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边天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王金林正看着李邦兴编写的《红军士兵训练大纲》草稿,邓达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团长,西七区区长琚启炳带着一百二十多人的队伍今天下午突然耀武扬威地回到独树街的区政府驻扎,还到处张贴布告,敦促几天前起义的自卫队士兵携带枪支投案自首,否则格杀勿论!还说马忠海已经在郎溪被抓捕归案。”
“王团长,我们这里现在有两百多人,一百来支枪,我带领队伍去消灭他们!”站在一旁的李邦兴手握着腰间的盒子枪说道。
“他们的队伍都是些什么人?”王金林问邓达远。
“我是躲在树林里看的,好像一半是卫戍团的黄狗子,一半是自卫队的黑狗子,至少有两挺机枪!”邓达远回答。
“新老李,这个琚启炳是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家伙,这次是有备而来,气势正盛……”王金林边踱步边说。
“我马上把汪天冲在莫村的警卫连和各村的赤卫队都调过来,红军和赤卫队加起来有六百多人,先把他们包围起来再说!”李邦兴斗志昂扬。
“新老李,先别慌,让我想想……”王金林继续踱着圈子,“他们武器比我们好,如果我们不能在半天时间把他们消灭,他们的援兵就会赶到,我们就要吃大亏!如果他们只是先头部队,故意引诱我们包围,他们的大部队再把我们包围起来,那就危险了……”
“邓达远!”王金林停止踱步,“你马上安排到月湾街、杨滩、桥头、鹰岩子四个方向侦察,搞清楚有没有敌人的援兵!”
“是!”邓达远立即出门。
“新老李,去把余家堂和郭凤喈叫来!”王金林说完又在大堂中间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余家堂、郭凤喈都来了。
“从目前的情报来分析,琚启炳这次过来,可能只是来探探情况。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不敢久留,可能就住今天一个晚上,明天就会回县城!”王金林望着郭凤喈,“凤喈,如果打琚启炳,你的队伍能上吗?”
“琚启炳一上任就克扣我们的军饷,大家对他都恨得牙痒痒!打他,只要我打头阵,兄弟们绝不含糊!”郭凤喈站得笔挺。
“余家堂,他们回广德城,一定会经过你们大范村,那儿地形你熟悉,我想在那一带打他个埋伏,你看哪里好?”王金林又望着余家堂。
余家堂当过几年的道士,经常给人看风水,对远近十里八乡的地形都了如指掌,并且谙熟各处的风俗人情。
“那就在我家住的地方——木子滩!”余家堂绘声绘色地说道,“木子滩上面就是黄泥山,这一段路两边都是山林,我们埋伏在两边山上,一定打他个人仰马翻!”
“新老李,你和郭营长带一个连,今晚就埋伏在木子滩。琚启炳是骑马的,你们选择一个好的地势,突然袭击,集中火力把他干掉就行了!”王金林见李邦兴还有些不解的样子,又道,“真对打起来,只要他们的机枪一响,我们就要吃亏!”
“这倒也是!”郭凤喈一口山东侉子腔,“和他们从南京来的正规部队相比,我们现在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什么?你敢说我们红军是乌合之众!”李邦兴双眼圆睁,“你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逃跑主义行为!”
余家堂在旁边咕哝道:“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郭队长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应该和以前一样,不要和他们硬抗!”
“新老李,他们两个说得在理。起义过来的士兵虽然是老兵,但他们思想转变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独立团老战士,会打枪的还不足三成,但都是我们红军的宝贝,不能让他们轻易就牺牲了。如果把他们训练出来,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所以我们需要多培养像你这样懂军事的干部。”王金林停了一下,继续道,“这一仗还是我带他们去打,你抓紧把我们部队的训练大纲搞出来,不仅红军队伍要训练,赤卫队也要加紧训练!”
“好的,团长,我抓紧时间把训练大纲搞出来,包你满意!”李邦兴还是斗志昂扬。
当晚天一黑,王金林就和郭凤喈带领崔德品的二连一百余人悄悄开到木子滩,在余家堂的安排下,在几家农会会员家住下来休息。王金林带领郭凤喈、邓达远、崔德品、余家堂、周玉洲等人到木子滩一带察看地形。
余家堂带着他们往大范村方向走了近一里路,这里正好是个隘口,路北是个突出的山包,易守难攻,往后撤退也方便。小山包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杂树,也便于隐蔽潜伏。
“凤喈,你说这仗怎么打好?”王金林问站在身边的郭凤喈。
“我护送过琚启炳,他一般是骑马走在队伍的后半部,我们放过前队,就打他的后队!”郭凤喈回答。
“好,到时候你挑选十个枪法好的战士,找几个好的伏击点,只要琚启炳一进入射程内,就一起向他开火,必须把他干掉。然后不要恋战,立即撤退,我们在后面掩护你们!”王金林又道。
“好!”郭凤喈领命而去。
一切安排妥当,王金林和邓达远、余家堂等人撤到离阵地两里路远的牛王庙。这里有一座明三暗五的两进楼房,当地人叫熊家老屋,很宽敞,屋内有三个地洞,有一洞还可通往后山,王金林每次到西坞、范村一带,就住在熊家老屋。
他们一进院子,就看见张国泰、郭炳贵、陈崇高、邓达怀、谢应凤、杨清秀、彭珊绮等人站在院内迎接他们。
此时已经是子夜时分,王金林走到已经给他安排好的里屋,**的被单都是杨清秀刚才换上的。他解开腰间的皮带,掏出别在腰间的两把盒子枪,放在床头。
“金林哥,满身都是汗,先擦洗一下吧!”杨清秀端着满满一小木盆温水进来,含情脉脉地望着王金林,“看你最近又黑又瘦了许多,哪还像个教书先生的样子!”
