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武、龚守德带领的红军游击队缴了张思明家的枪后,其他秋毫无犯。在张家休息了一个上午,吃完中午饭,他们就从独家冲经羊牧洼翻山抄近路向化成庵进发。
因为是在大山深处,张欣武认为敌人不敢贸然深入,就放松了警惕,没有安排先锋探路,率队直奔化成庵。
“砰砰砰!”几声枪响,走在前面的游击队班长张金富中弹倒地。
“卧倒!”张欣武大喊一声,一跃跳进路旁的树林,其他战士都就地卧倒,滚进路旁的草丛。
原来,国民党宁国县保安团接到命令,前来广德参加“清剿”皖南红军游击队。团长胡有洪率领百余人的队伍悄悄摸进化成庵,正在埋锅造饭,两个放哨的士兵发现了红军游击队,便立即开枪报警。
张欣武见只有两个站岗的士兵,以为是独树街的自卫队,便立即从地上跃起,手起枪响,击中其中一个,另一个掉头就跑,边跑边喊:“有‘共匪’!有‘共匪’!”
“同志们,跟我冲啊!”张欣武高喊着带头冲向化成庵。他的身后,跟着长长一溜猫着腰向前的红军游击队战士。
“嗒嗒嗒……”对面突然响起了机枪声,冲在最前面的张欣武踉踉跄跄倒进路旁的沟里。他的身后,几个战士中弹负伤,对面的枪声越来越密。
“同志们!打,给我狠狠地揍白狗子!”龚守德和龚发兴连忙匍匐爬到前面,被密集的机枪子弹压在离张欣武只有十米距离的一个土坎下。
“队长,我看这股敌人有两挺机枪,一定是敌人的正规部队,来者不善呀!”龚发兴对着龚守德的耳朵大声道。
石鼓乡地名图
“他们穿的是保安团的服装,可能是从宁国来的。你带十几个人到左边的小高坡上,专门去打机枪手!”龚守德对着龚发兴的耳朵道,“黄烂腿伤得不轻,我把他救出来我们就撤!”
不一会儿,左边高坡上响起密集的枪声,敌人的机枪果然哑了,一会儿便又集中射向高坡龚发兴那边。龚守德手向后一挥,身后的段行太跟着他一跃而起,扑向张欣武。只一刹那间,龚守德和段行太架着张欣武就拐进茂密的树林中。对面敌人的枪弹又密集地打过来,红军战士也猛烈地开枪还击。
龚守德和段行太将张欣武架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查看了张欣武的伤情。张欣武手腕、大腿和肩膀三处中弹,血流不止。段行太脱下衬衫,撕成三块,龚守德简单给张欣武包扎止血。
“虾子(龚守德外号),赶快带领队伍从原路撤退……”张欣武紧咬牙关,“敌人和我们是遭遇战,还不清楚我们的实力,附近可能还有敌人的队伍,你们不要管我,赶快撤退!”
“行太,你去通知龚发兴,掩护我们原路撤退!”龚守德说完,背起张欣武就走。
龚守德带领红军游击队一路撤退十余里,甩开了敌人的追击,来到毕沟王大亚家。
这毕沟村位于两山之间,东、西两面是高峻的山峦,盛产毛竹。村中一百多户人家,五百余丁。据传,原来因村里多书香人家,崇尚笔墨,故名笔沟。后又因毕姓人居多,又称毕沟。
王大亚得信赶回家中,立即给张欣武和另外两个伤员处理伤口。他本来就是个江湖郎中,家里备有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可是,张欣武的手腕中弹,三角骨、豌豆骨都被打碎,尺骨和桡骨两个动脉血管都露在外面,如果不及时做截肢处理,一旦感染,就会危及生命。
没有麻药,也没有外科手术刀,生生砍断战友的手腕,王大亚下不了狠手。张欣武用砍刀截断自己的手腕。王大亚看着战友“壮士断腕”,两眼含泪用烧得通红的犁铧尖铁将战友手腕截口烧焦,以达到止血消炎的目的。
几度死去活来,张欣武硬是没哼一声。“手术”后,根据张欣武自己的要求,龚守德安排王大亚等人秘密护送他到郎溪姚村一个“关系户”家养伤,自己带领游击队秘密回到余家村和王金林会合。
得知黄中道身负重伤的消息,王金林和邓国安都心如刀割。
余家村的八分地村,是一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自然村。周清远是周家的老四,二十六岁,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余家村赤卫队一成立,他就担任赤卫队队长,在带领群众开展分粮斗争、镇压地主和反“清剿”斗争中表现得十分勇敢。王金林带领红军游击队在余家村会合休整,周家成了红军游击队的临时指挥所。周清远带领赤卫队负责整个余家村外围的警戒工作,几天几夜都不敢合眼。
转眼,张欣武到姚村养伤已经一个多礼拜。王金林决定由邓国安、龚守德带领王大亚等七个精干的游击队员前往姚村,接张欣武归队。他们走后,王金林也带着队伍启程,前往独树街,准备收编独树街保安中队马忠海部。
第二天夜里,邓国安一行赶到郎溪姚村。可是两天前,因叛徒告密,张欣武已经被郎溪县姚村乡自卫队的高队长带人抓走了。
