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红军独立团成立的第二天上午,又接着召开县委委员和红军连级以上干部会议,讨论红军独立团下一步主要的行动方向。

会议开始后,林家旺汇报了国民党反动武装对苏区发动第一次“清剿”行动以来,花鼓塘、东冲一带的恶霸地主詹侯贤、郑尚文、陈老鳖等人,对苏维埃政权和革命群众进行疯狂的反攻倒算,十几个赤卫队员和农会会员被杀害的情况。

龚发信、陈东林、肖行广、段行太、龚守德等人也纷纷站起来发言,表达了对土豪劣绅的极大愤慨,强烈要求红军独立团向花鼓塘一带进军,镇压恶霸地主,打击土豪劣绅的嚣张气焰。

“同志们,在这次国民党首都卫戍团对我们苏区的‘清剿’行动中,一些土豪劣绅充当了反革命的急先锋,对我们革命战士和群众实行了残酷的屠杀和迫害,这个账我们必须记下!我的哥哥被他们杀害,我的妹妹被他们毒打下狱,我的家被他们抄了几次,这个仇我们都记在心里!”说到这里,王金林站起来,“但是,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仇,这更是阶级的仇!冤有头,债有主,这个主就是万恶的国民党政府。我们开展土地革命,最终是要消灭地主阶级的,但绝不是杀掉所有的地主和富农就完成了。我们要镇压的,只是那些仇视革命的土豪劣绅和地方恶霸。刚才有些同志提出的要镇压的十几个地主的名单,我认为还需要好好商量一下,对其中几个有血债、民愤极大的予以镇压,但不要打击面太宽……”

“前天,邱宏毅同志给我们介绍伟大的苏联,把富农阶级全部消灭了,一切权力归苏维埃,所有土地归集体,农村建立集体农庄。我们建立苏维埃政权,不彻底打倒地主、富农,不没收他们的财产和土地,怎么能够开展土地革命呢?”站起来发言的是花鼓塘区赤卫大队队长孙家府。

独树乡地名图

“是呀,这些地主现在已经和我们势不两立了,不杀他们,我们就要被他们杀头!”八分地赤卫队长周清远也跟了一句。

“郑尚文、陈老鳖必须砍头!”

“詹侯贤是个大恶霸,不能放过他!”

众人七嘴八舌,搞得王金林进退维谷,杵在会场中间。

“同志们,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很高兴,看到了同志们的革命觉悟和高涨的革命斗志与**。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工农革命,就是要向伟大的苏联学习,消灭一切剥削阶级,消灭资本家、地主和富农,没收他们的财产和土地,建立社会主义苏维埃政权,实行工农兵当家做主。我同意大家的意见,红军独立团成立后的第一仗就打花鼓塘一带的几个大地主,把花鼓塘地区建成我们红色的堡垒!”邱宏毅的四川口音总是给人一种没有隔阂的亲近感。

“我完全同意邱政委的意见!”李邦兴转向王金林,“王团长,我们参谋部会后就拟订一个进军花鼓塘的方案,给你和政委审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对着王金林,大家都看出他一脸的沉重。很快,他就恢复了昂扬的状态:“好吧,新老李,你就先拿出一个方案吧!”

第二天上午,李邦兴、龚守德和邓达远等人根据昨天会议的精神,拟订出一个镇压花鼓塘一带地主的方案。李邦兴拿着方案来到王金林和邱宏毅的住处找王金林。这几天,王金林让邱宏毅和自己住在一起,以便谈工作和交流思想。

关于在土地革命中,如何消灭地主阶级,怎样分配地主的土地和财产,王金林在思想上有些迷茫。上级虽然多次派特派员和巡视员前来调查和指导工作,可是,来的人都是各吹各的号,没有一个统一的指导思想。有人指责他是“左”倾,是盲动主义,又有人指责他是右倾机会主义、山头主义、逃跑主义,甚至还有人说他有改组派的倾向。

