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林带领红军队伍回到化成庵,和李邦兴带领的红军队伍会合后,就开始制订向大南乡杨滩、四合一带进军的方案。

李文政是杨滩人,干过木匠,现在在张国泰的领导下开展共青团组织建设工作。他列席了开辟杨滩的会议,在会上报告了目前杨滩乡的自卫队和地方民团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且战斗力也不是很强的情况。

陈高典是窦家茅棚村人,二十一岁,是王金林在一高小的学生,家里有几十亩山冲田,是村上比较富裕的家庭。1929年冬,他就根据王金林的指示,回到杨滩一带配合李文政秘密开展农运工作。

会议根据李文政提供的情报,决定由邱宏毅、李邦兴带领郭凤喈、沈云山的五个连和独树、月湾等地的赤卫队员共一千余人前往攻打国民党杨滩乡公所;王金林率领警卫连布防在柏垫的前程铺一带,准备阻击从四合和广德方向增援杨滩的敌军。

红军要进攻杨滩的消息,早已被担任杨滩乡乡长兼自卫中队队长的蔡祖苞获悉。他一方面秘密集中了自卫中队和民团士兵四百余人,另一方面又通知驻扎在河沥溪的国民党宁国县自卫团两百多人,连夜秘密赶到杨滩布防。

邱宏毅和李邦兴根本没有侦察到敌情的变化,部队一到杨滩东边的桐河桥头就吹响军号,向杨滩集镇发起猛烈进攻。

军号一响,红军独立团七连三排一班班长冯大贵带着张银生等战士跃上杨滩大桥,冲向对岸。他们刚冲到桥中间,对面桥头一个茶馆的窗户内伸出一挺机枪,“哒哒哒,哒哒哒”,冲在前面的冯大贵、吉光彩、马小业等人全部中弹,掉进河水中。河水都被烈士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吉光彩的哥哥吉光明和马小业的弟弟马小其,先后跳进河里救人,也被对岸的乱枪打死。

杨滩乡地名图

邱宏毅是这次进攻杨滩的总指挥,见敌人的兵力比预计的强大得多,一下子六神无主。毕竟,他还没有直接指挥过战斗。这次战斗,是李邦兴提议让邱宏毅担任总指挥的。他想独立协助邱宏毅指挥战斗,也显示一下自己的军事才能。

李邦兴一方面指挥郭凤喈和沈云山组织火力和敌人正面对抗,另一方面听取了崔德品的建议,同意他带领八连绕道桥下三里多路的高村涉水渡过桐河,从杨滩镇北面的侯村向敌人的侧翼发起进攻。

据守杨滩镇的蔡祖苞、蔡祖潦和宁国保安团团长胡有洪商议,一边由蔡氏兄弟固守杨滩大桥,不让红军过河,一边由胡有洪组织自卫团士兵向崔德品的队伍发动反击。

崔德品八连的士兵主要是由农民赤卫队提升上队的,只有十支步枪和四十支土枪,其余的都是梭镖和大刀。面对武器装备远远优于红军独立团的胡有洪自卫团的猛烈攻击,崔德品指挥红军战士占据有利地形,一次又一次打退自卫团的进攻。战斗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击毙胡有洪自卫团士兵二十多人,红军游击队战士戴学文、张应和、郑发典、张银生五人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崔德品在战士们打完所有的子弹后,主动撤离战场。在东边进攻的邱宏毅和李邦兴,始终没有攻破敌人的防线,也在天黑前主动撤离战场。驻守杨滩镇的敌人也不敢追击,顺着桐河向南撤退十余里,在白马庙驻扎。

经过一天的战斗,红军战士已经是精疲力竭。邱宏毅和李邦兴带着队伍顺着桐河向北撤回到化成庵休整。

第二天上午,由于叛徒告密,胡有洪带领宁国自卫团包围了窦家茅棚,抓住了陈高典的父母、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儿陈礼荣,并扬言要杀死他们,烧掉房子。躲在屋后茅山上的陈高典,为了营救父母和妻女,只得下山束手就擒。胡有洪将其押到塘辛村,绑在戏楼的柱子上,并开枪威胁要他供出其他的同志。胡有洪见他宁死不屈,就安排把他押到宁国继续审问。在走到宁国长虹铺龚家坞时,陈高典趁自卫队士兵不注意时挣脱捆绑的绳索,跑进离村三里多路的一个尼姑庵。自卫团士兵在庵中又将他搜出,吊在村中的一棵大枫香树上。他虽然遭到了严刑拷打,但是坚决不肯出卖组织和同志,恼羞成怒的胡有洪开枪将他杀害。