邓国安和龚守德、王大亚商量后决定秘密前往郎溪,想办法营救张欣武同志。
邓国安等人悄悄来到郎溪潘家庄,他们在黄家见到黄中道的父亲黄仁春和大哥黄中理。黄仁春在民国初年曾担任过郎溪九十六保总保长,负责全县农业生产;黄中理曾留学日本,回国后曾担任郎溪县国立第一高等小学校长。从他们父子口中了解到,黄中道现在还被关在郎溪监狱,郎溪的土豪劣绅联名上书国民党郎溪县政府,要求将他就地正法。因为他是共党要犯,不许家属探监和保释,其他情况就不清楚了。
邓国安在郎溪山下铺找到红军游击队地下联络员沈梦翔,通过他联系上中共郎溪沙桥党支部书记李允功,请中共郎溪地方党组织协助营救黄中道。
1930年初,李允功、孙瑾、张国祥在宣城省立第四中学,经万亚心、任新民等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3月,他们回到家乡郎溪,在涛城沙桥发展了水世玉、王成林、王祖玉、肖守良、张国桢等七人入党,并建立中共沙桥党支部。
沙桥党支部通过关系,花钱买通了郎溪监狱的看守,同意黄家安排黄中道的外甥女陈锡富秘密探监。陈锡富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她提着装有饭菜的篮子,战战兢兢地走进戒备森严的监狱,见到了牢房里的舅舅。看着舅舅戴着沉重的脚镣,破烂不堪的衣服遮不住身上累累的伤痕,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腥臭的脓血,她只知抽泣。舅舅和她讲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清,只看见舅舅右手已经没有,用左手拿起小墩子上的纸和笔,写了几个字,揉成一个小团子,放在两只空碗中间。
邓国安接到黄家送来的条子,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要解芜湖”四个字。
“既然要解芜湖,那我们就赶快劫狱,救出教导员!”龚守德压抑着胸中的怒火。
“罗汉,快做决定吧,不然就晚了!”龚发兴两眼冒火。
“看守监狱的国民党警察有一个排,还配有两挺机枪,我们九个人只有四支手枪,硬去劫狱,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邓国安否定了龚守德和龚发兴劫狱的想法,“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他们如果要将教导员押解到芜湖,肯定要到毕家桥坐船。我认识毕家桥民团一个姓刘的小头目,如果他能给我们提供消息,我们可以在湖边实施营救……”王大亚在一旁插话。
“这个主意好!我们马上分头出发,在毕桥镇子北街的天主教堂集合!”邓国安起身,“行三,你现在就赶回去,向王书记汇报这里的情况,看他有什么指示,速去速回!”
“好的!”邓行三领命而去。
邓国安、龚守德和王大亚三人一组先走。随后一炷香时间,龚发兴带着余下四人,尾随他们而行。
毕桥原名盛家墩,清嘉庆时改为毕桥,位于南漪湖南岸三公里处。源于广德县境腰山的碧溪,经姚村、十字铺到达毕桥镇西,北流入南漪湖。镇西河岸有码头,商船来往串联。
毕桥镇街上有一条三百多米长的青石板路,路两旁都是店铺,十分繁华。这是一条从郎溪县城通往宣州的古驿道,有近千年的历史。街道的中间处有一座大院,郎溪国民党保安团毕桥中队就驻扎在这里,队长刘昭武是宣城洪林人,出身贫寒,在南漪湖当过土匪,参加过陈文领导的“宣郎广农民自卫团”。
王大亚从民团把刘昭武约到镇东的仁义茶馆,进了一个僻静的雅间。坐在里面的邓国安和龚守德见他们进来,便起身相迎。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王大亚向邓国安、龚守德介绍刘昭武,“这位是我的至交刘昭武,毕桥中队的刘队长!”
“久仰久仰!”邓国安热情地向刘昭武伸出双手,刘昭武却很敷衍地伸出一只手。
“这两位是我的老板邓先生和龚先生!”王大亚接着向刘昭武介绍邓国安和龚守德。
四人坐定,龚守德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支双手递给刘昭武:“刘队长,请!”
王大亚赶忙划着火柴,给刘昭武点燃。刘昭武吸了一口,惬意地吐了一串烟圈:“姓邓的,有什么事要本职办的,说来听听!”
“刘队长快人快语,在下也不拐弯抹角,我们此来,真的是有要事相求!”邓国安说到这,向龚守德使了个眼神,龚守德便起身走到门外,把门带上。
“有一个外号叫黄烂腿的人,你听说过吗?”邓国安压低声音。
“黄中道?!”刘昭武先是一惊,然后也压低声音,“听说郎溪暴动失败后同陈文一起逃到了上海,你们认识?”
