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林抽空去了趟广德县城,向城市支部和学生支部的朱学镛、刘文华、王文玺、杨质经等人传达了县委的指示后,就立即赶回家。刚一到家,就听母亲说,张国泰托人带来口信,要他立即去一趟东冲小学。

东冲是个比较大的村庄,有一百多户人家。其中的胡姓是本地人,村中最好的瓦房都是胡姓的。胡信勤、胡信民兄弟的家就在村中的胡家大院。胡家的祖上胡廙,明朝永乐年间以岁贡入给事中,后升任左副都御史(正三品)。由于其“谠直敢言”,被异党构陷降职外放,老年叶落归根,死后葬在东冲村东南三里的箬坞冲。墓地面积约两千平方米,墓前用青砖铺砌的神道长九十五米,两旁对列旗杆座,立有石人、石马、石羊、石犬等石像生。据传,当时出殡有十八口棺材,分别葬在方圆四五里的山上,让后世企图盗墓者难辨真伪。

村中有一祠堂,为先民所遗,作为村里的公屋使用多年。几年前,这里被胡家改成了东冲小学。张国泰去年秋后从安庆回来后,就在学校教书。今年秋天,他根据党组织的安排,和胡信民一起在这里开办了第一个农民夜校,利用夜晚时间教农民和上不起学校的穷人家孩子识字。入冬后,天气太冷,学校提前放假,他就将夜校的讲课改在白天。远近十余里的青年农民也因为农闲在家,便慕名前来听课,甚至还有几个女生。

梁其昌、邓国安、张欣武、胡惠民都曾受张国泰邀请前来给夜校学生上过课,讲述农民参加革命和翻身做主人的道理。

王金林走进东冲小学,张国泰正在给学生讲解什么是苏维埃政权。看见站在教室门口的王金林,张国泰立即上前,把他拉进教室:“同学们,这就是我常给你们说到的我的先生王金林!”

三十多个学生中,有一大半是第一次见到王金林。他们全部起立,给王金林深深地鞠了一躬:“王先生好!”

张国泰挥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坐下:“同学们,现在请王先生给大家讲话!”

王金林走上讲台,用眼睛扫了一下下面的学生,大部分都不认识。最后一排有两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十分秀气。

王金林转过身,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苏维埃”三个字,然后转向学生:“同学们,刚才张先生给你们讲什么是苏维埃,我给你们讲什么呢?”

“王先生,听说你上过省城的大学,满肚子都是学问!”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女孩站起来,“还听说你同蒋介石吵过架,骂得他狗血喷头,有这事吗?讲给我们听听!”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王金林问。

“我原先叫二丫头,没有大名。上夜校后,张先生给我起了个大名,叫杨清秀!”杨清秀柳叶眉下一双水灵灵的丹凤眼,齿皓唇丹,天生丽质。和她同桌的女孩叫彭珊绮,脸上飞起了红晕。

王金林端详了一会杨清秀:“杨清秀同学,请坐下!”然后转身将黑板上的“苏维埃”三个字擦掉,用粉笔写上“工农革命的死敌——蒋介石”。

“我没有和蒋介石吵过架,但我的先生许杰当面搞得蒋介石下不了台!”王金林转身面向同学们。

“许杰是誓节渡的许四先生吗?”有学生举手,王金林一看是鲍声学。

王金林点点头:“有一次,省主席陈调元请蒋介石吃饭,许杰搞服务。他当面质问蒋介石为什么背叛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背叛国民革命,搞得蒋介石非常难堪。但是,蒋介石就是个政治大流氓,第二天,他就下令捣毁了国民党左派领导的省党部。”

“蒋介石不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头吗?他们这不是老母鸡打架——窝里斗吗?”杨清秀又站起来问。

“国民党原来的领袖孙中山是支持工农革命的,他死后,国民党分裂成左、右两派。左派和我们共产党搞联合,是革命的,进步的;孙中山逝世后,蒋介石背叛孙中山,背叛革命,成为右派,是反革命的代表人物……”

