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广德县委成立后,王金林和梁其昌等县委领导为了实现在明年开春举行广德暴动的计划,决定首先解决武器问题。当时,毛泽东同志提出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和实现工农武装割据的理论,已经成为全国各地武装暴动的指导方针。可是,目前在广德组织暴动的最大问题,就是没有党领导的军事武装力量和工人武装加盟。而组织起来的农民虽然革命热情高涨,但他们只有铁锹和锄头,用这些冷兵器去对付土豪劣绅和国民党军队的快枪利炮,显然是以卵击石。

为了解决武器问题,王金林在会上提出四步走的方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第一步,筹集资金到上海等地去买枪。

第二步,收集军阀混战时期散落在民间的部分枪支。

第三步,动员开明地主上缴看家护院使用的枪支。

第四步,武装夺取部分土豪劣绅的武器。

时间紧迫,怎么能在短期内筹措到这么大一笔款子,王金林让大家一起想办法。

梁其昌道:“我家的山田,这两年已经由二弟差不多卖光了,卖的钱都交给组织作为活动经费了。前几天,我又让他回去,除了给母亲和小弟留一点口粮田,其余的山田全部卖光,在月湾街的几间店铺也都卖掉,也只凑到四百块大洋。”

张国泰说:“我回去动员我大(父亲),把我家的山田也卖一些,争取也搞个四五百块大洋。”

“前天,我去找了周爵三老先生,他已经同意拿出二百块大洋帮助我们。”邓国安望着大家继续道,“我再找亲朋好友借一点,顶多还能弄到百来块大洋。”

刘祖文一直低着头:“我家穷,我读书还是我大伯父拿的钱。我昨天也到他家求他给我们捐半条枪的钱,被他狠狠地骂了一顿!”

“他大伯刘绍鼎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龚守德气呼呼地道,“他家的大师傅参加了几次我们的活动,硬是被他解雇了,还扣了半年的工钱!”

“这种恶霸,就是我们首先斗争和革命的对象!”张欣武语气铿锵。

“如果我们几个县委委员每人配置一支手枪,就得六七支,每支一百多块大洋。照这样计算,那还相差甚远。”梁其昌面现忧郁之色。

“根据现在的形势,贫苦农民连温饱都成问题,哪还能拿出钱给我们?有一些开明的士绅虽然一直支持我们,但我们也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向他们筹钱购枪……”王金林说到这儿便站起来,话锋一转,“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大家看看是不是可行?”

“金林,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大家听听。”邓国安道。

“过几天是冬月初一,正好是我母亲的六十寿诞。”王金林神采飞扬,“我想以给老人家做寿为名,筹集资金!”

“萱堂六十寿诞?”梁其昌有些不解其意,“这样不妥吧?”

“没有什么不妥,而且非常妥当!”王金林站在堂屋中央,习惯地挥舞着右手,“我在城里和各个乡镇都有交好的同学和同事,他们都是有钱的主,只要我把请柬送去,他们都会给足面子的!”

“这个办法好!”张欣武也激动地站起来,“给我们大、小西乡的每个土豪劣绅也都发一份请柬,看谁敢不来!”

“给土豪劣绅也发请柬?我们干吗向他们低头!”张国泰年少气盛。

“张欣武同志讲得有道理!”梁其昌一拍大腿,然后竖起大拇指,“我原先还怕这样大张旗鼓会引起敌人的怀疑。这给敌人也发请柬是个好点子,既是请君入瓮,又能打消他们的怀疑,这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不,应该是一石三鸟!”坐在角落一直憋屈的刘祖文语惊四座,“还有就是看谁是拒收请柬的坏鸟!”

“真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开始还怀疑这个计划是否可行,经过大家这么一讨论,还真是一石三鸟!”王金林手指着张国泰和刘祖文,“你、你,再叫上黄鸣中,就专门负责给土豪劣绅送请柬。其他人的请柬也拜托在座的各位分个工,把请柬亲自送到每个客人的手上,还要他们给个回话。确实不能到场的,给钱捧个场的更好,还省一餐酒席!”

