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正是一个月军训末尾的日子。大寨里,上山时被我一剑砍断的铁质旗杆早已按要求由三头领负责制造树立起来。在后山操练,大家都能抬头看见高高飘扬在旗杆上头已高过主堂的黄色“义”字大旗!毛斌等头目们说:果真是多了几分山寨威严的气势。

我们分队分科目在后山搞完射击投弹,练罢擒拿格斗、掷镖腾飞、潜伏截杀,绿林们又缠着我单独表演了几个绝技项目,如百步穿杨、锁骨封喉、后发先制、挥剑劈石、枪射飞鸟才让我休息。满寨人除毛斌尚能与我单独打斗几合外,其他都非对手,包括在义姐门下学了公孙剑法的石头。

叫得凶,有些不服,自以为有身本事的人称飞鹰夺命杀手的三头领余洪魁至此已对我拜服得五体投地,使怂恿他分庭抗礼的小智囊无计可施。他一心欲学长本事,究问我的武艺是跟谁学的,那高人不是仙家便是道家,往后能教他们一些不?

我说:我的功夫为外公所传,是跟我娘练成的。我外公是武当弟子,后又练了昆仑剑法,他当年的剑法炉火纯青,我的后发制人与挥剑劈石只是得了外公的一些皮毛。你们想学,当然可以,待以后有空再说吧!不过今天我要还毛兄一个愿了,这还是几年前在张府就欠下的。于是我把队伍解散,把毛斌等几个头目招到身边说:我们练武之人讲武艺,武艺十八般,刀、枪、剑、戟、棍、棒、槊、镗、斧、钺、铲、钯、鞭、锏、锤、叉和戈、矛……太多,喜欢执什么兵器,因人而异,说件件都会都能,我以为有些夸大!我们今天就说说毛兄以前与我切磋过的剑道剑术吧!这剑分无形与有形三种,即圣剑、贤剑、俗剑。

余洪魁性急地问:“大头领,剑就是剑,自古称宝剑,何为圣剑、贤剑、俗剑?”

毛头领说:“余兄,你总是这躁性子,听大当家慢慢道来嘛!我等她吐此金言等了三四年哩!”

我说:“毛兄,实在对不起了,关于我们都喜欢的剑道剑术,我今天就我所知向你说得尽可能详尽些吧!”

一、关于圣剑:又为轩辕剑。它以天为剑背,地为剑锋,阴阳为气,五行为剑柄,可以上灭天光,下绝地维。为轩辕黄帝所得,传至尧舜禹三代古帝不翼而逝。

二、关于贤剑:又为天子剑。它以道为背,德为锋,民为中和。武王伐纣,为周武王所得,传十二代帝王,至幽王而逝。

以上二剑皆为无形之剑,但称圣、贤之剑。

三、关于俗剑:即民间剑,它以精钢为锋,合金为背,冷森为气,上可取人头胪,下可断人膑足,中可破人脏腑,凡力者爱好者皆可得,我们便是手握俗剑、有形之剑的力者爱好者。但舞剑之人,一定要讲剑德,以防身护正为本,不可乱开杀戒,滥杀无辜!

剑术讲的是近战神威,招式变法快捷,讲的是剑的材质,能削铁如泥,锋利无比,这当然是上乘之剑。但练得上乘剑法之人,手中随便握点儿什么物件也能大张神威!对剑时,讲的是剑胆。剑胆,我以为就是人胆,分先发制人和后发先制,二者都强调看好先制为取胜之道。

民间,武林自古流传有公孙剑法、吴钩剑,还有莫邪干将剑。剑的门派很多,武当、少林、华山、昆仑、峨嵋、衡山,几乎所有名山大山里都创有门派剑法!当年战国时的鬼谷子是天下奇士高人,在与他收的张仪、孙膑、庞涓、苏秦这四个在中国历史上留有赫赫声名的徒弟中,就剑道、剑术纵论过一番。

毛斌等听我如此吹过,都说受教非浅,茅塞顿开。三头领余洪魁是个急性子的粗人:“娘的,听是听得过瘾,这其中还有这些名堂。看来我当年选练剑这行错了,还是专练歪把子省事吧!”

我说:“三头领也不是错了!乱世之中,多门本事,虽不算精,总比没本事、少门本事好嘛!”

余洪魁便说:“那是!我听说杨府烧火丫头的一根烧火棍都所向无敌哩,我握的还是块铁,那以后就多练练吧!”

我说:“还是三头领转得快!我们练武之人,传统的刀剑与现代的举枪射击样样皆精最好。”

我们正坐在一窝竹林旁说着,派出去侦察敌情社情行情的特工侦察班的七头领石头回来了,他悄悄把我带到一边耳语。石头耳语未完,我飞起一脚把他踢出老远:“滚,无中生有!”我这一脚踢去,周围的头目们莫名其妙。

很是惊讶的毛斌说:“七头领方回,你这是何意?我们摸不着头啊,什么无中生有了?”

我说:“七头领谎报军情了!”

石头再次爬起来跪到我面前说:“大当家的,我没有无中生有,确是真的啊!”

我怒说:“你还辩解!”

石头俯首诚意地说:“我不是谎报,也没辩解,确实是真的!”

