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地上的积雪已有一尺多厚。往日熙熙攘攘的宣广大道,今天却是行人寥寥。远望枫塘铺方向,只见一个黑点在雪地里急速地向英溪街移动。
在花鼓塘东街的黄鸣中家,邓国安、张欣武、梁其贤、张国泰、刘祖文、胡惠民、陈中模等人正围坐在火塘边,召开孝昆塘支部扩大会议。
邓国安主持会议:“同志们,年前的几天时间,大雪封门,群众都躲在家里,狗子们(国民党自卫队)也都龟缩在县城里,这正是我们开展工作的好机会。今天把大家召来,就是要讨论年前这几天的工作。下面,就请张欣武同志具体讲一讲。”
“同志们,年前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快在黄金坝、八分地、东湾三个地方把农民协会建立起来。我们分成三个小组开展工作:邓国安同志担任黄金坝小组组长,张国泰同志担任东湾小组组长。我担任八分地小组组长,每个小组在明天必须召集小组的骨干分子开会,明确任务,特别是党员、团员要勇敢地站到革命斗争的最前头!”张欣武挥舞右拳比画着。
“今年秋蝗虫成灾,许多地方颗粒无收。我们这次上门发动,必须做到不漏掉一户。特别是做好对那些春荒断粮户和连过年都揭不开锅的贫苦农户的统计,农民协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助他们解决过年的问题……”张国泰刚说到这儿,龚守德气喘吁吁推门进来:“孔东衡带着三十多个狗子已经过了石板坡,直奔花鼓塘而来!”
“好吧,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大家分头行动!”邓国安说完站起来拉住要出门的陈中模,“中模,年前的行动你就不要参加了,回流洞桥去吧,过完年早些过来。”
“好的!”二十来岁的陈中模很机灵,一溜烟钻进红毛山后的小树林,准备绕道白水塘、门口塘回到流洞桥王村。
黄鸣中家是一座坐北朝南、四水归池的木架楼房。房子前面是个院子,院子前面是三间临街的平房,是个中药铺子。黄鸣中的爷爷黄日链和父亲黄成松是大、小西乡一带有名的郎中。黄鸣中是家里的独生子,被家人视为掌上明珠。七岁那年,父母就给他找了个比他大三岁的童养媳,并把他们都送进了王金林和邓国安执教的花鼓塘小学读了四年书。毕业后黄鸣中到广德城里和宣城继续求学,他的童养媳就在家里的药铺当起了药剂师。
在黄鸣中家的院子里,邻里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糍粑。张国泰带着张欣武、梁其贤从后门出西街向东冲方向疾去,邓国安、刘祖文等人则留下来和村民一起打糍粑。邓国安脱下棉袄就抡起石锤,“夯哧、夯哧”地打起石臼里的糯米糍粑。
“哐当!”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队身着缁衣的县自卫队士兵端枪冲进院内。“所有人站着都别动!”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叫嚣道。
孔东衡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拎着盒子枪,气势汹汹地跨进院门,看见邓国安正抡着石锤,汗流满面,便道:“嗬哟,这不是邓校长吗?咋也干起这粗人干的活?”
孔东衡是国民党广德县自卫队城厢中队队长,和邓国安有过几面之缘。
“哟,原来是孔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邓国安放下石锤,“这药店的少东家黄鸣中是我学生,他家今天杀年猪,请我来喝猪血旺子汤!”邓国安用衣袖揩了揩脸上的汗水,笑道,“孔队长,我这抡几下暖和暖和,不算僭越礼仪有辱斯文吧?”
“哪里,哪里……”孔东衡嘴上说着,眼睛却东张西望。
黄鸣中端着一杯热茶递到孔东衡面前:“孔队长,请屋里坐,喝口热茶!”
“你就是黄鸣中?”孔东衡突然翻脸。
“出啥事啦?孔队长这样兴师动众!”邓国安把石锤放进石臼里。
“本职接到线报,说今天这里聚众,开什么农民协会,想闹事啊!”孔东衡转向邓国安。
“哈哈,腊月皇天的,都在准备年货,闹什么事呀!”邓国安接过刘祖文递来的棉袄,“孔队长,看您这见风就是雨的,带着兄弟们在这冰天雪地中东奔西跑,也真够辛苦的!”
“为保一方平安,必须恪尽职守呀!”孔东衡一脸的无奈。
“明中,把给我的那只猪后腿拿来孝敬孔队长!”邓国安接着对孔东衡道,“那就让您的兄弟们到前后屋都看看?”
