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隆冬的季节,天空阴沉沉的,寒风吹过,万木枯黄。
上午,我让毛斌把山寨所有的人集中在大厅里(除几处哨兵外),我要行使我上山第一次主持山寨事务的权力。我把上山前思得的治山理念和治山规矩写于纸上,事前又仔细琢磨推敲并拿出与毛斌、石头商议、充实之后,作为在聚义厅里要当众公布的内容。这就是,毛斌请我进山时,与他约法先有三章,还有未告诉他的重要的第四章,或第四条。
大厅中央上方与四角烧着五盏松油吊灯,照得满堂白亮。我端坐于大厅正中的一把朱红漆水的豹皮方椅上。左右两边是毛斌、石头与大小几个头目分班站列,都肩挎盒子炮,背插大刀。山匪装束,小头目都不挎短枪,只手抱大刀,头缠青色头巾。我依旧是进山时打扮,让小兰、冰儿穿着红祅站在我身旁。
面前黑压压一大片,是各色行装、各色表情,各执有刀枪的乌合之众。我大致看了一遍后想,要将这样一支乌合之众的队伍改造过来,为我所用能打胜仗,为推翻旧的社会、旧的制度出力,这种任务是艰巨的,压力是不少的!虽然他们之中大都来自农民,也难在难得改变农民。他们之中的旧习、坏毛病、二流子气、涣散、不讲卫生、不受约束,加上别有用心的人的鼓动、操纵,要改造这样成分的乌合之众成较正规的守纪律、有战斗力的队伍,自古都是带兵者的难处。所以很少能有这样的队伍成气候的,包括上了梁山的那样的好汉。
我没有正式带兵打过仗,只懂得一些打打杀杀的剑法、枪法,只学过孙子兵法的皮毛,佩服孙子帮吴王夫差训练宫中女兵的胆识和办法!今受毛斌之请,更受组织暗中指派,来领命改造面前的这支队伍,深感谈何容易。既箭在弦上,那就不得不发。毛斌也许曾放力整顿治理过,由于整治的目的和出发点错了,由于缺少招数或由于自己的本事还不足以服众,便难以统一意志、统一行动、号令全局。所以他才请自己上山来代他治理,才有了地下党组织扩大地盘,改造队伍的好机会!毛斌由于没有找到原因、找到方略、掌握根本、握住要害,或根本就受本身观点、立场、价值、人生观念的局限,一味讲江湖行情,哥们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仅是以义代治,以义代和,以义代行,所以仍是一盘散沙。
我不再多想,呼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杏眼圆睁,手执青锋一指,大声说出第一道指令:“各位弟兄都听好了!队伍解散十分钟,听我号令,按队按班重新集合站好。各头领下去检查。”我手里有一块怀表,是我义姐留给我的。门外设有一鼓,是传递号令的工具。
毛斌和石头附和:“都听到了吗,解散了,到门外大坪里去,听到号令重来!”
听到这样的命令,山匪们莫名其妙,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抱着刀枪往门外边走边议论:“这个娘们,这是干啥?毛大当家的领咱这长时日,还从未玩过这种小孩过家家的游戏呢!把人整到一起了就行了呗!看来,咱毛头领请错人了!”
我听着当作不知!十分钟到了,我对毛斌说:“令弟兄们重新集合。”
毛斌上前擂响了门鼓。
队伍不鱼贯,稀稀拉拉地又往大厅集中。有的人歪戴帽子斜背枪,足拖烂鞋,口说脏话走在最后,根本不当回事。头目们在身后催:“没吃饭么?昨晚还醉死狗似的,都快点!”
第一次,解散了十分钟,集合了还不止十分钟,站姿如前,一些人的背枪姿势稍有改进。队伍看上去,仍是东歪西倒。我下位围着转了一圈,站到前面大声说:“队列不合要求,再解散五分钟,重新再来!谁再把帽子戴歪,我就让他的脖子随帽檐永远转到一边去;谁要把枪支像拿烧火棍似的不当回事,就把他的枪卸了,送到火房去当柴烧,让他赤手空拳去打仗;谁要是穿鞋拖着走,就请他脱下光脚板;谁要是再不看场合说脏话,我就命人把他的嘴堵起来,罚他三天不吃饭……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大头领!”
这次山匪们答得较为响亮,我还说:“不够响亮,到底听到了没有!”
厅中再次响起了比上次声音大却仍不整齐的回答声:“回大头领,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我仍不高兴说:“小有进步,仍不行!回答这么个简单问题都像羊拉屎!怎么扩大势力,强大我们金鸡山寨!”
