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1月底,许杰从安庆回到广德誓节渡。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到许济之担任校长的广德县立初级中学,周松甫和周鹤甫兄弟都在该校教书。许杰到学校和大哥打了个照面后,就立即去拜见他的启蒙老师周松甫。周松甫告诉许杰,下个月他大哥许济之就要担任县教育科科长。因为他大哥的极力举荐,自己马上就要担任广德中学校长。眼下,学校急需好的老师,希望许杰能到广德中学搞教务工作,许杰欣然同意。听说刘格非现在上海,周松甫希望他马上去上海一趟,把刘格非也找回来到广德中学任教。

许杰到上海,在创造社见到了梁其昌和刘格非。他说明来意:“周松甫思想进步,他担任广德中学校长,我们回广德搞教育工作,是个好的掩护。格非,我这次来上海就是代表他,请你回广德中学任教的。”

刘格非听了许杰的话很高兴:“周松甫担任校长,我当然乐意回广德!”说到这儿,他转向梁其昌,“预人(梁其昌化名),这还是要听从组织安排!”

“正好,我也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梁其昌非常兴奋,“就在昨天,我们沪宁路区委根据中央的指示,决定由我负责组建广德地方党组织,并在广德地区开展工人和农民运动,继宜兴和郎溪暴动之后,组织更大规模的广德暴动!”

“广德县城里只有一些手工业工人,没有产业工人,很难成立工人协会组织,形成不了发动城市暴动的力量。在北伐时期,丁继周领导的工会组织就是个架子,一触即溃。至于农民运动和学生运动,王金林和邓国安在我们西乡做了些工作,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很显然,许杰对广德的工农运动了解得非常清楚。

“对,我早就听说王金林是广德的农运大王,广德建党和开展农民运动工作,少不了王金林。特别是农村工作,他比我们都有经验!”刘格非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几天前,我在沪西工人区见到了夏雨初同志……”梁其昌刚说到这,就被许杰打断。

“夏雨初,郎溪的夏雨初?了不起的同志!”许杰感慨道。

“夏雨初还活着?报上都说他和陈文在姚村被击毙了!”刘格非满脸惊讶。

夏雨初在郎溪暴动失败后到上海,经党组织安排,和夫人董淑在曹家渡棚户区创办了工人夜校,向广大贫苦工人宣传革命道理。

“夏雨初同志不仅活着,而且还好得很!”梁其昌竖起大拇指继续道,“郎溪暴动虽然失败了,但夏雨初在郎溪发展的党员和农运骨干不少人都转移到了上海,有十来个人都在沪西工人区做工运工作,其中有个叫黄中道的,是今年春天郎溪暴动时的农民运动骨干,很有工作经验。我和夏雨初同志已经商量过,决定派他和你们一起到广德,负责广德的建党和农运工作。”

第二天,梁其昌将黄中道从沪西工人区带来,和许杰、刘格非见面。

黄中道是郎溪涛城人,二十一岁,兄弟五人,因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四,大家都叫他黄老四。他和小自己两岁的五弟黄中德都是建平公学的学生。在郎溪暴动前,黄中道被夏雨初安排到涛城一带开展农运工作,不久后又被安排到陈文的部队开展改编工作。由于他的工作非常出色,被中共郎溪特别支部作为重点发展对象。郎溪暴动开始不久,夏雨初提前安排他们兄弟俩和张国汉、李鹤、高翔、董远祥等十几人撤离郎溪到上海。经过梁其昌的安排,黄中德、高翔、董远祥等在赫德路浦江中学继续读书,黄中道、李鹤、张国汉等人被安排在沪西工人区从事秘密工运活动。8月,黄中道由夏雨初和梁其昌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梁其昌因为要协助夏雨初在年底组织上海“日资内外棉纺厂工人同盟大罢工”,暂时抽不开时间去广德,就由黄中道代表他到了广德,筹建中共广德直属小组。黄中道因为腿上生有烂疮,大家就直呼他“黄烂腿”。

在回广德之前,梁其昌、许杰、刘格非和黄中道在一起商量,认为许杰在广德中学担任教务主任,不宜面目太“红”,在完成广德地方党组织的创建工作后,就不再与广德地方党组织和党员发生横向联系。

从上海回广德前,刘格非就和周鹤甫联名给在芜湖的王金林写了一封信,敦促他立即回广德。王金林接到刘格非、周鹤甫的来信,向王步文作了汇报,王步文同意了他回广德工作的请求。

王金林回到广德时,许杰、刘格非、黄中道已经到广德。根据事先的约定,他们在东门迎春街的刘永昌家会面。

刘永昌是四合大刘村人,刘格非是他亲叔叔。他们刘家祖上七人因躲避战乱,在南宋初年从河南开封移民到广德梨山上阳茅田山落户,后因人丁兴旺,便有一支迁往地广人稀且土地肥沃的太山东北麓的汭河两岸发展。经过近千年的瓜瓞延绵,大刘村已经是个拥有千余人的繁华小镇。太平天国运动后期,由于战乱和瘟疫,刘氏人口骤减。

到刘格非这一代,刘家在大刘村虽然已不再有昔日的辉煌,但靠祖上留下的田地和房产,以及缫丝厂、绸缎店,还是富甲一方的豪门。刘家在广德县城的东街有十余间房屋,主要是经营绸缎和布料。刘格非、刘永昌的少年时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刘永昌在上海大学读书时,参加了王步文等安徽同学组织的安徽学生驻沪办事处。由于他在学生运动中表现突出,由上海大学中共党组织发展为秘密党员。“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他因为没有暴露身份,继续在国民党广德县党部工作。

