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婆婆三魂渺渺去了她的天国,与她日夜思念魂牵梦绕的儿子、孙女会面去了。我和石头、大力还有村里乡亲尽其所能地为老人办了葬事,我们三人都披麻戴孝做了老人的孝子孝孙!吹吹打打抬棺木上山时,很热闹,一点儿也看不出孤寡老人的迹象。正巧,王强那天也赶来了,好像他得了通知似的。不过,他磕了几个头,呆了几个小时,饭都没有吃就赶回特委了。临走时,他交给我一个小木箱包,说是特委交给我的,让我小心保管。我将小木箱藏好,第七天即婆婆头七之后,打发石头上了毛斌割据一方的金鸡山。
陈家庄离金鸡山上百里,抄近路,也得一天多!石头上山见了毛斌,在山上宿了一夜后,毛斌打发两个小头目随石头于第二天来到陈家庄来接我上山,说毛斌带领他的弟兄们在山寨隆重迎接我。
我不知道毛斌是否还要学古人在寨里设个登坛拜将的仪式,以充分树立我“号令”三军的权威。我不知道毛斌为什么要这样忠心待我,难道真是实心实意尊重自己佩服自己么?还是他另有打算和目的?我只能在上山以后边做边看。知人知面难知心,如他也不全知我一样。我必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再说,我已不是从前的唐开梅了,是自愿入了红色组织的人,肩上负有新的使命与要求,像红梅义姐那样,心里时刻要比他人多想一些事,多关注一些形势了。
据从党内传来的消息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北上抗日,在打破蒋介石的围追堵截之后,艰苦历时一年,已达到陕北。蒋介石攘外必须安内的方针,一刻也没放松对各革命根据地、工农武装和革命基本群众的围剿。地方反动势力有恃无恐,同样十分嚣张,七七事变前洞庭湖区的白色恐怖依然十分严重。特委几经被反动派打散又重新组建。段得昌将军被改组派杀害,贺龙的队伍随主力红军汇合北上后,湘鄂西边区特委便是新组建的在这一地区开展对敌斗争的最大党组织,各个活动片都肩负着十分繁重的重新组织群众、宣传群众、发动群众、武装群众的任务。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秘密加入共产党的组织,并秘密接受了利用毛斌请我上山当头领的机会,去行暗渡陈仓之计,接收并改造这支山匪队伍,改邪归正后为我所用的。这是重大而严肃的革命任务、政治任务,我还没单独完成过党组织给我交派的任务,只是在反封建恶霸、反宗族吃人制度和后来到陈家庄两次组织群众抵御土匪的斗争中,有过英勇的表现,那都是出于自发的。后来寻夫随义姐到华南到岳州,所感染到的革命形势,所受到的现场教育和表现,以及义姐红梅牺牲后,按组织的要求,主动担负起对婆婆的尽孝等等,内心才开始倾心革命。而一旦如此,组织上便认为我是个较为成熟的革命者了,不但吸收自己入了党,还把利用机会去接收改造一支山匪队伍的重大任务交给了我,这说明组织和同志们对自己这个虽出身于大户人家,但命运却极其辛酸坎坷的女子是多么相信!上山后,我必须审时度势,见机而作,扶正人心,为我所用。我发誓,一定完成任务达到目的!
我们一行四人,我和石头以及山上下来接我的两个小头目,这天清晨备上干粮,从西边小土山抄近路出发。翻山越岭,穿林过涧,于太阳还有不到一竿就落入地平线时,来到了临近鄂西的金鸡山。我带着石头随两个小头目沿数级石阶穿林而上,抬头仰面往上看出,山高路险,层林叠嶂,果然好一座威武森严的山寨!山寨大堂坐北朝南,古色古香的“聚义厅”三个绿色大字十分显目,门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飘着一面黄色义字旗。东西两旁还有黑色瓦房数间,西南角的绿树丛里还有关帝庙一座。
我和石头边上边观看,引路的小头目也不停地向我们介绍。我想,这山寨肯定原是哪个大户人家或旧日大官贵府的宅院。毛斌真有本事,短时间里,他居然就搞到了这么一块地盘!此时,他正带领山寨的百十号人迎立于山寨两旁,还放炮奏乐,欢动群山。他抢先走上前,握住我的手说,终于把你盼来了,从此我和兄弟们就有主心骨了。
出发前,我已着意把自己装束得英姿飒爽,身披绛红斗篷大披肩,外表上让这帮为匪之人觉得他们的头领毛斌所请来镇山压寨的大头领就是那气度不凡的当然人选。我见此阵势,踏上顶阶,手握腰间佩剑,先喊了句:“弟兄们好!”又转向毛斌说:“毛兄,我对你们真有这么重要么?没有妄言虚意?”