“有邓校长在这儿,哪还有什么刁民?哈哈,叨扰了!”孔东衡终于笑了起来。
黄鸣中将一只三十多斤重的猪后腿从屋里拿出来,小头目连忙笑嘻嘻地接过后走出院门。
“黄鸣中,你是个读书人,就好好地做学问!今后如果发现有共产党人的活动,立即到县城向我报告!”孔东衡将枪插进盒子,然后戴上帽子,双手向邓国安一拱,“邓校长,打扰了,告辞!”
邓国安、黄鸣中将孔东衡送到门外。
“姓孔的,看你还能嚣张几天!”龚守德从灶屋走了出来。
送走孔东衡带领的自卫队,邓国安把龚守德叫进屋内:“守德,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一定是有人给孔东衡通风报信了,这要引起我们高度的警惕。年前,我们正在六七个村组织成立农民协会,安全工作一定要做好,今天就多亏了你。你马上回去,在郎步街、山关岭、五贡山、十八里店、喇叭口一路多设几个递步哨,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要有人值守。另外,今天是谁给孔东衡报的信,你也要调查调查!”
龚守德走后,邓国安和刘祖文赶往下山斗张国泰家。
下山斗是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但大多都是殷实人家。村上基本上都是明清时期的老房子,坐西朝东,沿着山脚一字排开。村前是一条自南向北的小堰,堰水长年清澈,堰岸每隔一段就有为村上女人们涤纱淘米而搭建的石板挑台。
张国泰家在村子的最北头,前后三进,走马转楼结构。北山墙边还有十几间后来搭建的矮屋,用于长工、佃户们居住和堆放农具。屋后是一座小山,有后门可通。山上是茂密的树林,从此到五龙山下的万岁冲,五百余亩山场都是张家的。
邓国安、刘祖文来到下山斗村头,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站在村口张望,看见他们就迎上来:“邓先生、刘先生,二位请进屋!”
“鲍声学,梁先生他们到了吗?”邓国安边走边问。
“梁先生和王先生他们早到了,就等你们啦。”鲍声学把他两人让进屋,从外面把门关上,又回到村口来回溜达。
邓国安和刘祖文进门厅,经过一个七八米见方的天井,来到张家前堂,只见堂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妇,双腿放在一个一米来高的木火桶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线装古籍,她是张国泰的妻子吴邦秀。还未等她开口,邓国安上前一步道:“弟妹,我们又来打扰了!”
“邓先生、刘先生,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客气。”吴邦秀把书放在桌上,起身冲他俩躬了躬腰身,“他们都在后屋,你们进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吴邦秀上身着天蓝色、领口和袖口都有金丝镶边的右开襟棉袄,鸭蛋形的脸上一双丹凤眼,薄薄的双唇像抹了胭脂一样红润。她青丝高绾髻鬟于顶,显得既古典又雅致。
吴邦秀娘家是西乡苏村吴家冲的大户人家,嫁给张国泰也算是门当户对。丈夫长年在外求学,就是寒暑假期也经常在外办事,今年秋季回家乡东冲教书,总算消停了些。可是不到一个月,他又在村里办了个农民夜校,经常是夜不归宿。
吴邦秀在娘家当姑娘时,家里给哥哥吴顺成他们请了个私塾先生,她也跟着瞟学了几年。不料,她天资聪慧,比几个兄弟学得都好。太史公的《史记》、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等古籍她都已通览。嫁到张家后,丈夫带回的书刊,她全部阅读了。通过书籍,她知道了什么是古往今来,知晓了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知晓了陈独秀、李大钊倡导的新文化运动,知晓了共产党人领导的农民运动。最近半年来,家里经常来一些年轻漂亮的女人,她当然知道她们都是农会的妇女干部,但心里不免还是有一些失落和酸楚。她爱自己的丈夫,更敬仰自己的丈夫。她想过和丈夫一起走出家门,投身于滚滚的时代洪流。可是,嗷嗷待哺的儿子又成了她无法砸开的桎梏。
邓国安和刘祖文经过后天井,进入后屋,一看,七八个人围着火塘在烤火。除了王金林、梁其昌、张国泰、张欣武外,还有三个年轻女子,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模样都很俊俏。这三个女子,邓国安都见过。年龄稍大一些的是梁其昌的恋人赵英,在广德女子小学当教师。另外两个姑娘一个姓杨一个姓彭,都是茆林村的人。
邓国安和刘祖文落座之后,吴邦秀就端着满满一托盘葵花子过来,绕着圈子让每人都抓了一大把,最后在彭珊绮旁边站住,边往她的棉袄口袋里塞着葵花子边道:“妹子,你们这小小年纪,又长得这么水灵,出来搞革命工作,就不怕被狗子咬吗?”