得到进攻杨滩的红军队伍已经撤退的消息后,王金林也带领队伍经柏垫的施梅村、姚村、大坞撤到凤桥两水街附近的砖瓦窑。

这砖瓦窑距牛角冲冲口三里来路。已经连续行军七八个小时的红军战士是又累又饿,王金林便决定在此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吃完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突然,从冲口汪家塔方向传来枪声。大家一听就明白,这是哨兵发现敌情报警的枪声。

“报告!”警卫连三排排长苏宗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冲口方向发现大批狗子正向冲里开来!”

“是哪个部队?有多少人?”王金林镇定自若。

“报告,有黑狗子,也有黄狗子,黑压压的满冲都是,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你们有多少人在冲口?”王金林问。

“我们有一个排,正在和他们交战!”苏宗财答。

“你赶快回去,进一步搞清敌人的情况!”王金林大声命令。

“是!”苏宗财转身跑去。

王金林站起来:“看来,这是县城的敌人得到我们攻打杨滩的消息前来增援的。哨兵判断得应该不错,他们应该有六百人以上!”

“管他多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带人把他们打回去!”龚守德掏出腰间的手枪。

“慢!我们只有一个连,敌人这次来势汹汹,硬拼是不行的!”王金林大声道,“陈东林!”

“到!”陈东林立即跨前一步。

“你带领一排、二排到村头去阻击敌人一个小时,然后翻山向大坞方向撤退,我们在罗家冲会合!”陈东林出门后,王金林继续道,“我们剩下的人立即分头去通知牛角冲所有的农会干部和会员,叫他们都撤到山上!”

“大队长,桂花村苏维埃主席团还在廖洪林家等着我们去开会呢!”王大亚肩上挎着几个包袱。

“走,去桂花村!”王金林从王大亚肩上拿起一个包袱递给警卫连连长汪天冲。

王金林带着龚守德、王大亚、汪天冲等十余人赶到廖洪林家,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

国民党广德县自卫队副队长孟德卿在奸细的带领下,准备从笔杆冲的长五里翻山进入牛角冲的枫树蔸,桂花村苏维埃主席团得到递步哨报告,匆忙组织群众向牛角冲的最高处漆树窝方向撤退了。

廖洪林邻居家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妇女没走,她赶来告诉王金林白狗子已经快从长五里过来了,叫他们赶快跑。老妇人的话音刚落,龚守德就看见几十个自卫队士兵猫腰端枪朝他们冲来,他一边朝着敌人开枪,一边道:“高排长,赶快去找陈东林,让他带领一个排的人来保护团长!”

皖南红军独立团牛角冲驻地遗址

“是!”高排长带着几个战士箭一样朝着砖瓦窑方向冲去,背后的子弹“嗖嗖”从他们身边擦过。高排长一口气跑到砖瓦窑,一看身边一个战士也不剩,四面都是端枪对着他的自卫队士兵。一拥而上的自卫队将他俘虏,带到任升的面前。

原来,国民党广德县县长周景清接到蔡祖苞的电话报告后,知道红军游击队攻打杨滩的消息,就紧急调动全县各地民团配合县自卫队前往杨滩,和红军决战。

任升,字六一,湖南省人,黄埔六期毕业,和廖耀湘、戴笠等人是同学。1929年毕业后,他被分到首都卫戍团担任连长,深受副团长李元凯器重。李元凯离开广德时,向县长周景清推荐任升替换“剿共”不力的邓秀山担任县自卫队队长。任升上任后,将全县的自卫队武装改组成九个分队,共九百余人,加强县自卫队武装。他带领自卫队和地方民团经常突袭苏区。陈相喜、张学榜、张仁义、祁士才、陈教武、李家春、王新建等人都是被他杀害的,老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叫他“任狗头”。

任升的队伍从县城南门岗出发,经石香炉、木子沟到达汪家桥,一个挑货郎担的奸细就把红军独立团驻扎在牛角冲的情况报告给他。他和副队长孟德卿商量后兵分两路,由他带领六百人从两水街正面向牛角冲发起攻击,孟德卿带领两百人经笔杆冲翻山从背后进入牛角冲,对红军独立团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面对凶相毕露的任升,肩部中弹受伤的高排长依然昂首挺胸。

“快说,王金林跑到哪里去了?”任升把盒子枪抵在高排长的太阳穴上。

“呸!”高排长转头将一口血痰吐在任升的脸上。

“砰!”恼羞成怒的任升朝高排长开了一枪,高排长晃了晃,栽倒在地上。

“报告!”跟在高排长后面追下来的有一个排的自卫队士兵,排长跑到任升面前,“报告任大队长,孟副队长在上面已经将王金林包围了,请您赶快上去!”