毛斌说:“哪敢,不信你问弟兄们!”他举手挥向两边说。
众绿林本一直拍着掌,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这英气逼人的被毛斌吹得已神化了的女流之辈。听毛斌这样一说,他们齐举枪向天空打了三枪,然后单腿跪地:“久慕威名,欢迎大头领,拜服大头领。我们唯毛头领所从是从!”
我想,这可能是毛斌事先教的,而且是很服他、听他话的一部分。一群乌合之众,问题不会这么简单,人事不会这么纯正。我登上台阶,举目瞧了一下两边,角落里各有七八个人并没跪下,而是抱枪面带讥讽。我估计有些人在私下说:“这毛头领也是,不知哪根筋不对,大位自己不坐,要让给这外来的花瓶女子,少奶奶前,少奶奶后,怕是他旧日的情人,今见她丈夫失散了,有意骗她上山来做压寨夫人的吧?”有人可能会反驳:“毛头领侠义正直,不是那号人。他要是那号人,何必自己让出宝座?何不发动弟兄们下山直接把她抢上山就行了,还放屁脱什么裤子!”
当然,我只是根据匪气和不服者的表情在猜。于是,我有意借风而上,拿出那欲掌一寨之主的架势,手一挥说:“名位兄弟,多谢抬举,都请起!”
正其时,头顶上空有两只野雁鸣叫着由北往南飞过,我闭目挥手朝天掷出两镖,两雁便哑叫一声掉落进南厢瓦屋的屋顶上,石头便一个腾挪跳跃飞上去捡那野雁。同时,东边角上,也有一个人飞身上去抢那野雁,却慢于石头几秒钟,他横刀怒目而视飞下屋去。此人便是寨上迎接时没有单腿下跪承认我是大当家的三头领余洪魁,人们习惯叫他三头领。三头领人称飞鹰催命杀手,他扫面而归时,只听见人丛里已一片欢呼赞叹声:“大当家真是神手,果真女中豪杰,看都不看头顶上的飞雁,飞雁便掉到面前了,佩服,佩服!”
我见那暗中观望者、不服者不理他们的三头领,而在交头接耳。
毛斌借机说:“弟兄们,我没向大家胡吹吧!大当家还有更绝的本事在后面呢,当年的穆桂英也不过如此!”
毛斌说话间,我又跃上前,右手落下青虹,将立在主堂前的那根足有碗口粗的铁质旗杆砍断了。欢呼的群匪忽然大惊失色,以三头领为首的已怒目待发,连毛斌也望着我,一时蒙了:“姑奶奶,你这出的什么牌啊?”
我见旗杆已倒,上面的黄色义字旗已落了下来,大家一片惊慌失措,许多人包括唯毛头领所从是从的人都举枪朝我有了讨伐之意。三头领余洪魁更是领头叫了:“毛头领,我们弟兄们信任你,你怎么下山请来个叛贼?她要拆散我们苦心经营的山寨吗?”
毛斌见形势突变,纳闷不解,不好交代,十分担心前功尽弃,忙问: “你这是何意啊?”