“认识。”邓国安回答,“听说你也参加过陈文的队伍!”
“你们是什么人?”刘昭武猛地站起来,把手放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邓国安安然地坐在刘昭武对面,面色平静,一动不动。王大亚敏捷地同刘昭武一同站起,把手按在刘昭武的手上:“昭武兄弟,坐下喝茶,听邓老板给你说清缘由!”
见对面的邓国安泰然自若,加上王大亚的右手已按住他放在枪匣子上的右手,左手也按在他的肩上,实际上已经控制住了他,他便坐下,把放在枪匣子上的右手拿起:“邓老板,愿闻其详!”
“黄烂腿在广德受伤后躲在姚村养伤,被姚村的高队长抓捕,现在关在郎溪监狱,近日将押解芜湖,我们准备在毕桥营救他,想请您相助!”邓国安双手抱拳。
“你们是王金林的部下?!”刘昭武满脸惊愕。
“正是,在下邓国安!”邓国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您是邓国安,广德红军三当家的?”刘昭武赶紧站起来连连双手拱拳,“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昭武兄弟,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请坐下喝茶!”邓国安亦站起,客气伸出右手,示意刘昭武坐下。
“邓……邓兄,我为生计落草,后投陈文,随他参加共产党领导的郎溪暴动。暴动虽然失败,但我敬佩你们共产党人!”刘昭武见邓国安坐下,也坐下继续道,“黄中道给我们农军讲过课,我们都很佩服他。他既然有难,我当全力相救。我和我的二十六个兄弟,听你们安排!”
邓国安又站起来,向刘昭武伸出双手:“我代表皖南红军游击队队长王金林和全体红军战士,谢谢昭武兄弟!”
刘昭武也站起来伸出双手,四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发给家属的黄中道光荣纪念证,“忠”字为误记
当夜,邓国安八人都住进了毕桥保安中队住所。
第二天一早,刘昭武和王大亚一起就前往郎溪县城探听押送黄中道的郎溪警察什么时间动身。
邓国安、龚守德七人留在毕桥,买了好酒好菜,和自卫队的士兵喝得天昏地暗。通过和士兵交谈,了解到他们都是穷人出身,大都当过土匪,参加过郎溪暴动,参加自卫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第三天下午,刘昭武、王大亚从郎溪县城回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原来,国民党郎溪县长刘吾醒和国民党广德县直属郎溪区党部书记张源长,应郎溪多名大地主的要求,已在昨天夜里将黄中道秘密杀害了。
噩耗传到家中,黄中道的妻子当场昏厥,抑郁病重,不久辞世,年仅十九岁。
邓国安、龚守德、王大亚、段行太等人都是黄中道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他们为没有能够及时营救出他们革命的引路人而痛心疾首。受到他们的感染,整个毕桥民团也笼罩在悲愤之中。在邓国安一行向刘昭武告别之际,民团的二十几名士兵集体向邓国安和刘昭武提出请求,希望加入广德红军游击队。
黄中道烈士墓
对于毕桥保安中队士兵的举动,邓国安心中有数,这是这几天他们耐心宣传的结果。邓国安让王大亚同刘昭武谈过,刘昭武却犹豫不决,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刘昭武没有想到跟随他三年的生死兄弟,还有几个都是磕头拜把子的,只三天时间就被共产党赤化。他如果不同意跟大伙一起走,就成了光杆司令,还无法向国民党郎溪县当局交代。他脑子一转,对邓国安道:“听说王金林是个文武双全的豪杰,我就佩服这样的人,你们只要同意我拜他老人家做干老子(干爹),我就把我这二十几人全带过去!”
刘昭武十几岁就当土匪,拜过六七个土匪头子当干爹。在土匪窝里混,只要土匪头子愿意收你做干儿子,就没有人敢欺负你。
“昭武兄,你开啥玩笑,”王大亚笑着拍拍刘昭武的肩膀,“你今年三十岁,比我们王队长年长三岁,这、这怎么合适?”
“我们红军队伍有纪律,不允许搞拜把子、搞小圈子……”邓国安还没有说完,刘昭武的副官,也是他的拜把子兄弟周玉洲大声道:“在我们绺子里,干老子比干儿子小十几岁都是常事!”
“我们都是郎溪和宣城的人,到你们广德,没有个靠山,我们心里虚!”一个络腮胡子的士兵接着道。
“是呀!”“就是嘛!”士兵们叽叽喳喳。
邓国安看了看二十几个士兵肩上扛着的崭新的汉阳造,便以非常肯定的语气道:“行,我先答应你们的要求,回去再和王队长商量!”
“还有就是我们兄弟必须编在一起,永不分开!”又一个士兵道。
“这个也行!”龚发兴抢答。
吃过晚饭,邓国安和刘昭武把两支队伍合在一起,悄悄离开毕桥,向广德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