苏区在一天天扩大,农会政权像雨后春笋一样成立,地主、富农纷纷逃走,国民党已经开始了对苏区的经济封锁,食盐等生活必需品的缺乏已经引起苏区群众的恐慌。

反“清剿”斗争以来,广德红军游击队利用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对付外来的卫戍团,完全可以应付。而真正难对付的是以当地地主武装为基础新组建成的各地民团,团丁基本上都是当地的地痞流氓。他们熟悉当地情况,总是出其不意地偷袭农会和地方赤卫队。各村赤卫队仅有几支土枪,其余的就是大刀和长矛,一旦被民团包围,除了逃跑就是被屠杀或束手就擒。当红军游击队得到消息赶来救援时,悲剧却已经发生了。

更让王金林为难的就是李邦兴鼓动一批红军干部天天叫着要扩大红军队伍,要把各地的赤卫队都编入红军队伍,去消灭各地的自卫队和民团,然后进攻广德县城……

王金林看了李邦兴交给的方案,满脸不高兴,拿起毛笔,将方案中拟订的二十几个将被镇压的地主名单圈去一大半,只留下十人。

皖南红军独立团主要战斗示意图

李邦兴在旁边瞅着王金林也不和他们商量就圈掉十几个人的名字,也是满脸不高兴:“我们参谋部是征集群众意见拟订的,你这大笔一挥就去掉一大半,怎么向群众交代?王团长,我看你这是典型的家长式作风!”

“新老李同志,砍人头不是割韭菜,头砍了再也长不出来啦!你们这样简单杀掉二十几个地主,就消灭了地主和富农阶级吗?没有,这只能是把所有的地主和富农都逼上敌人的梁山去了,让本来孤立的土豪劣绅队伍变得强大,这对我们革命队伍的壮大有什么好处呢?”王金林对上级派来的特派员动不动就扣帽子十分恼火。

“只有镇压这些地主,花鼓塘一带的群众才敢继续支持和参加农会,青年也才会加入我们红军队伍。你应该听听广大群众的呼声,是他们要求镇压这些恶霸地主,给你哥哥和牺牲的烈士们报仇的!”李邦兴原先在王金林面前总是谨小慎微,自从邱宏毅来了以后,就开始当面顶撞王金林了。

“你说他们都是该镇压的恶霸地主,请你说出被我圈掉的这十几个地主、富农,他们都干了哪些恶霸的事情?”王金林已经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

“是啊,既然要镇压他们,必须公开宣布他们的罪行,让他们死个明白,也让群众看个明白!”邱宏毅看到王金林真的发火了,就赶紧出面。

“这个名单是参谋部根据农会和赤卫队的干部提供的资料拟订的,具体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李邦兴显得有点理亏。

“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就把这个方案拿出来?你这个参谋长是怎么当的?”王金林火上加火,“你可能只听到孙家府、龚发兴他们几个人的意见,被他们给蒙骗了。这个名单里面,大部分和他们个人有恩怨,他们这是想借机公报私仇!”

“新老李,我认为团长讲得有道理,我们讲民主,但也要有集中的原则。消灭地主阶级,不是杀掉所有的地主。对地主,我们也要有个区别对待的政策!”邱宏毅让王金林和李邦兴都坐下,“我同意王团长的意见,先拿少数恶霸地主开刀!”

“这样也行,”李邦兴顿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明天我们就去把这十个恶霸地主捉来,然后召开一个几千人的群众大会,公开审判他们的罪行,公开处决他们!”

“这个办法好,既灭了敌人的威风,又鼓动了群众的革命热情,我赞成!”邱宏毅一脸的兴奋。

“反‘清剿’斗争以来,我们离开花鼓塘已经几个月,国民党地方自卫队多次在这一带拉网‘清剿’,农会干部和赤卫队员都躲进山里,几个区和村的苏维埃政府都被敌人破坏,无法正常开展工作了!”王金林像先生向学生提问题一样看着李邦兴和邱宏毅,“你们想过没有,这时候召开公审大会,到哪里去弄几千人参加大会?有多少农会会员敢上台揭露恶霸的罪行?”