山匪们听到我说他们回答我的话像羊拉屎,自己也笑了。
我说:“鼓声再响,限三分钟集合完毕,按我刚才的要求列队站好!我说话算数,要检查的!听话表现好的,我会叫你们的头领们帮我记着,表现突出的,到时我有奖励!故意违我令的,请他小心!头领们是带队伍的人,更得做出榜样!队伍现在解散!”
第二次解散队伍,山匪们往外走时,有两个头领也在议论了。一个说:“我看这娘们什么穆桂英的,也只会使花拳绣腿,弄个花架子,老为站个队成不成个样子干啥?折腾人,能下山干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搞回来东西就是好样的!”另一个说:“咱毛大哥把她吹得那么神,八成是被她迷住走眼了。我以为头次坐大厅发号施令,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呢!弟兄们该咋站就咋站。狗咬耗子,管人家拉屎放屁干啥,闲得慌呢!”
我立在门边听到了,注意到了那几个害群之马。时间到,毛斌敲响了第三遍鼓。毛斌也对我的这步举措不解,悄悄对我说:“少奶奶,大当家的,你这是何意?这有何作用啊?把那些规矩章法直接对弟兄们宣布就得了。他们大多数来自农民,散漫自由惯了,旧的恶习是难得改的!我曾经也试着拧过呢,不成啊!俗话说,生成的性,长成的志呢!”
我说:“你也这样认为?不想配合协助我了?那好,我明日就带石头下山。”
毛斌见我生了气,赶紧拱手认错!“一切依你,一切依你!”
我说:“不是依我,是尊重依从带兵之法。你难道不知高楼万丈平地起的道理吗?严整的队列方能反映出一支队伍的士气,士气是强兵之本。这个道理等会儿我还要向弟兄们说透些!”
毛斌也悟到其中的道理:士气!
三遍鼓后,毛斌大声说:“限三分钟,进厅列队,严肃站好,衣帽整齐,队成行,排成块,枪成线背在右肩,刀剑入鞘斜挎右肩,目视前方,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嘻嘻哈哈,也不得随地吐痰!”
六个小队,按要求集合后,有四个做的比较好!但另两个队,就是那两个不服气的小头领,包括三头领在内的队伍,三分钟内,他们的队伍没能完成集合。毛斌亲自督促,又过了两分钟才勉强完成。我看了一下:那些歪戴帽、倒趿鞋、斜挎枪、话语粗的山匪兵大多在这两个小队里。
毛斌向我报告:队伍集合完毕,请大当家训话!
我手提长剑,专朝那两个不听话、不服气的小头领走去,我知道他们的后台是三头领余洪魁。他们见我严肃异常,内心有些生畏,但仍嬉皮笑脸:“大头领,对不起,我们习惯了,就这样,还不照样吃香喝辣嘛!”
我大喝一声:“你俩出列。你们带的队伍如此稀拉,根就在你们二人身上。大多数兄弟为什么做得到?”他们,还有那个故意歪戴帽斜背枪的还不服气,欲与我对着干,他掏出枪来欲与我动手。我一时激怒,如此顽劣犯上之徒,不震慑住怎行?我眼疾手快,飞腿踢飞他手中的枪,伸手将他的脖子拧到一边不让正位,同时飞剑点梅花挑了两个小头目的上衣,两掌把他们打出门外——你们到外面习惯去。全场即刻惊恐肃然,站立不动,齐呼愿听大头领训示。毛斌有些慌了,赶忙走出厅外去向两个小头目做工作,让他们服气认错,向大头领赔不是。
这一幕把在旁边观看的三头领直气得内心嗷嗷叫:“欺人太甚,她这是杀鸡给猴看呢!不行,今天我要与这娘们拼个你死我活了散瓦岗!”他正拔枪要出手,身旁的小智囊已按住了他的手,我眼角的余光看得真切,只见那小智囊对他说:“三头领,先忍了吧!她的武功、手段都是常人少见的!你不是他的对手,不如上去打打死老虎,取了她的信任,后作他图!”三头领这时便真的走了上去,朝他两个受罚的亲信小头目屁股上各狠狠地踢了一脚:“你俩真是屎糊了眼睛,有眼不识金镶玉,你们不晓得大头领是什么样的人吗?今天她对你们的教训是轻的,以后得长点儿记性!”回头,他又对我赔不是:“是我没把队伍管好,大头领今天教训得是!”
从此,我又要把只眼睛单独照看不一般的小智囊和他控制的三头领了。我说:“大家团结一心办事才好!罚是为了改好!”
三头领连忙点头!
