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三九严寒季节,路上的积雪被行人的步履践踏成泥泞,田野和低矮的山丘却还是银装素裹。天上的日光虽然亮得有些刺眼,却没有半点暖意。路上行人稀少,偶尔可见远处的雪原上几个黑点在蠕动,那是赶山的猎户和几只猎犬在追逐猎物。农闲季节,也是辛勤劳作一年的农民蛰伏休闲的时节,村里的老人们三五成群聚集在向阳避风的墙角晒太阳捉虱子,年轻人则聚在一起摇骰子赌铜钞,没有钱的佃农,只在旁边看热闹干喝彩,饱个眼福。
但在每个村子,总有几户有钱人家,在高高的院墙里面杀年猪、打糍粑、点豆腐、熬糖、调酒等,却是另一番热气腾腾的忙碌景象。真是冰炭两重天,穷富都过年。
王金林带着张欣武(黄中道化名)以老师家访的名义走村串户。每到一村,他们就先到有钱人家家访。有钱人家都有孩子在学校读书,天地君亲师,他们都是非常敬重教书先生的,争抢着请先生喝酒吃饭。王金林也不客气,吃在有钱的地主家,筷子一放下,就到村上贫苦的人家嘘寒问暖,有时也到赌桌上去扎堆哄热闹。就这样,年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带着张欣武先后走访了向村、大石桥、黄金坝、田里村、十八里店、枫塘铺、英溪街、石板坡、余家、董家冲、高村、东冲、文昌宫、下山斗、长桑园等大大小小三十几个村庄。张欣武结识了龚守德、邓行三、王发林、龚发兴、段行太、朱泽剑、周清远等百余名农运骨干,还结识了回家过年假的刘祖文、朱学镛、胡信民、周瑞锦等学生。
腊月二十三小年节,邓国安带着黄鸣忠千里迢迢从东北赶了回来,王金林和张欣武在花鼓塘老街的黄鸣忠家等着他们。
邓国安和张欣武都是身材魁梧的汉子,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当晚,他们促膝长谈。张欣武和王金林先后向邓国安介绍了中共广德党小组成立情况,并希望他能加入党组织,在党的领导下开展农运工作。邓国安听到广德党组织希望他提出入党的申请,激动地站起来,握着张欣武的手:“在煤矿,我已经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现在我再写一份申请书交给党组织!”
张欣武早已从王金林的口中了解了邓国安的经历。他紧紧抓着邓国安的双手:“国安同志,真是响鼓不用重敲,欢迎你加入我们党组织!”
“国安,我和张欣武同志就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明天上你家吃杀猪饭!”王金林也站起来。
“我家杀猪啦,你怎么晓得?”邓国安面露疑惑。
“我们下午就是从你家过来的,嫂子说年猪就等你回来杀。”王金林伸了伸懒腰,“现在都已五更天了,嫂子的热被窝还等着你呢,小别胜新婚,赶快回你的黄金坝去吧!”
第二天一早,王金林让黄鸣忠带着张欣武去了黄金坝,自己赶到县城陈东武家,邀他一起去见一高小校长胡悦萱。胡悦萱表示,王金林这样一个安大的高才生能屈就来一高小任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并确定给他最高的薪资待遇。
陈东武家住流洞桥王村,在安庆体育专科学校读书时认识在第一甲种农业学校读书的王金林,两人寒暑假来回都是结伴而行。王金林有时生活拮据,陈东武总是慷慨解囊。陈东武参加了校内校外的多个进步学生团体,接触了大量宣传革命的进步书籍,并且加入了共青团组织,毕业后到邱村的唐兴寺三高小教了一年书后转到一高小教书。他的新思想和新的教学理念,得到校长胡悦萱的赏识,很快就成为骨干。
王金林回到田里村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他到黄金坝的邓国安家把张欣武接到自己家过年。年初一,他带着张欣武照例先给周爵三和许大先生拜年,然后从誓节渡到郎溪的涛城给张欣武的父母拜年。
张欣武的父母住在他大姐家,两位老人见四儿子突然回来,悲喜交加,老泪纵横。
黄中道,号欣武,所以化名张欣武。兄弟姐妹八人,他在兄弟五人中排行第四。他和三哥黄中和、五弟黄中德逃亡上海后,国民党郎溪县政府烧了他们家的房子,两位老人只得四处流浪。更让两位老人担心的是,三个儿子逃走后半年都没有音讯。
张欣武和王金林躲在大姐家的灶屋吃了碗水饺,不敢久留,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从后门出来,绕开大路,奔向毕桥的蒋顾村,给夏雨初的母亲拜年。