“这……这……还真没有想……想过。”李邦兴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

“这倒是个实际问题,”邱宏毅望着王金林,“王团长,你的意见……?”

“这个问题还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花鼓塘这样兴师动众,近在咫尺的敌人会视而不见吗?敌人在誓节渡、广德城都驻有重兵,到花鼓塘也只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这几个月时间,卫戍团一直在寻找我们决战,我们这样大张旗鼓不正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吗?他们肯定会调集兵力把我们包围,即使我们红军能突围出去,可是地方农会又要遭殃!”王金林蹙着眉头,“这样下去,我们更会失去群众对我们的信任,不敢再接近我们!”

“干革命就会有牺牲,我们不能因为敌人强大就不敢同他们斗争!”李邦兴咕哝一句。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怎么干的问题!”王金林白了李邦兴一眼。

“王团长,你就说吧,这仗怎么打好?”邱宏毅看出王金林胸有成竹。

“解决这几个土豪劣绅不是难事,但我们要做得干脆利落。你俩各带一队人马,全都穿上自卫队士兵的服装。正好毕桥和独树两地自卫队起义带来了狗子的服装,你们就扮成狗子的模样,直接上门抓人就是了!”王金林面露微笑。

“这办法好!”邱宏毅拍案叫好,“既迷惑了敌人,又达到了我们的目的!”

当天夜晚,王金林带领红军独立团开到五龙山北麓的万岁冲驻扎。第二天一早,邱宏毅、孙家府和李邦兴、龚守德各带领一支队伍,全部换成国民党自卫队服装,大张旗鼓地开进东冲、文昌宫、施村一带。王金林带着一半的队伍留在万岁冲,随时准备策应他们。

红军队伍换成自卫队服装,村民们真的以为狗子队又来骚扰了,便奔走相告,有的跑到山上,有的把门关死,只有几家地主大开院门,把他们迎接到家中。

只用半天时间,两支队伍都顺利完成任务,将张玉贤、王海山、郑尚文、陈老鳖以及詹侯贤等十余名罪大恶极的土豪劣绅镇压。李邦兴和龚守德多杀了一个姓刘的女地主,因为她将自家十二岁的童养媳虐待致死。邱宏毅临时听取孙家府和几个游击队战士的建议,到下山斗张国泰家,将张国泰的父亲张品三从家中诓出,在村头的树林中枪杀。

皖南红军独立团烈士墓及纪念碑

这次东冲的斗争,还缴枪四支,没收部分恶霸地主的粮食百余担。

在万岁冲指挥战斗的王金林听到张品三也被当成恶霸地主镇压,十分恼火,嚷着要枪毙孙家府,驱逐省委特派员邱宏毅。经过李邦兴和龚守德等人半天的劝解,王金林还是怒火中烧,免去了孙家府大队长的职务。因为不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导致镇压恶霸的斗争出现重大差错,邱宏毅也向王金林做了诚恳的检讨。王金林无奈,只得作罢,连夜赶到下山斗张家,向吴邦秀解释误会,并安排好张品三的后事。

张国泰带着从上海购买的三支手枪,从芜湖坐船经水阳江到达南漪湖。在宣城洪林桥地下联络站,得知父亲张品三已在四天前被红军镇压了,他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没吃没喝,在旅店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窝黑了一圈。回到家里,父亲的尸体已经装殓入棺,只等他回来发丧下葬。他和胞兄张国宝商量后,就让自家的几个长工在村子北边的张家坟山打了个井(墓穴),把父亲悄悄下葬。当天夜里,王金林和邓国安带着龚守德、陈东林、龚发兴、孙家府等十余人,不声不响地潜入墓地,每人都给张品三磕了三个响头。

回到万岁冲,王金林见到了从郎溪姚村赶来联系工作的李同洲、陈建富和阮大佑等人。王金林听取了他们关于郎溪农运工作情况的介绍后,同意在一个月后进军郎溪,协助他们开展姚村暴动。在红军政治部工作的彭本富、赵永安,跟李同洲他们一起回到郎溪姚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