我又要打他,毛斌伸手拦过,把石头带到一边说:“七头领,派你外出刺探情报,你到底刺探到了什么?惹大当家如此生气。”

石头说:“我带回来一个叫张万火的国军团长及两个护兵,那团长自称是唐开梅大头领几年前失散的丈夫。不信,还有王强大哥陪着呢!”

毛斌一听,忙向我摆手丢眼色说:“他们人现在哪里?真是他,那我是认得的。”

石头说:“现在寨门旁的一间木房子里候着呢!”

于是,毛斌不经我同意,由石头带路去见了张万火。

我的头脑马上闪回到两年前在岳州渡口随义姐陈红梅进城四处打探张万河的消息时,那侦缉队关队长顺口所提到又否定的那个在岳州驻过防又拔走了的国军营长张万火。难道真的就是那改了名的张万河?好让我措手不及,若真是他,还不知他现在找来是属哪一路人呢!是欺压百姓队伍的么?一时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把我的头都搞大了。

一会儿,毛斌回到我面前说:“大当家,少奶奶,喜从天降,是真的是真的!”他连说了两个“是真的”!

既然毛斌说是真的张万河来了,我就没有不相信的理由了。只是现如今的唐开梅不会轻易就被那冤家认了去!

我带着喜恼参半的心情,提起剑,随毛斌、石头来到寨门外的木屋正厅。后面跟了一群山匪来看热闹,都被毛斌轰了回来,让三头领余洪魁带了继续操练。我走进木屋一看,王强果然在,我走上前与他行了新的山寨之礼。

那落落大方坐在木椅里的果然是那千呼万唤不出、梦里寻了千百度的张万河冤家。见我旋风般一脸严肃地进来,他已站起了身。他穿戴一身黄呢军制服,腰插法国造勃朗宁手枪。大檐帽下低压的浓眉还是那么浓,大眼珠漆黑,映照破碎河山,波翻浪卷,雾罩云遮,方圆的地阔把两排整洁的牙齿露似钢钉。他还是那么高大英俊,皮囊里似乎赋了一种军人的新使命、新气质,人只是黑瘦了些。两个护兵紧随着,平添了他的威风,显出得了风雨灵气的土蛇已化了龙的张扬。站起来的张万河大呼着我的名字,伸手朝我走来。

我举剑向他胸前一指,喝道:“长官,请止步,我不认识你!”

张万河似乎有了精神准备,笑着不理,继续伸手向前:“开梅,我是万河呀!张万火就是我呀!怎会不认识我了?”接着,他从胸前口袋掏出那件我们头次于碾房相会时我赠送给他的信物。

我一见那白色丝绢鸳鸯手帕包着的我的那束青丝,心中震撼起来,热血沸遍全身,他还真是个铁血有情男。但我再次举剑刺向于他:“你走,我真的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张万火团长,我不是你旧日的阳开梅!”

这慌得两个护兵赶忙拔出了枪对着我,弄得毛斌、石头都急了。石头更像闯了大祸一样坐立不安,不懂我当时何故翻脸不认人,作起此态,如何是好!

张万河倒是不急,一边示意卫兵放下枪退一边,一边仍大胆迎着我举起的剑上前,乃至伸手握住剑锋引向他的喉管:“开梅,你要解恨,就朝这儿戳!”

已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的毛斌、石头也急得欲上前解劝,两个护兵慌得再次朝我举起了枪。老道的王强坐在一旁喝着茶,始终笑着,向他们摆手,示意不要惨和,一会儿就好!

我一看,张万河的手指流血了,我的手也就发抖了,把剑一抽,扔到地上,转向一边大哭了起来。

毛斌见果真出现了“一会儿就好”的戏剧效果,示意王强、石头、卫兵都离开,木屋里就剩下我和一别数年生死两茫茫、历尽艰辛、意外重逢的张万河。张万河也是百感交集,万念重燃,恸哭着将我搂入怀中尽情亲吻抚慰。我使了一通性子,欲进为退或测试性地来了几手后,不再拒他于咫尺天涯了。我抽回身子,抺了把泪,又重新倒向他宽厚的怀里,大哭了好一阵,很伤心、很专一、很矫情,像要把这数年的思念、委屈、艰辛、磨难一股脑儿全都倒给他。像三峡急流一泄而不可收,他宽大的怀抱就是大海!

张万河也像天捅了窟窿,一个劲儿地把热泪洒到我长长的青丝上。到底是男子汉,此时又涕泪还住,用他那只被我的剑划破了手指的流血之手不停地为我抺泪,连喊:“开梅,我妻,你受罪了,受罪了。是我不好,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你若还没解恨,就再刺我一剑吧!今天我们终于历经风雨坎坷重逢了,应该高兴,你就甭再这么哭得我心肝都要碎了好不好!更当心哭坏了自己的身子啊!”

真是一时血泪交流,我为发泄火山般积压的内心情绪,岂能真的再刺他一剑?那一招式也是情到烈处的燃烧,是宁可事后再去追悔的冲动!我迅速捉住他的手,给他止血,幸好只伤了一根食指的皮肉。我把他的手指放入嘴里吮了一下,随即从身上扯条衣带给他包扎好,做临时处理。我一边包扎着,还是一边流泪。我也不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流不完的泪,像掘开了另一个趵突泉了。张万山母子和祠堂的那帮恶人抓我去沉溏时,我都难得流一滴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