“嗐,形势发展得太快,苏区和红军在不断地扩大,黄烂腿牺牲了,邓国安去了上海,这邱政委新来乍到还摸不着边,新老李又是个愣头青,朱学易、吴子华、方良先他们几个有点学问的都还不肯上队。”王金林洗了把脸,把毛巾递给杨清秀,让她帮忙擦洗后背,“现在的摊子越搞越大,我手下却没有多少能用得上的人……”
“金林哥,我们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拥护你,把你当成了英雄和救星,他们都说,跟着你闹革命,就是死也不后悔!”杨清秀边给王金林擦洗脊背边动情地说道,“我也是,跟着你革命,就是死了也值!”
“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为了理想和信仰,死不足惜!”王金林转身双手按着杨清秀的双肩,“清秀,我就是担心母亲、妹妹金山、你和珊绮这些人,还有成千上万刚刚翻身过上几天好日子的贫苦农民,国民党反动派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很快就会再次疯狂地反攻倒算……”
“金林哥,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着你!”杨清秀倚在王金林胸前。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偎依着,颤抖而共振。
第二天一大早,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交通员从独树街送来情报,琚启炳和他带领的队伍龟缩在区政府大院,戒备森严,没有外出的迹象。
邓达远派出到各地的探子纷纷回来报告,都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王金林从屋内走出,已经是日上三竿。院子中间摆着一只八仙桌和四条板凳,邓达远和张国泰坐在板凳上谈心,看到王金林出来,张国泰便站起来边说边把手中的纸条递给王金林:“这是我昨天夜里赶着写出来的《歌唱十二个月》的歌词,请先生斧正并谱曲!”
王金林拿起张国泰递过来的一沓三六裱纸,坐在板凳上正看着,余家堂和彭珊绮各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
“千事万事,不关饭事!”余家堂吆喝着,“团长,吃面啰!”
王金林把纸递给张国泰:“你这首歌词写得很好,念给大家都听听吧!”然后接过余家堂递过来的大碗面条。
张国泰站到院子东头,拿着手里的三六裱纸,高声朗诵道:
正月里,是新年,
我们革命同志聚一团,
一要玩龙灯,二要玩旱船,
过新年人人都喜欢。
二月里,龙抬头,
我们穷人出了头,
……
王金林吃完面条,就拿起张国泰填写的歌词,按照传统《十二月歌》的民间小调,一句一句地教唱起来。
转眼就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交通员报来的消息,琚启炳还是按兵不动。
看王金林还在教几个女同志唱歌,邓达远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团长,这个琚启炳是不是今天不回城了?”
“达远,是你说的没有看见他们带着粮食?”王金林问。
“是的,这个我看得清楚!”邓达远回答。
“他们到达独树街后就没有离开区公所到外面搞粮食,这也是你报告的?”王金林对着邓达远道。
“是的,根据你的指示,他们一进独树街,我们就派几路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邓达远答。
“这就对啦!”王金林紧握右拳,“他们随身带的干粮最多也就能吃两三顿,下午他们一定会回城。余家堂,把准备好的饭团和茶水送到木子滩,告诉郭营长,琚启炳的队伍下午一定会回城的,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余家堂、郭炳贵、陈崇高、谢应凤等人挑着饭菜和茶水离开熊家老屋后,王金林和张国泰、杨清秀等几人也开始吃午饭。还没有吃完,在外面负责警戒的邓达远就急匆匆进来:“王团长,你真是料事如神!刚才交通员来报,琚启炳提前吃了中饭就带着狗子队伍启程,现在已经翻过石灰丫子,就快到桥头啦!”
“终于来了!”张国泰放下手中的饭碗。
“张国泰,慌什么?从桥头到木子滩,还得半个时辰。我们把饭吃完,把水喝好,然后到后面山头上一边乘凉一边看热闹。”王金林笑着道。杨清秀和彭珊绮也望着张国泰嗤笑。
午时一过,琚启炳的“一”字长龙队伍慢慢穿过刘家嘴村,进入郭凤喈的伏击圈。
果不其然,琚启炳还是像往常一样骑着大马走在队伍中间稍后的地方。郭凤喈、崔德品、周玉洲等十支“汉阳造”的枪口都随着琚启炳移动。琚启炳的眉眼郭凤喈都看得清清楚楚。郭凤喈明白,团长这一招叫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叭!”郭凤喈在扣动扳机的同时高喊一声:“给我打!”
“砰砰砰……”十余发子弹射向琚启炳和他的战马,他身中数弹,然后又被受伤的战马掀到路旁的水沟里。
见任务已经完成,郭凤喈压低声音道:“撤!”
他们刚撤到后坡,敌人的两挺机枪就从左右两个方向向他们埋伏的山包打来,山上的树枝像刀砍一样簌簌往下直落。琚启炳尸体旁的自卫队士兵都趴在水沟里,向两边的山林中胡乱打了一阵枪,见红军游击队早已不知去向,便抬着琚启炳和几个士兵的尸体,灰溜溜地向汪家桥方向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