“好,太好啦!这下你们都有立大功的机会了!”任升骑上高大的枣红马,带着队伍来到距廖洪林屋子对面两百多米的村口,孟德卿正在等着他。

任升下马,把马鞭扔给身边的马弁:“孟队副,里面被围的确实是王金林吗?”

“听密探报告说,确实是王金林和龚虾子几个人,躲在村中的一座楼房里,企图负隅顽抗!”孟德卿扬扬得意,“我们已经把他们包围起来了,他们这下就是插上翅膀也难飞走了!”

“告诉士兵兄弟们,王金林要抓活的!”任升高声叫喊,“谁活捉王金林,赏‘袁大头’五百块!”

当时,王金林等九人撤进屋子时被一个隐藏在墙角的敌人探子发现了,孟德卿指挥自卫队士兵就从四面围了上来。

龚守德最后一个进门:“团长,我们被白狗子包围啦!”

“大家不要慌,我们虽然被包围了,但包围圈外面还有我们的队伍,陈东林一定会来营救我们的!大家要节约子弹,瞄准敌人打,跟敌人拖时间!”

王金林没有流露出半点慌张的神色:“汪天冲,你们五个在下面守住大门!虾子,跟我上楼!”

王金林和龚守德等人在楼上转了一圈,看见村子四周都是自卫队的士兵。廖家的东、西、北三面都是其他邻居的房子,只有南边没有遮拦。门前是一条小溪,小溪的南面是一片冲田,过了冲田,百余米开外便是一条山岭,岭上长满了白栎、红榉、香榧、黑松等各种杂木。

“王金林团长,我是孟德卿!”孟德卿站在大门对面拿着高音喇叭叫着,“我们曾经是兄弟,是好朋友,只要你放下武器,为我们效力,我们一定不计前嫌,保证你和你的兄弟们的生命安全!”

“龚发兴,给我干掉孟德卿这个狗东西!”王金林愤怒地叫道。

“王团长,这距离有三百多米,我这枪就打不准了!”龚发兴无奈地摇摇头。

“打不准也要打,叫这个狗东西给我闭嘴!”王金林把楼板跺得“咚咚”响。

“砰、砰!”龚发兴和龚守德各向孟德卿开了一枪。孟德卿身边的一个警卫中弹倒地,卫兵们立即簇拥着他向西侧撤退一百余米,躲到一个龚发兴看不见的死角。

不一会儿,密集的子弹从各个方向射向廖洪林的屋子,屋顶的瓦片被打得到处乱飞。十几分钟后,几十个自卫队士兵猫着腰从田埂小道向廖家大屋冲来。

“砰、砰!”楼上的龚守德、龚发兴和楼下的汪天冲同时开火,走在前面的五个士兵中弹倒在田里,后面的士兵立即卧倒,拽着中弹的士兵慢慢往回爬。任升和孟德卿连续组织了四次冲锋,都被龚守德他们击退。

任升不仅心毒手黑,而且十分狡诈。他想,他们包围王金林的时间越长,越能引出红军游击队的主力前来救援。他在北乡和东乡调集的民团和商团已经陆续向南乡赶来,驻扎在十字铺的郎溪三四一团二营已经在开往广德的路上。这样,他们就可以在这里“会剿”皖南红军独立团,毕其功于一役。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还没有等到陈东林带队前来救援。龚守德他们的子弹已经消耗了大半,如果敌人再发动一次大的冲锋,他们就无法继续抵抗下去了。

王金林坐在楼板上,闭着眼睛已经有一袋烟工夫了。

“虾子!”王金林突然站起来喊道。

“团长!”龚守德来到王金林面前。

“让大家检查一下武器弹药,马上准备突围!”王金林边说边往楼下走。

“外面敌人这么多,我们就这几个人,怎么突围得出去呢?”龚守德跟在王金林后面,“我们还是再等等陈东林他们吧!”