王金林在给夜校的学生上了一节课后,就让胡信民、胡惠民继续给学生上课,他和张国泰、张欣武一起到黄泥山、独树等几个地方的农民夜校去看看。

杨清秀和彭珊绮提出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王金林爽快地同意了。

黄泥山夜校,教课的先生主要是熊为政和刘定一,学生有张银生、谢应凤(女)、刘正元、郭炳贵、陈崇高、黎学林、戴文堂、郑子富等三十余人,都是农民运动的骨干。王金林和张欣武、张国泰给他们讲了几节课。王金林主要讲什么是苏维埃政权、男女平等和工农革命的前途;张欣武主要讲如何开展农运工作、农民协会如何建立、协会的权利和责任;张国泰讲了如何建立村赤卫队、共青团、妇女协会和童子团组织,这些组织在苏维埃政权建立后的地位和作用等等。

第二天一早,他们简单吃了顿山芋稀饭后,就离开黄泥山,踏着已经成冰的残雪,经桥头、仙人洞,翻石灰丫子,前往独树街。

独树街,原名双林镇。镇中原有两棵硕壮的枫杨树,在清朝光绪年间,其中一棵被雷电击中烧毁,后来镇里人就将双林镇改名独树街。这独树街自古就是商贸重镇。镇子西边是桐河,河岸有码头和渡口。每年春夏水旺,南部山区杨滩、月湾以及柏垫地区的木材、竹材、药材、三六裱纸等山货经此装船或上竹排,经誓节渡、杨杆进入郎川河,入南漪湖黄金水道。

独树街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是用清一色的青石板铺成的,两旁都是店铺,货色五花八门。这是一条从广德通往河沥溪的古驿道,从广德城出南门,经大石桥、戈村、大范村、独树街、月湾街到宣城的水东、港口,然后到宁国县重镇河沥溪。

独树街南头是国民党独树乡自卫队的驻地,有自卫队员三十余人,队长马忠海是宣城人。

王金林等五人到达独树街时,已经是正午时分。看见街中的丁字路口有一家食为天饭店,杨清秀就回身扯了一下王金林的衣袖,笑靥如花:“王先生,你总说民以食为天,看,还真有!”

“还真有这样给店起名号的。”王金林抬头一笑,然后摸了摸口袋朝杨清秀和彭珊绮做了个鬼脸,“可是,这个民不包括没有钱的贫穷百姓,我现在是囊中羞涩,一介贫民。”

五人从中街往南,绕过马忠海自卫队驻地,来到火家冲口邓家山边村邓达远家。邓家是独树街一带的大地主之一,房子十几幢连成一片,都是走马转楼,每幢楼房之间在楼上都有门可通。邓达远家六间瓦房正房朝南,东西两侧是四间厢房,中间是院子,前院墙两米多高。房子后面就是碉堡山,有后门可直接上山。邓达远是邓家长房长子,自幼就聪明伶俐。邓家设立有私塾馆,他六岁入庠,十八岁从省立广德第十二中学毕业后,就在广德一高小教书。

年初,王金林到一高小任教后,就和邓达远成为好友,并介绍邓达远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中共广德特别支部成立后,受王金林派遣,邓达远回独树街一带开展农运工作。他把自家最后一进的房子腾出来,办起农民夜校,刘开元、陈汉明、戈宗义、陈广进、解吾仁、宫宝贵、李春贵等二十多人参加夜校学习。

邓达远昨天就已经接到王金林派人送来的口信,一早就派家里的帮佣到各村通知。中午刚过,三十多个农运骨干陆陆续续来到邓家。

邓达远一直在前门口等着,见他们五人走来,互道寒暄之后,便将他们带进院子。院子里的人见王金林等人进来,都连忙站起来。王金林立即紧赶几步,上前和他们一一握手,嘘寒问暖。

邓达远让陈汉明和汪天顺从屋里搬出个八仙桌,放在院子中间。吃完中饭后,王金林和邓达远商量,决定由张国泰带着杨清秀和彭珊绮先教大家唱歌,他和张欣武、邓达远到庄头村去找方良先、方良庆兄弟。

梅溪是桐河的支流,庄头村在梅溪的中段,再溯流而上三里多路便是戈村。村中的方忠维是个读过多年私塾的老夫子,是独树一带有名的士绅。方家有一百多亩竹山,有五间两层木楼瓦房和十几间做纸的厂房。他家有四个儿子,老大早夭,老二良先,老三良庆,老四良新。方家兄弟三人在今年夏天都参加了农会,并成为梅溪一带的农运骨干。

王金林他们三人走后,张国泰先给大家讲解了什么是农民协会、如何成立农民协会等问题,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太阳都快要落山了,天气立马冷起来。张国泰让大家转到屋内,由杨清秀教唱王金林新编的《妇女受压迫》等歌。