1927年3月,国民党安徽省党部被蒋介石下令查抄之后,周鹤甫先跑到武汉他哥哥周松甫处,不久接到安庆党组织的通知,安排他和刘格非一起报考黄埔军校。哥哥周松甫因为不知道这是中共党组织安排的,不同意他去黄埔。周鹤甫回到广德,校长许济之安排他到县立广德初级中学教书,和党组织失去联系一年多。接到许杰和刘格非的通知,回到党组织怀抱,他感到十分激动。

许济之得知刘格非回广德的消息后,就让许杰将他带到教育科,推荐他担任县立女子小学校长。在女子小学当校长,比在县中学当教师的工资要高一倍多,他当然十分乐意。

刘永昌将后排一间堆放杂物的房子让佣人打扫干净,摆放好桌椅板凳,备置了棋牌、香烟、瓜子、花生,燃好旺旺的一盆栎树炭火,静候尊贵的客人。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刘永昌和夫人张醒辰站在店门口迎接贵宾。王金林、刘格非、周鹤甫、黄中道等人一个个或长袍马褂,或西装革履,如期而至。

根据刘永昌的安排,老板娘张醒辰亲自在前台站柜,不允许任何人从店堂进入后屋。

众人见面,围着火塘坐定后,刘格非拍着坐在自己右边的黄中道的肩膀说:“同志们,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黄中道同志,他是受梁其昌同志的委派,到广德来帮助我们建立地方党组织的。”讲到这里,刘格非站起来表示欢迎。

大家握手寒暄坐定之后,刘格非道:“现在会议正式开始,请黄中道同志主持会议。”

“同志们,在来广德之前,夏雨初、梁其昌同志代表中共沪宁路区党组织和我谈话,决定由我来广德负责组建广德地方党组织!”黄中道说到这儿,在两个小腿上揉了揉,“目前,在广德的党员只有你们五人,可能在外地的广德籍党员还有,我们就不计算在内。”

“周松甫校长应该是党员吧?”王金林插话道。

“我认为他应该是在两年前就入党了。”刘格非接着道。

“我问过我哥,他说还不是。”周鹤甫插话,“应该是国民党左派。”

“周校长是不是党员,我们不要管,以后类似这样的问题大家都不要公开讨论,这是一条纪律!”黄中道扫了大家一眼接着道,“现在我宣布,连我在内一共六名党员,正式成立中共广德县直属小组。根据中共沪宁路区党组织的安排,提名由我任小组组长,请大家发表意见!”

“同意!”其他五人都把右手伸出,六只手叠加在一起,架在火塘上方。

“好,我们广德地方党组织就算正式成立了。根据上级党组织的指示,我们今后工作的重点主要有两个方面:第一是发展党员,就是在工人、农民以及革命的知识分子中发展党员,扩大党组织的力量;第二是我们党组织和党员的任务,就是像北伐时期一样发动工人和农民起来参加革命运动,条件成熟后组织城市和农村暴动,建立苏维埃政权,开展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武装斗争!”黄中道环视大家一圈,“至于具体如何发展党员、开展工运和农运工作,请大家发表意见!”

“我们广德现在的国民党县长马梁是个老好人,没有什么能力,也没有什么政治立场,对我们开展工作估计不会有什么危害。但由刘声远、陈铭常、胡信勤他们几个把持的国民党县党部却反动得很,我们的行动不能让他们察觉到!”刘永昌第一个讲话。

“陈铭常在北伐时期思想是很进步的,怎么说变就变了?”王金林有些疑惑地问。

“大革命就是大浪淘沙,真革命还是假革命都会表现出来的!”黄中道说。

“黄中道同志初来乍到,对广德的情况还不熟悉,我就先发表一下我的想法,供大家参考。”王金林喝了一口茶,继续道,“第一,在县城各学校的教师和高年级学生中发展党员和团员,这是我们城市工作的重点,格非和鹤甫是教师,这一块由你们二人负责;第二,永昌在国民党县党部,要时刻掌握反动派的动向,知己知彼,这对我们非常重要;第三,就是农村工作,黄中道同志有这方面的经验,我在北伐时期也搞过农运,就由我们两人负责这一块的工作。”他讲完后,大家都表示同意他的意见。

“关于农运工作,我还有几点想法。第一,我们这次开展农运工作的重点地区应该放在西乡,西乡的花鼓塘、凤桥、独树、苏村等地都有大革命时期的群众基础,特别是花鼓塘一带,邓国安在贫苦百姓中的威望很高。他现在东北辽宁的抚顺煤矿,来信说年前就回广德。他是一个很坚定的革命同志,我们可以首先发展他,由他协助黄中道同志在花鼓塘一带开展试点工作。第二,我当过半年多的农民部长,对全县各地的农民运动情况都很清楚,像卢村、杨滩、柏垫、下寺等地都有一些搞过农运的农民朋友,我想抓紧和他们都联系上,在全县范围开展我们的工作!”

王金林讲到这儿,黄中道插话道:“金林同志,你讲得很有道理,但你应该留在县城,发挥更大的作用。邓国安在西乡已经有较好的群众基础,有他协助,我们在西乡会实现我们的目标!”

“中道同志,我是这样想的,在广德中学有四先生和鹤甫,在女子小学有格非,而一高小现在没有我们的人。一高小的青年教师多,是我们必须开展工作的地方,我就去一高小当教师……”王金林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周鹤甫打断王金林的话:“金林,到一高小当老师,这也太委屈你啦!”

“谈不上什么委屈,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我有个同学叫陈东武,他现在在万桂山一高小教书。我同他联系过,他已经同校长胡悦萱和教务主任周自衡讲好了,年后就让我去报到!”王金林讲话有很重的湖北口音,刚柔相济,总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