我见山匪们转过欢呼的情绪,倒向余洪魁的扇动,便站到一个高台上用双手向下压了压现场情绪,大着嗓子说:“弟兄们别误会了。理由很简单:这根旗杆,我一看便矮了,显示不出我们金鸡山寨的气势。你们想,雄鸡鸣叫不都是震动四方的吗?我们要重新立一根好旗杆,要高出主堂,至少要比现在的高出一丈,达六丈之高才行,把义字大旗高高挂上去,让天地上下、四面八方都看到我们、知道我们,让官府官兵不敢轻视,让同道者不敢小视。”
山匪们听我如此解释,不但开了窍释了疑,还一齐欢呼起来:“大当家神力,大当家高见。”
已完全明白我此举意思的毛斌便又可以放心大胆地吹我了:“弟兄们都在一惊一乍中看到了吧!大当家的不但有绝技,而且有神力,有高于我们大家的气魄谋划,是不是帅才啊!那穆桂英也不过如此吧!大当家往后就是我们金鸡山寨的穆桂英了。弟兄们都服不服啊?”
只听一声地动山摇的回答:“服!绝对服!”包括开始没对我单腿下跪的那十几号人,也在高呼“服”。
我清楚,呼声只是一种气氛渲染,一种语音形势,并不完全代表了山匪们即刻就转向了我的心。即使转向,也是好让我往后带他们多抢占地盘,带他们好去杀富济贫或掠夺百姓,吃香喝辣。关于先斩断旗杆,我心中的真正用意是为改造他们有个先破后立的举动。这一点,毛斌此时也是不明白的。面对山匪们对我的拥护欢呼,我登高大声说了一句:“多谢各位!”
接着,毛斌说:“关于按照大头领的要求,建立一根新旗杆的事,就交给三头领吧!用更好些的材质,三天之内完成!”
三头领表面少了些许傲气,跪到我和毛斌跟前领命:“是,保证完成!”
接着,降为二头领的毛斌宣布:“今天,弟兄们都很高兴,为庆祝我们金鸡山寨的大喜事,请弟兄们都入后堂,那边的酒席早已摆好!我们全体弟兄专为大当家唐开梅女士接风洗尘!”
山匪们听说有大鱼大肉和美酒,一声吆喝,兴高采烈地涌入后堂大厅,乱哄哄地抢桌占位,几乎不听毛斌约束。毛斌忍不住朝天放了一枪,才把他们镇住,并命令平日最喜欢生事闹事起哄的两个二愣子离席站到一旁,当众大声训斥:“二黑狗,花脚猪,你们这是去吃酒席为大当家接风洗尘吗?你们这是狗去抢屎。前世没吃过酒肉吗?太丢人现眼了。
难怪老百姓骂我们是土匪,乌合之众。今天,我罚你们俩站一旁,看着弟兄们吃。”
我见毛斌生气动了怒,来到跟前按下他的短枪解劝说:“毛兄,训过就算了,还是让他俩入席吧!弟兄们也许是今天太高兴了,才有此举动吧!”又问:“你们是属哪个小头领管辖的?”
这两个二愣子说:“回大头领的话,我俩是属三头领管的,今日确实有点儿高兴过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毛斌说:“既然大当家为你们求情,今日就饶了你们,但账要记着。
滚,入席去吧!看哪桌不够十人就靠到哪桌!”
席上,我不胜酒力,谢过毛斌与大小头目轮翻敬酒,随便吃了些饭菜,便由两个红衣小女子把我扶进了先收拾准备好的瓦屋上房去休息。厅内吃喝,任由他们去划拳猜令碗扣杯翻。第二天,我听身边跟我的侍女小兰说:“当晚,喝翻了以三头领为首的十来个山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或趴在桌上,说胡话,砸杯子,或翻肠呕吐,弄得乌烟瘴气的,三头领胡话中还泄气说不满的话。二头领毛斌也有几分醉,他制止不了。”
我问小兰说:“你能告诉我,三头领和有的弟兄都说了什么胡话泄了什么气吗?”
小兰胆小不敢说,另一名叫冰儿的红衣侍女便说:“胆小鬼,要讨好,又不敢说,我来说吧!三头领发泄说:这世道他娘的怎的了!老子一身本事的大老爷们,还有这么多的弟兄们,怎的轮到要由一个跳起脚屙不了三尺高的尿的娘们来受制了?毛头领服她,老子不服难服……”
我在小屋先纠正了冰儿对小兰的说话态度,让她俩团结一心事我,外面的事儿及时告我知道就行了,其他的,不让她们操心,并表扬了她俩事主忠心!
接风后,我开始缜密思索第二天头次上聚义厅与绿林们如何议事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