“陈东林他们不能来给我们解围了,”王金林已经走下楼梯,“他们就是想来,也来不了了!”

“为什么?”王大亚问道。

“敌人的兵力有七八百人,对我们围而不攻,其目的就是想把我们当作诱饵,让陈东林和邱政委他们来给我们解围,好陷入他们的包围圈,将我们一网打尽!”王金林站在堂屋中间,“今天晚上,敌人增援的队伍都会从各地赶来,局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凤桥乡地名图

“团长,现在正是天快黑的时候,人的眼力也最差,我带队冲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你们跟在后面只管冲到对面的山上就好了!”龚守德道。

“同志们,就按刚才虾子讲的办法,冲过前面这百来米的冲田就是我们的胜利!”王金林目光坚定地望着大家,“突围开始后,大家谁也不要管谁,只管拼命往前冲,突围出去一个是一个!”

“大家准备好了吗?”龚守德低声道。

“准备好了!”大家低声应和。

大门猛然被拉开,龚守德、汪天冲、龚发兴和几个战士端着枪一起冲出,王金林和王大亚也紧随其后。只一刹那,他们已经冲过门前的小溪,离前面的敌人只有四十几米远,“砰!砰!砰!”七八条枪同时射向敌人的阵地。敌人大多坐在地上,被突然冲出来的红军指战员的一通乱枪打得抱头鼠窜,根本来不及组织反击。

王金林双手持枪,边打边跑。枪膛中的十发子弹打光,他已经冲到对面的山坡前,山坡近一丈来高。他跟着前面的战士,一跃冲上山坡,钻进树林。这时,身后响起了密集的枪声,王金林和身前身后的战士们一口气跑了半里多路。

王金林叫停他前面的两个战士,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汪天冲、龚守德、龚发兴和一个战士都赶了上来,唯独不见王大亚。

王大亚本来是跟在王金林后面的,在冲坡时因为身上还背着一百多块大洋,没有冲上坡,跌倒在坡下。他站起来爬坡,几次都没有爬上去,被后面打来的子弹击中。跑在最后的龚发兴本来想去救他,看他不再动弹,便顺手拿起他身上的一袋大洋,一跃冲上山坡。

“怕死鬼,你为什么不救他?”王金林抬手用枪顶着龚发兴的胸膛,“你给我回去,不把王大亚救回来,别回来见我!”

“团长,这不能怪龚发兴,只怪那该死的‘袁大头’!”龚守德上前拉开王金林,“敌人已经追上来了,我们赶快撤!龚发兴,你和汪天冲阻击一下追兵!”

王金林八人边打边撤,不一会儿就到了杆子冲。敌人也追到杆子冲。这时,天已经黑透,十几米外已经看不清人影了。他们继续往前跑了一里多路,后面已经没有了枪声。在施冲村口,他们见到了陈东林派来迎接他们的二十几个红军战士。

王金林挑了两个战士带路,让其余的战士留下监视敌人的动静。他们来到罗家冲,却看见陈东林躺在房东的**抽大烟。

还在失去王大亚的巨大悲恸之中的王金林,看到陈东林竟然在悠闲地吸着大烟,怒不可遏,立即下令将他捆了起来,准备带回化成庵按红军纪律处分。

陈东林和张思明是表亲,住在一个村子。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排长,因为吸大烟被开除,回到家乡在张家当个小管家。王金林是在张家认识他的,见他闯过江湖,见过世面,就有意发展他。1927年6月,姚琦、丁继周和王金林在西乡搞工运工作时,陈东林担任工人协会主任。1929年春,王金林让他跟着黄中道一起搞农运,他在工作中表现得十分出色,由黄中道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游击队组建初期,因为他当过兵,每次战斗他总是冲在最前头,为游击队的发展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当上连长后,他又偷偷吸上了大烟。曾有人举报过他,王金林也多次警告过他,并把他的连长撤了。这次的事情,如果交到邱宏毅和李邦兴他们手里,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必死无疑。

王大亚烈士证

想到这次进攻杨滩失利,王大亚在牛角冲牺牲,王金林半夜没有合眼。子时一过,他让龚发兴拿了十块大洋交给陈东林,让他远远离开广德,到外地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