待两个受罚的小头目重新穿好衣服向我跪地赔罪后,我才大步重新来到厅中的主位上大声说:“经过刚才的几次折腾、几次调整、几番省悟,我们的队伍总算像那么回事了。我要说,大多数弟兄们是积极配合的,是听从号令的,我和毛兄二头领谢谢大家。往后每次队伍集合都要成这样,请大家记住了!”我开始注意处处把毛斌拉上,这有利于我借力行事。
接着,我环视了一周说:“弟兄们都听好了,听我口令,全体立正,稍息,原地坐下,下面听我讲话。我先问弟兄们两个问题,你们需诚实回答。”
“一、我们队伍里有谁是富人家出身的?共有几位?请举手!”开始无一人举手,我说:“出身贵贱不要紧,只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聚到了一起就有了兄弟缘分。我自己的养父就是地主,我为什么要造他的反,毛头领可能和你们说过了。”他们便答:“说起过了。”
这时,便有两个人举手,说是富人家出身的,一个胖些,一个单瘦些。胖些的说:“我是小妈养的,在家分不到财产,没有地位,连我妈一起受大娘的气,经常遭白眼受欺凌,大娘的两个崽还常打我骂我,恨不整死我。娘无能,爹无奈,一次逼急了,趁他们不备,我拖刀杀了他们其中一个,躲进了深山,他们带人搜山搜不着。我听到爹在恨骂,这个孽子,这个土匪。我便顾不了娘,索性上山入了伙……”
我又问那个瘦个的:“你呢?”
瘦个站起来说:“我家很富有,有田产上千,我爹死得早,由大哥继承,母亲掌家。但娘很霸道,那年相亲,她硬不让我娶我喜欢的姑娘,强把她妹妹我姨妈生的那个大我三岁的麻子婆娘塞给我,搞什么亲上加亲。我不干,洞房花烛夜,我拿起行李和一些银钱,从后门逃出离了家,后来便遇见了毛头领。”
瘦子的话先说得大家哈哈乐了,夸他有骨气……
我问:“还有吗?”
大家说:“没有了!有也是大同小异,不是为财,就是为情,或被逼杀了人。我们更多的弟兄是出身穷苦人家,大都被地主老财官兵所逼走投无路,才走上这条路的。自己在外吃香喝辣,刀尖上舔血过日子也不安,亲人、家还是常在梦里呢!”
我说:“这几位兄弟说的还真是实话、良心话。道出共同的两点,被逼和走投无路。”接着,我问第二个问题:“你们之中有嫌我严厉,手段太过,不愿随我干的吗?有的话,请举手出列,我发路费,允许他回家或另投明主。”
这时,大家拜服说:“唯命是从,肝脑涂地,我们愿随大当家。”“好!”我站起来望了一眼石头、毛头领,笑着说“,这就好办了。”同时,我让毛斌和石头按江湖规矩,每人洒上一碗酒,自己也添上一碗,再杀一只雄鸡,将血洒入几个大小头目的碗中,举起一饮而尽,说:“我唐开梅谢谢弟兄们抬举!今天当着天地,当着五盏明灯,如当着金木水火土五颗星辰说话,今后,我和头领们将与大家同生死共患难、共富贵。下面,我要从今天整顿队列的事情讲起,我不啰嗦,怕讲多了,大家听不懂,还烦。一、队伍是我们占山的根本,扎寨的本钱,行事成败的要害,我们处在乱世之中拉杆子,要特别明白这一点。过去的岳家军、戚家军,还有瓦岗军,弟兄们听说过吗?”
不少人回答说:“听说过。”
我说:“我们就学他们,严字当头,苦练功夫本领,就能团结一心,有力量去打击一切敢于欺负我们的敌人。”
“二、铁的队伍从哪里来呢?战斗力从哪里来呢?就是先要从严入手抓纪律抓秩序。这样才能出铁军,攻不克,拖不垮,胜不骄,败不绥。弟兄们有知道孙子带兵的故事的吗?”那个逃婚的瘦个举了手,他说他看过他的故事。我说:“那你说说!”
瘦个说:“孙子叫孙武,是古代军事家,他有次给吴王训练宫中女兵时,那正副队长听孙武教课嘻嘻哈哈,不听号令,戒而不改,被孙武当场所杀,队伍才整肃起来,那两个领班的队长还是吴王的爱妃呢?”
我让他坐下,说:“很好,你很爱学习,还有文化。此事确是有史记载,我们今天惩罚的那两名不尊号令还对抗的小头领,比那是够轻的了!”
小头领听了,面红了!
“三、我们要打造成这么一支队伍是干什么的呢?单是为了守寨强寨,有了势力之后,好去下山找大目标干他几票而图弟兄们吃香喝辣吗?我和毛头领统一过认识了,当然不能仍像从前那样,那便显得我们
这么大个山寨太没出息了,和方春莲的那个寨便差不多了,与官兵大势力一碰就会散架!那是为了什么呢!十六个字:聚义行道,杀富济贫,为国出力,为民解难。今后,这就是我们的行动方向和目标。”
那个受过处罚的头领忽然站起来说:“那我们不与共产党干的那一套差不多了?”