会员们虽然在夜校学认的字还不是很多,但杨清秀和彭珊绮教得认真,他们听得认真,特别是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学得更认真,已经会唱了。

邓达远白天带着王金林一行到解村、朱村、梅溪、侯村、洼塘、余家垱、莫村走村串户,晚上又回到邓家山边村给农运骨干上课,转瞬四天过去。第五天一早,王金林因和梁其贤约定在月湾街见面的时间已到,便带着四人来到月湾街的梁其贤家。吃过中饭,梁其贤又带着他们走了十四五里山路,来到胡村。

胡村是一个有一百多户的山村,山多田少,山上长的主要是毛竹。朱学易在胡村有一片毛竹山,山边有一架纸槽,长年有十几个长工给他家生产三六裱纸。朱学易和梁其昌小时候就是同学,这是两年前梁其昌低价转让给他家的。北伐军占领广德时,梁其昌就写信给朱学易,让他找刘永昌参加革命活动。后由刘永昌和陈铭常的介绍,加入国民党。蒋、汪合流后,他被国民党广德县党部任命为西七区党部执行委员。年初,梁其昌邀王金林到戈村动员他参加革命工作,并介绍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时,由于他属于西乡派,和国民党广德县党部的刘声远、胡信勤、孟德卿等合作不好,被他们排挤,早已心生怨恨。如果能借梁、王的势力将他们扳倒,他也就有出头之日了。他便很爽快答应了梁、王,而且利用自己的有利身份和职务,积极推动了凤桥、独树、月湾几个乡农民运动工作的开展。

根据梁其贤和朱学易的安排,月湾农民夜校就设在朱学易的纸厂,学生主要是附近老费村、黄村、海口冲、板栗园等纸厂的工人,教课的先生是梁其贤和朱学易。有时,方良先也过来帮忙。在老费村纸厂有几个女工,其中有个叫赵永安的,三十来岁,像男人一样有力气,且性格泼辣,嗓音洪亮,能说会道,有一定的号召和组织能力。

1928年秋,共产党员李同洲、阮大佑等人来到郎溪县姚村乡,秘密开展农运工作,发展党员。赵永安是姚村乡夏桥蔡村人,和丈夫彭本富,同村的好友吴清福、费新海、张传和等人一起秘密参加了农运活动,接受了进步思想。1929年秋,李同洲得到梁其昌在月湾街一带开展工运工作的消息后,就派彭本富夫妻来到月湾老费村纸厂当纸工,学习如何开展工运工作。

通过几天的走访,王金林发现,在各个纸厂工人中,有很多人是宁国、孝丰、宣城和郎溪等外县的人。他们都很穷,大部分都是一辈子娶不到媳妇的单身汉。有的甚至是为了躲避当地土豪劣绅的追杀逃亡出来的,怀有深仇大恨。王金林认为,他们是属于无产者中革命要求最积极的一部分,如果加以正确的引导和教育,他们也会成为工人阶级的优秀分子,具有坚强的革命性和斗争性。张欣武同意王金林的观点,也同意加强对这批纸厂工人进行训练,让他们成为下一步开展武装斗争的骨干力量。

一晃,王金林五人从东冲出来十来天了。

月湾、杨滩、独树一带基本上都是湖北随州一带来的移民,腊月二十三有过小年节的习俗。海口冲徐正才正好是不惑之年,家里有老母亲、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原是梁家几十年的佃户,年初梁其贤将八亩冲田无偿送给了他。冲田虽然收成低了些,但旱涝保收,而且没有遭受蝗灾,家里日子比往年都好过些。王金林、梁其贤、朱学易等六七人在徐家过了个小年节,并且参加徐正才老母亲主持的祭灶活动。这民间祭灶活动,主要内容就是送灶王爷上天,希冀来年有个好收成,每天锅里都有饭煮,全家人都能吃饱肚子,健康平安。

祭灶活动结束后,他们一行七人走了十几里夜路回到月湾街梁其贤家。梁母已经安排用人烧好澡锅,众人先后都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围在火塘边,一边嗑瓜子剥花生,一边听王金林海阔天空地闲聊了半个时辰。由于连着十几日奔波,大家都哈欠连连。

王金林见好就收:“我们这次半月的调查工作,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已经圆满完成。今晚大家早些休息,做个好梦。明天一早,我们就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