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甫和许杰同年,从小在一起长大,他们两家在誓节渡街上的店铺也是相邻。周鹤甫家的店号“周永兴”,是经营布匹的。他十三岁就被哥哥周松甫带到安庆第二模范小学读书,十六岁转到南京继续读书。1926年毕业后到安庆,经哥哥安排,周鹤甫到国民党安徽省临时党部的宣传部担任干事。“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在周范文的领导下,周鹤甫转入地下,秘密为党工作。9月,由王步文、周范文介绍,周鹤甫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27年5月,武汉国民政府组织东征军讨伐蒋介石。刘格非在武汉参加了东征军,宁汉合流后因不满蒋介石背叛革命,就离开国民党军队,来到安庆,住在许杰家。当时的许杰因为担任中共怀宁中心县委委员,又要上课教书,忙得不可开交。见刘格非思想比较进步,又是自己在广德中学的学生,知根知底,许杰便安排一些散发传单、传递情报之类的工作让他做。10月,许杰和中心县委副书记葛文宗一起介绍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安排他在安庆的各大学校中组织开展学生运动。
“七一五”反革命政变后,在国民党广德县党部,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背地里都是各打各的小算盘。由于得到国民党安徽省政府的支持,陈铭常、刘声远、孟德卿等反共势力,以城市中心派为支撑,已基本上掌控了广德的政局。刘永昌、王金林等具有共产党色彩的人已经成为小众。王金林这半年在国民党县党部的薪资应该是丰厚的,是他当教师的一倍还多。但是,他都拿去救济贫困的工友和农友了,年底回家过年,还是囊中羞涩。
正月初二,王金林照例要给周爵三和许大先生(许济之)两位恩师拜年。在许大先生家,他见到了回家过年的许四先生许杰。他刚给恩师磕过头,就见张芝山、张思明父子拎着大包小包来给大先生和四先生拜年。
张思明家住石鼓祥川村,父亲张芝山是广德县八大地主之一,家里有万亩良田。据传,当年张家祖上从湖北下江南到荒无人烟的石鼓祥川,开始了刀耕火种的生活。他们家在湖北老家是开纸槽的,就选择了几个先民遗留下来的麻塘,准备腌麻造纸。在村边有一个最大的麻塘,挖开厚厚的淤泥,下面竟然是一层黄灿灿的金子和白花花的银子。这些金银的来历,一说是太平军的一个将领隐藏下来的,还有一说是当时的一个大财主为了躲避湘军的劫掠而藏在麻塘中的,后因瘟疫全家无一幸免。这笔巨大的财产被张家捡了个漏,有了这意外之财,张家便广置田产、大兴土木,才有今天张芝山、张思明父子两代人的豪横。张思明已经从广德中学毕业,得知自己的老师许杰开春就要到省城安庆教书,也想跟他一起到安庆读书。
大家在厢房的火塘围坐一圈,边吃着宣城水东的蜜枣和宁国墩的山核桃,边听许杰侃谈:“安徽大学将在开春后正式成立并开始招生,校长刘文典是陈独秀和刘师培的得意门生,曾留学日本,在北大教过书,为人正派,思想新潮。”
许济之的大儿子许道珍和张思明是誓节渡二高小的校友,他两年前就跟叔叔许杰到安庆第一中学读书了,听说王金林和张思明来了,也搬个木墩子坐在他俩中间。
张思明也是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在前两年北伐时期,跟着王金林参加过几次群众运动。他父亲张芝山是个比较开明的地方绅士,一直非常支持许济之的教育改革。对王金林这个广德西乡的翘楚,他也是非常赞赏,希望儿子将来多结交这样的朋友。
“金林、思明,我希望你们今年就去报考安徽大学预科。”许杰呷了一口金龙山的碧螺春茶继续道,“今年首次开考,是个机会,你们可以先到我们一中复习,然后参加入学考试。”
“四先生,您啥时启程去安庆,就把犬子带上吧!”张芝山忙道。
“好的!”许杰回答。
“金林,你不是很想继续读书吗?这次安大开考,是个好机会啰。”许大先生见王金林沉默许久没有说话,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现在的县党部都是一些蝇营狗苟之徒,我确实无法独善其身了!我也不想在广德待下去了,广德的政治天空太阴暗了……”王金林掐住了话题。
“金林,还犹豫什么?你就和思明一起跟我去安庆。”许杰见王金林还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就插话道。
“不瞒几位先生,前几年,家母为了让我读书,变卖了十几亩好田,还借了些债。这两年我在花鼓塘教书挣的几个银子,还不够我东扯西拉的。现在家母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她老人家再为我操劳了。”王金林向许大先生、许四先生和张芝山拱了拱手。