“嫂子才是我们西乡最出名的大美人,哪个不晓得!”彭珊绮一口地道的河南口音,“我们跟着梁先生、王先生、张先生一起闹革命,搞妇女翻身解放运动,就是丢了小命也值当!”
“嫂子,我们穷人命苦,穷人家的女人命更贱,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今天王大哥、邓大哥,还有国泰哥哥这些先生领导我们妇女起来闹革命,建立妇女会,让我们女人团结起来跟男人斗争……”
杨清秀讲到这里,被吴邦秀笑着插话打断:“清秀妹子,我们妇女联合起来不是要跟所有的男人斗争,而是跟有封建夫权思想的大男子主义做斗争!”
“呀,大妹子,我看你每天窝在屋里,大门不出的,只知道在家奶孩子,哪晓得你竟能讲出这么新潮的大道理,真看不出来!”赵英鼓起了掌。
“嫂子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又是国泰哥哥枕头边上的人,就是近墨者黑嘛……”杨清秀还没有说完,就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停止后,吴邦秀将托盘交给张国泰,自己退了出去。
邓国安把刚才在花鼓塘发生的事情详细给大家讲了一遍。
“看来,敌人对我们最近的行动有所察觉,我们必须提高警惕!”梁其昌眉头紧锁,“刚才在路上,我和张欣武同志分析了一下,估计是东湾的刘绍鼎派人给孔东衡通风报的信!”
张欣武显然有些气愤:“他一向反对我们的农运活动,前天又开除了两个积极参加农运的长工!”
“你们没来之前,我和预人商量了一下,通知你们过来,主要是讨论下面这几件事情。”王金林向梁其昌那边望了望,“预人,那我就先讲了。”
见梁其昌点点头,王金林继续道:“第一,江苏省委和安徽党组织的指示,认为广德举行农民暴动的条件已经具备,要我们利用开春时节农村闹春荒这个机会,组织农民开展分粮斗争,进而举行暴动。第二,建立以党员为骨干的农民赤卫队武装,惩治土豪劣绅,缴获他们的武器,分掉他们的粮食。第三,先在黄金坝、黄泥山、独树街、月湾街几个条件成熟的地区建立农民协会和妇女组织。特别是成立妇女组织,这一点非常重要。通过我们这一年多的农运工作得到的经验来看,一个家庭,如果女人不解放、不支持,男人就很难坚持到底。第四,时机一成熟,我们就举行武装暴动,建立游击队武装,打击反动武装,保卫革命胜利果实,发展苏区,建立苏维埃政权,进而开展土地革命!”
见王金林四点意见讲完,梁其昌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七,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现在大家讨论一下,年前还有哪些紧要的工作要做。”
“我认为,年前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助那些没有年饭米的贫苦农民度过这个年关!”邓国安道。
梁其昌问:“这样的贫苦人家有多少?”
王金林答道:“每个村至少两成五,不到正月十五,断粮户就会增加到五成。”
“乖乖,这么严重,怎么解决呢?”梁其昌眼睛转了一圈。
“简单,打土豪呗!”张欣武看见大家都吃惊地望着他,便继续道,“我的意见是年前就拿刘绍鼎开刀,把他家的粮食都分了,让没有年饭米的穷人也吃个饱饭!”
“我看这个办法好,既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又让贫苦农民都看到了希望,还震慑了土豪劣绅!”邓国安立即替张欣武做了说明。
“是个好办法,”梁其昌点点头,“城里也在过年,国民党县政府已经放假,正月初十之前是不会办这个案子的!”
张国泰表态:“我同意!”
刘祖文也表态:“我也同意!”
“明天夜晚就行动,但是行动一定要掌握好分寸!”王金林站起来对刘祖文道,“刘绍鼎是你大伯,你明天下午再去跟他谈一次,这是先礼后兵。如果他愿意带头拿出大部分粮食救济穷苦人,我们感谢他;如果他还是冥顽不化,就把他先控制起来,然后再分了他仓库的粮食,最好不要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