹能手,等敌人靠近,一次投十个,打退敌人就行了!”

“营长,敌人上来了!”一排排长喻世常爬到郭凤喈身边。

郭凤喈见最前面的敌人离自己只有六十米的距离了,便手一挥。

“轰、轰……”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

山腰上,敌人留下十几具尸体,连滚带爬退到山脚。山岭上的红军战士见只甩几颗手榴弹就打退了几百敌人的进攻,都高兴得站起来,跳跃着欢呼着。喻世常带着几个行动敏捷的战士下到山腰,捡回十几条枪和一些子弹。

“郭营长,团长叫你们立即撤退,让我带你们到外赵村会合!”周玉洲带着袁天相过来。

“好,敌人一时半刻不会再上来了,我们的任务完成啦!”郭凤喈高声道,“周连长,我们撤吧!”

“轰、轰……”敌人向山头的红军阵地开炮了,但不是打在半山腰,就是打过了岭。

“哈哈,余团长真客气,还开炮给我们送行!”郭凤喈的话引起了一阵大笑,几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战士也胆大起来。

刘昭武和周玉洲带领的人已经撤到宁波冲去了,郭凤喈见山下的敌人还没有发起进攻,便对喻世常道:“我们也撤吧!”

郭凤喈话音刚落,就听头顶的空中“嘘”的一声,他一跃而起,向喻世常扑去。

“轰!”一声巨响,炮弹在喻世常原先站立的地方爆炸,地上是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爆炸过后,战士们迅速围拢过来,郭凤喈压在喻世常身上,他身上是一层黄褐色的泥土。

喻世常被炮弹震昏了一会儿,在一个战士的怀抱中醒来,睁眼一看,营长直挺挺地躺在他的身边。

营长牺牲了,一块铜钱大的弹片击中了他的后脑勺。喻世常想起来了,营长为了保护他,牺牲了自己。

喻世常没有说话,背起郭凤喈的尸体,带着战士们下山,追赶前面的队伍。他们刚下到山脚,就看见崔德品带着八连在阻击敌人,便让一个班的战士用担架抬着郭凤喈的尸体先走,自己带着余下的两个班参加了战斗。

崔德品看见喻世常过来,便问道:“你们是最后一批撤退的吧?”

“是!”喻世常两眼通红。

崔德品没有注意喻世常的表情:“任务完成了,我们也撤!”

“营长牺牲了!”喻世常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什么?!”崔德品看见前面担架上的郭凤喈,撕心裂肺地叫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