“我知道,这几年王先生挣的钱都拿出来救济贫苦的农会会员了……”张思明拉了拉坐在自己旁边的张芝山的棉袄袖子,“大大(父亲),您看这……”
“王先生,我资助你两百块‘袁大头’怎样?如果不够,你再跟犬子说!”张芝山显得十分慷慨。
“这……”王金林犹豫不决。
“张兄如此慷慨解囊,我替金林多谢啦!”许济之起身抱拳拱手。
王金林也急忙起身给张芝山三鞠躬。
“金林,你是我们广德的青年俊彦,更是我们西乡的翘楚。思明小你几岁,还没有到过省城,没见过什么世面,有你照应,我就放心了!”张芝山也起身抱拳拱手。
“太好啦!这下热闹了,我在安庆再也不孤单了!”许道珍高兴地拍起了巴掌。
正月初六,农村还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玩船、玩龙、玩狮子、玩犟驴子的走村串户拜门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许杰带着王金林、张思明、许道珍、朱学镛等学子,顶着刺骨的猎猎朔风,从誓节渡出发,经毕桥从南漪湖坐小火轮前往安庆。
到安庆后,许杰把王金林、张思明安排在安庆第一中学补习功课。许杰一边教书,一边协助姚佐元、葛文宗开展党的地下工作。他家是中共怀宁中心县委的一个联络点,经常召开党组织秘密会议。
在许杰家,王金林见到了广德老乡刘格非。五卅运动时期,他们在广德城里见过一面,并无深交,但许杰把他俩情况都介绍给了对方,这次在许家邂逅,他俩都有相见恨晚之意。
刘格非带着王金林参加了安庆一中、安徽法政大学等校的共青团活动,有时还参加党组织活动。王金林根本没有时间为报考安大复习功课,他白天参加各种活动,晚上如饥似渴地阅读许杰和刘格非提供给他的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等人关于马克思主义理论、党的建设、工农武装割据以及土地革命等方面的文章。在考试前的一个多月时间,王金林就已经成为安庆各校有名的活跃分子。
4月上旬,根据葛文宗的指示,刘格非也考入安徽大学预科。他的宿舍成为中共怀宁中心县委在安大的一个联络点。不久,党组织又派共青团怀宁中心县委书记俞仲则进入安大文学院读书,负责在学生中开展共青团组织建设工作。
同时,王金林和张思明都顺利通过测试,考入安徽大学预科。入学不久,王金林就和刘格非、俞仲则等进步同学一起组织了文艺社和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很快,王金林结识了胡琦、刘树德、陈处泰、刘复彭(刘丹)等中共党员,以及陈一烷、欧阳惠林、关梅生、吴彩霞等共青团员和进步学生。
暑假期间,张国泰和邹恩雨从湖州吴兴公学转到安庆东南中学就读。
邹恩雨比张国泰大一岁,祖上是湖北应山人,清同治元年(1862)移民广德大南乡的四合乡霞嵩岭。经过几代人开荒拓展,到邹恩雨这一辈,邹家已是当地殷实之家。
清同治八年(1869),张国泰的太上祖张礼祥带着两个弟弟从湖北钟祥县段家庄来到花鼓塘西南边五六里路的下山斗村住下,并在万岁冲一带垦荒造田,传至张国泰的父亲张上珍已经是第五代。张上珍,别号品三,是个学识渊博之人,在西乡是有名的士绅。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叫张国宝,张国泰是他的小儿子,女儿嫁给大村村的龚发兴。
张国泰自小乖巧、聪慧过人,被父亲视若掌上明珠。从花鼓塘高小毕业后,父亲就把他送到国立湖州第三中学(吴兴公学)读书。当时,和他同去湖州三中读书的还有广德的邹恩雨、朱学镛、程鹏轩、佘溪萍等人。他和朱学镛、邹恩雨思想活跃,行动力强,是校学生会的骨干。当时,“济南惨案”发生,日军在济南杀害中国同胞一万多人,引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慨。他奔走呼吁,联合湖州各校成立湖州学生联合会,参加声讨日军暴行的爱国运动。运动结束后,湖州国民党当局对他和几个学生运动领袖加以迫害。他和邹恩雨、朱学镛无法继续在湖州三中读书,便来到安庆继续求学。在安庆,他们很快和王金林、刘格非、许道珍联系上了。在王金林的引导下,他们都参加了学校的进步学生组织。张国泰在1928年7月底由胡琦等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1928年8月,安大秋季开学,王金林转入文学院政治系,张思明转入教育学院教育系,刘格非和俞仲则转入文学院文学系。党组织决定由刘格非接替胡琦,担任安徽省青年整理委员会常务委员兼组织部长、安庆市反日会委员兼总务部长。