夏雨初的妻子董淑在郎溪暴动失败后,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道焜巧妙躲过敌人的追杀,逃到宣城,三个月后辗转到上海和丈夫团聚,协助丈夫开展地下工作。
夏家的房子是四水归池、走马转楼的徽式建筑,前后两进。哥哥夏雨人是个十分精明的商人,在郎溪县城独家代理经营美孚洋油(煤油、柴油),是郎溪县城屈指可数的大财主。但他仗义疏财,从不吝啬。父亲早逝,弟弟夏雨初是他一手带大的。北伐军到郎溪,他一次捐献一万块大洋;北伐军离开郎溪后,国民党反动派将夏雨初等人逮捕关进大牢。为了营救弟弟,他又被反动派敲走了两万块大洋。弟弟创建建平公学,他出资鼎力相助。弟弟在上海的家庭开支和中共地下交通站的费用,都是他倾囊相助。他对张欣武和王金林的到来非常高兴,热情款待他们。从张欣武的口中得知弟弟一家在上海安好,他饱经风霜的面庞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吃过晚饭,给夏雨初的母亲磕头后,王金林和张欣武乘着黑黢黢的夜色掩护,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在后半夜才回到田里村。
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三,王金林又借拜年串门的名义,带着张欣武和邓国安马不停蹄从向村出发,经戈村、独树街、月湾街、石鼓、祥川转了一圈,见到了朱学易、余家堂、邓达远、刘定一、吴子华、梁其贤和张思明等人。朱学易、余家堂、邓达远、吴子芳、何德鹤和吴子华,都是梁其昌的同学和好友,他都有亲笔书札托张欣武转递。信中内容大体都是张同志受他的委派到广德西乡开展农运工作,希望他们能响应参加,出力出钱。
梁其昌,1902年生人,兄弟三人,他是老大,老二梁其贤,老三梁其成。祖上是宣城水东镇人,太爷辈中有清朝巡视盐政的五品盐官在芜湖盐司,水东的梁家因此有两艘大船常年从芜湖经南漪湖、水阳江运盐到郎溪、宣州的孙家埠、水东一带,成为皖东南一带的巨贾。梁家鼎盛时期不仅在水东、孙家埠一带广置良田,还在毗邻的广德月湾街购置了几百公顷山田。到他这辈,虽然家道中落,却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梁其昌父亲十年前过世,母亲主持家政。他和二弟梁其贤近年来在外读书和工作,回家的时间很少,母亲和老三生活在一起。年前,二弟回来变卖家产,为广德暴动筹集经费,不到一个月时间,三下五除二,贱卖的贱卖,送人的送人,几百公顷山田所剩无几。
与梁其昌故居留守老人(右)合影
王金林和张欣武、邓国安来到月湾街梁家,见到了梁其贤。他和王金林同庚,在北伐时期搞农运时见过几面,算是老相识。他们四人在月湾街周围的各个村庄转了一圈,见到了十几个农运骨干,其中有大塘的吴本富,龚村的冯光才,海峰的黄宗林、杨家富、胡道标、郑发典,陈村的吴光生、戴东秀、戴修东等人。他们中有的是梁家的长工,有的是佃户,梁其贤这次回来白送给他们每家几亩口粮田和柴山。跟着梁家闹革命,打土豪,分田地,他们都愿意冲锋在前,不怕掉脑袋。
在月湾街逗留了几天后,梁其贤带着王金林、张欣武、邓国安从老费村翻过老鸦山,经四家槽,到达祥川的张思明家。
张思明也被安大开除了,王金林还不知道这事。张思明回到家,父亲张芝山就让他在家闭门思过、复习功课,准备开春后让他到南京报考国立第四中山大学。
月湾乡地名图
张欣武是第一次来到祥川,看到张家大院四周高墙壁垒,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个碉堡。经门岗通报,张思明出来迎接。四人先是到二进正堂给张芝山夫妻磕头拜年,王金林对去年张家资助他表达了感激之情,并对张思明因学潮被学校开除表示了歉意。
张芝山虽然在礼节上没有怠慢四位客人,但王金林明显感觉到他没有了去年在许家的那种热情,表情十分冷淡。本打算同张家父子好好聊聊在苏村、石鼓一带开展农运工作的事,王金林最后还是把话咽进肚里,从张家告辞。
张思明把四人送到村口,一路上王金林简单向他说明来意,还是想劝他不要去南京读书,和自己一起开展农运工作。张思明说自己的父亲向来强势,容不得他们兄弟有丝毫的忤逆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