第一次参加县委委员扩大会议的林家旺一直没有发言,这时却虎着脸在一旁咕哝:“好是好,我就替你着急,看你以后拿什么回礼!”大家一听,知道他是调侃,都哈哈大笑起来。

冬月初一的前三天,王金林就向校长胡悦萱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回家给母亲办六十岁的寿宴。

王家前后左右的十来户邻居,都腾出房子给王家办寿宴。寿宴开的是流水席,干的稀的都有,整整开了一个礼拜。前来贺寿的有县府和区、乡公所的官员,有县城和乡村的教书先生,有土豪和劣绅,有白道也有黑道,有青帮也有洪帮,有鹤发也有髫童,正是各路神仙粉墨登场。这排场,在花鼓塘一带是前所未有的。

周爵三是主支客司,许端甫、邓国安、朱学易、邓达远、张国泰等人都是副支客司,闵天相、邵德兴、余家堂三人是账房先生,龚守德、龚发兴、朱学镛、刘文华、胡信民、方良先、张世敏、林家旺、肖行广、王大亚、黄鸣中等人都是打杂的行堂。

寿宴的头两天,来的都是县城和区、乡的达官贵人,许济之、胡悦萱、胡信勤、吴子芳、何德鹤、何元培、许勉之、阮志鹏、苏茂斋、张思明、周桐旺、朱开轩、陈藻等人都是坐轿子来的,给老寿星磕头吃了碗寿面就走了;土豪劣绅像是商量好的似的,都派了大管家来送几个大洋的寿礼,多数磕个头就走,有几个没走的就加入麻将牌局,或是坐庄掷骰子。

最后几天来的客人,都是十里八乡的穷苦人,他们不用送礼,给老寿星磕个头就行。想吃几天都可以,干的稀的都有。其中有的甚至是卷着铺盖拖儿带女来吃救灾粮的,但他们都很自觉,只吃稀粥不吃干饭,吃完饭就帮着干些劈柴、挑水、洗碗、烧火的杂活。

借这个机会,各个乡的农运骨干都先后来到田里村,秘密参加了由梁其昌、张欣武、邓国安、王金林等人的讲课培训,接受了新的任务。

第七天,寿宴结束前,王金林来到账房,看了收取礼金的账簿,让三个账房先生将一半多的礼金散发给穷苦的农民,帮他们度过眼前的饥荒。

母亲的寿宴办完,王金林就要回到学校去。梁其昌认为这次寿宴的场面大,土豪劣绅的耳目多,难免走漏风声。为安全考虑,王金林必须立即辞去一高小教师职务,回到花鼓塘,和他一起领导和组织农民暴动。

王金林却坚持认为,目前的形势正是处于大战前夜,如果他这时提前离开一高小,必然会引起国民党县党部的惊慌和警觉。他能再坚持一个月到寒假,可以起到麻痹敌人的效果,也给邓国安和张欣武他们留出更多的时间,为明年开春暴动做更充分的准备工作。

王金林回到一高小后,不仅没有畏畏缩缩,反而有事无事就往国民党县党部和政府跑,成了曹运鹏和刘声远府上的常客。对于王金林一反常态的表现,他们虽然是疑惑重重,却也看不出什么破绽,都以为他是为了能得到女子小学校长的职位而溜须拍马。

寒假一到,王金林光明正大地回到花鼓塘。这一天正好是腊八节,天上纷纷扬扬地飘着鹅毛的大雪。王金林起得早,从城里回到家里还不到八点钟光景。灶屋里还有母亲煮的满满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知道儿子今天回来,母亲余氏昨天就让女儿金山到石板坡龚家把孙女菊生接过来,让金林父女见上一面。

王金林在一高小任教不久,就曾带着母亲到学校玩过一次。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她见什么都稀奇。特别是几个青年女教师,个个长得都像仙女下凡似的。听儿子说,他下半年就要当女子小学的校长,她便想到孙女菊生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就想让儿子年后带着这个苦命的孩子到城里念书,将来也成为一个有出息的女子。

王金林见到菊生,就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菊生一年多没有见到大大,倒显得十分拘谨。余氏端着满满一大白碗腊八粥递给王金林:“菊生,让你爸爸吃腊八粥。”然后拉着菊生,“跟奶奶到灶屋去吃,吃完了奶奶就跟你爸爸说,让他过年后就带你到城里去念书。”