不久,王金林由许杰和刘格非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正式成为中共党员。根据党组织安排,在安徽大学成立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安大支部,由王金林担任支部书记,在中共怀宁中心县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刘格非在中心县委宣传部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各个学校的进步学生组织之间串联,领导学生运动的开展。
9月下旬,共青团怀宁中心县委成立,俞仲则任书记,钱益丰任组织部长,王金林任宣传部长,加强对安庆学生运动的领导。根据葛文宗和许杰的指示,刘格非配合王金林在全市领导开展学生运动。
当时,安徽的教育大权掌握在国家主义派手中。国家主义派掌门人韩安担任国民党安徽省政府教育厅厅长,他思想极其反动,顽固打压进步的学生运动。为了党的工作在教育界能够顺利开展,中共安徽省临时委员会决定开展驱逐他的运动。
当时,经中共宣城县临委的安排,中共党员江干臣在安大预科班学习,他也是学生运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江干臣,1906年出生在宣城孙家埠一个农民家庭。在宣城省第四师范学校读书时受到中共党员田道生、王子建等人的影响,阅读了大量进步书籍;1927年冬,经祖晨、田道生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担任中共宣城独立支部组织委员。他在秋季入学后,很快就同安大党组织取得联系,积极参加党组织活动。
11月中旬,和安大一墙之隔的省立第一女子中学举行十六周年校庆,演戏招待来宾。安大学生到女子中学看戏,因为没有门票被拒绝入场,引起纠纷。女子中学校长程勉是个国家主义派,他诬陷安大学生捣乱会场,侮辱女生,并向公安局报案。旋即,他又组织部分女子中学师生到教育厅请愿,要求开除带头闹事的安大学生。为了揭露国家主义派的阴谋,王金林带领安大团支部十几名学生代表到安庆各校宣传,说明事实真相,并到省政府、教育厅请愿,要求罢免程勉的校长职务。韩安根本不听请愿学生代表的意见,拒绝撤换程勉。王金林、刘格非因势利导,将斗争锋芒转成反对韩安。正在局势愈演愈烈之时,蒋介石来到安庆,他把刘文典叫去训话,并下令刘文典开除肇事学生。
蒋介石用手指着刘文典:“看你这样,简直就是个土豪劣绅!”
刘文典也不甘示弱:“看你这样,简直就是个新军阀!”
蒋介石怒不可遏:“教不严,师之惰!闹事学生夜毁女校,破坏北伐秩序,是你这学阀横行的结果,不对你撤职查办,就对不起先总理在天之灵!”
刘文典也是气势如虹:“提起先总理,我和他在东京搞革命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哪里!青年学生虽然正值风华正茂,但不等于理性成熟。如果我是学阀,你拿这些小事大做文章,那你就是新军阀!”
蒋介石气急败坏:“我马上就把你关起来,看你还嚣张!”
刘文典从容不迫,昂首就擒,不失文人气节。
刘文典被蒋介石无理关押的消息不胫而走,安庆各校的学生顿时沸腾起来了。安庆中共党组织决定及时发动全城各校学生总罢课。11月23日,王金林、刘格非等学生运动领袖率领三千余名大、中、小学校的学生到国民党安徽省党部向蒋介石请愿,要求释放刘文典、罢免程勉、惩办韩安。
蒋介石提出同意接见学生代表,进行谈判。
王金林决定亲自带领二十四名学生代表参加谈判,与蒋介石正面交锋。但是,暗中指挥请愿活动的葛文宗等人考虑到王金林是学生运动的公开领导人物,名声太大。蒋介石连刘文典都羁押了,他去一定是凶多吉少。中共怀宁中心县委决定他只担任游行请愿队伍总指挥,不要参加与蒋介石的谈判。
学生代表刘树德、陈处泰、刘复彭、陈一烷、欧阳惠林、关梅生、邵慕真等二十几人到国民党安徽省党部面见蒋介石。可是,他们刚到谈判现场,蒋介石张口就威胁、谩骂了一通,指责学生是受了共产党的蛊惑,这样闹是要坐牢掉脑袋的。没有给学生代表丝毫辩解的机会,蒋介石说完就拂袖而去,把学生代表晾在谈判现场。
第二天,蒋介石就下令通缉学生代表和组织游行请愿的学生领袖,陈一烷、刘复彭、关梅生、欧阳惠林、吴大鹏、章理备等五十余人被逮捕。其中吴大鹏、章理备在狱中被害。王金林、刘格非、江干臣也都在被通缉的名单之中。经组织安排,王金林从安庆撤到芜湖,由省临委委员王步文安排在省临委机关工作。
许杰也遭到通缉,他在北大时的同学郭咸中将消息透露给他,他第二天就离开安庆回到广德。刘格非在安庆潜伏月余后到上海,在北四川路永安里创造社找到梁其昌,暂时住下来。
刘文典被蒋介石关押一个多月后,经蔡元培出面营救出狱。
安大的张思明,安庆一中的许道珍,东南中学的张国泰、邹恩雨、王壬之等人都因参加学生运动被学校当局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