我说:“你坐下,听我讲,这怎么能一样?比如两个人从不同地点出发同往岳州城办事,方向目标虽同,办的事儿不一样,一个人要进城去走亲戚,另一个人却是去买货物!共产党干共产党的,我们干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虽然都是水,弟兄们说,是这样个理吗?”大小头领们跟着附和认了我说的理。我始终注意着三头领余洪魁与他身边的白面小智囊,见他们也没什么异样反应。
毛斌站在一旁直向我伸出拇指,他大声说:“弟兄们都听明白了吗?”
大家同声喊听明白了,原来我们的聚义不同于老江湖那一套了,有了许多让人开窍的新道道哩!我看到发展情势不错,便改变原来由自己当众宣布纪律规定的做法,改由把毛斌推上前台,让他宣布几条新的寨规纪律。毛斌不便推脱,从我手里接过那张事先订好的几条纪律,逐字宣读:“一、大小行动听指挥,重违者斩,轻违者罚。二、严禁结伙私自下山打家劫舍,严禁拦路抢劫正当客商或平民。三、一切缴获要交公,按立功大小分配或重新照实际分配,强占者严惩。四、尊重女性,不准调戏**,违者必罚,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处死。五、爱护武器,妥善保管枪支弹药、刀具,战斗中,贪生怕死、畏惧不前者斩。六、讲究卫生,不准随地大小便,洗澡避女人,违者处罚津贴和禁闭。七、严守山寨秘密,若发现与外私通情报消息或勾引外鬼者,斩。以上各条,望兄弟们知悉,多加领会,严格遵守。若还有新规定,会随时补充。大家知道,大当家是言出如山的人,也是赏罚分明的人。请弟兄们一定记得。”
最后,我又宣布两件事:一、成立一个特工侦察班,由石头负责,大伙称他七头领吧!成立一个后勤财务班,由毛头领和三头领共同负责。二、明日起,后山军训一个月,军训由我和毛头领统领!”
有的头领不明白,问:“我们的弟兄都已会放枪打炮、使刀舞棍的,干吗不侦察好了,就下山去干他两票丰富丰富山寨呀!”
我离座走到他们中间说:“弟兄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时下,我们的国家正遭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欺侮。我得到消息这样说,报纸也这样报道,北方的大半个中国已被日本人占领了,他们掠我财富资源,杀我父老兄弟,**姐妹同胞,他们南下打到我们湖南岳州洞庭湖一带是迟早的事。日本强盗兵都是很凶残的,我们这点儿本事一旦遇上他们,能抵得住吗?我们若遇上而不抵抗,还是中国人吗?弟兄们,我们要做有良心的中国人,要为救这个受难的国家准备出力啊!前几天,我从国民党的报纸正式看到,北平、天津、上海那样的大城市都已被日本人占领了。共产党,朱、毛红军领导的主力抗战也到了陕北,中国人与日本侵略者全面开战的日子不会远了,蒋委员长不得不认真对待了。虽然他强调攘外必先安内,与共产党势不两立,一致对外的时候,委员长也不得不更改他的办法了。今年是一九三六年底了,我听石头从岳州城里传回的消息说,西安已发生了张学良、杨虎城逼蒋抗日的事变,这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全面抗击小日本的战争说不准明后年就有**到来。所以,我们要抓紧练兵,把本事都操练出来,对付欺压我们的官兵、地主老财是一方面,更要打他娘的外国强盗。”
山匪们听我如此一说,都说我是穆桂英那样的帅才,不但本领高强,无人可敌,谋划得也远!大家激动得摩拳擦掌起来:“打他小日本,打他狗日的!”并说:“大当家,你要不给我们说,我们这么多泥巴腿子、黑脚杆子怎么能知道这些啊,哪能知道日本鬼子已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啊!哪知道快要亡国灭种了啊!”
真是兵随将帅草随风,我这一鼓动,还收到了政治发动的效果。我见那三头领余洪魁身旁的白脸小智囊有了些异动,便先发制人说:“有人可甭在下面搞反宣传、打小算盘,我们这支队伍练出来后是独立的,不帮国民党,也不帮共产党,只帮国家——国家我们都有一份。至于这党那党,往后谁待我们好、真心,到时我心中自有分寸,绝对不把弟兄们往黑道上领就是!”
我要为改造成功后的山匪队伍的去向提前打下伏笔,谁也抓不到辫子。同时我知道:伏笔下面会有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