广德的腊八粥,就是每年的腊月初八早上,用咸鸡爪、咸鸭爪、咸鹅爪、腊肉以及粳米、糯米、黄豆、南瓜、山芋、薏米之类的五谷杂粮等至少八种食材,放在锅里一起煮。先用大火煮沸一刻钟,然后用文火再熬半个时辰,便做成了喷香可口的腊八粥。

王金林一碗刚下肚,妹妹又端上满满一碗递给他:“二哥,罗汉哥一早就过来,说让你回来后到黄金坝去一趟,他们都在那等你。”

王金林一口气吃完碗中的稀饭,将小半碗腊肉丁和咸鸭爪子剩下,递给妹妹:“金山,拿去给菊生吃!”说完,他便冲进门外的飞雪之中。

听说邓国安已经回来了,王金林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他直接从已经落有两三寸厚雪花的草籽田里抄近路奔向黄金坝邓国安家。

邓家的房子都是坐南朝北的平房,前面三间是瓦房,后面五间是草房,中间是个院子,院子东西两侧是牛棚和猪圈等七八间小房子。这些房子是邓家爷爷辈下江南时自己动手盖的,虽不阔气,但很宽敞。

王金林一身雪冲到邓国安门口,门却在里面闩上了。他敲门喊了几声,杨子花就把门打开:“国安他们在后屋,正等你呢!”

“嫂子你忙!”王金林头也不回就冲里屋走去。

邓国安听到前屋的声响,就从里面走出。王金林一个健步上前:“罗汉,你可回来了,”他向邓国安的胸膛打了一拳,“整整三十二天!”

“我们是昨天晚上到的家,只有三十一天!”屋内传出梁其贤的声音。

梁其贤、张国泰、张欣武一排站在堂屋中间,脸上都挂着笑容。

“罗汉兄,枪买到没有?”王金林关心的只有枪。

众人表情诡异,笑而不答。

王金林恍然大悟,上前拨开站在中间的梁其贤和张国泰,只见六支锃亮的盒子枪并排放在八仙桌上。

王金林上前抓起一把,“咔嚓”拉了一下枪栓:“这三把是正宗的德国卢格,这一把是德莱塞!”还有两把他没能说出名字。几个月前,在中央培训班,省军委书记李硕勋给他们上过枪械课,讲解过卢格和德莱塞等几种德国枪型。

“小梁,快给我们讲讲你们是怎么搞到这些德国货的!”王金林一边玩弄着手中的枪,一边又急不可待地问。

“罗汉,你就给金林讲讲吧,看把他急的。”梁其贤看到火塘上的铜水壶直冒白气,赶快走过去把开水灌进篾壳水瓶。

“我们一到上海,就按照你给的地址找到陈东武,他有一个朋友在上海江西路德国谦信洋行买办周宗良手下办事,路子很广。我们和他朋友谈了几次,谎称买枪是为了对付东洋武士的,他朋友还给我们多弄了一支。”邓国安也拿起一支德莱塞在手中熟练地摆弄着。

“大家别都杵在那儿,过来烤火!”梁其贤等众人都坐下后,绘声绘色道,“枪虽然是到手了,可怎么闯过一道道关卡运回广德?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将大本的《东方杂志》中间挖个洞,将手枪放在里面,在外面摞上好书,捆成一捆,从外面就看不出来了,又把子弹包成小包,放在苹果篓子中间。我们先坐谦信洋行的货船到太湖南岸,再换乘小船到官斗小镇,离泗安还有十五里地就提前下船,避开泗安检查站和自卫队的哨所。在官斗,有我们事先安排好的联络点,船一到岸,就有人来把货接走,走十里小路到龙山,一路避开检查站,回到广德就安全了!”梁其贤向邓国安竖起大拇指,“这一路,多亏罗汉兄的精心安排!”

“预人兄没有回来?”王金林问道。

“他把买枪的事情办好后,就去找江苏省委汇报和请示工作去了。他让我们先回来告诉你,省委李维汉书记指示,要我们做好各方面的准备,在明年开春就举行广德暴动!”邓国安回答王金林的问话。

“好吧,那我们就先开个会,讨论一下这几支枪的分配和使用纪律!”王金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