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不久的一天早晨,我伺候过忧思成疾的婆婆勉强吃了点儿稀粥躺下,提个背篓,去地里挖婆婆春末种下的红薯,这是穷人要用半年的口粮。我正把地头的薯藤割翻,拿锄弯腰去挖红薯时,遇见石头早上下湖回来。他跟我打着招呼,径直朝我面前走来说:“你这早就下地干活啦!”

我说:“我们两个谁早啊!你都下湖了。”

他憨憨地笑了,随即从鱼篮里抓出两条大鲫鱼放到我面前,说:“去炖汤给奶奶喝吧!你也需要多吃点儿。秋天鲫鱼肥,很补的!”

我接过活蹦乱跳的鲫鱼放入篓里,笑着说:“谢谢你啦!”又说:“你去忙你的事吧!我收完这些就回去。我是乘婆婆睡着了出来的,这两天婆婆又稍好一点儿,我怕是回光返照呢!我改不了口,习惯这样叫她的时候多。在我们老家,都管长辈的老年女人叫婆婆,我娘也这样叫的。”

石头说:“不奇怪,一乡一俗,都是尊称。”石头边说边笑着往他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他又折了回来问道:“开梅姐,你那天晚上当罗干事、王强大哥说的事没忘了吧?要真去上山‘入伙’,一定别忘了带上我呀!”

我说:“我说的话,你当真啦?山上还没消息呢!”

石头说:“组织上都答应了,那当然当真啰!”

我说:“待山上有了确定消息,我一定忘不了带你。只是上山当匪,名声不好,你爹娘不反对么?”

石头朝我神秘地笑笑:“我早是‘赤匪’啦,蒋委员长封的。何况我们上山有我们自己的打算与目的!”

我暂停手中的活,望着他会意地笑笑:“你真聪明幽默,说得不错。匪不匪在于拉杆子的目的、性质。古人说:盗亦有道。老百姓反对的是祸害他们的真匪,敌人反对的是他们的克星!石头,到时你听我的通知吧!我们还没把婆婆送上山之前,我们是不能去的。”

石头说:“是的,那一定得等奶奶上了天之后!”

我还想问他一些湖上的情况,远处东边,他的妹妹在叫他回家吃早饭!

我挖了一筐红薯刚背到砖屋门口,就见堂中一个男子的背影对着我。我先看到了他,他未发现我。太熟悉了,是毛斌。我轻轻叫了一声:

“毛斌兄弟,你多时来的?”

毛斌即刻转过身来,他见我背筐进门,便说:“我来了一阵子,正四处寻你呢!原来你去地里了。”接着,他问了些与他无关的事:“那隔壁房里躺在**呻吟不止的老婆婆是谁?就是你要尽孝的人吗?那与你形影不离的武功也了得的你的姐姐又到哪里去了?”

我一一回答了他。躺在病**的老婆婆是我婆婆,也是外婆。姐姐么,我说着哭了,但没说她真正的死因,而是临时编了说:前不久去湖里打鱼,遇大风大浪翻了船,为救两个落水渔民,自己不幸溺水身亡,尸都没找着,真是让人痛心可惜。苍天无眼不佑穷人,可恨啊!我搬把凳子让毛斌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毛斌接过水,喝完把碗放回桌上说:“那确实让人痛心和可惜,是你表姐吧?完全为生存而死,价值不大。我以为前几个月在黑山坡出事,被张宝国那畜生的部下杀害的女共产党游击队长就是你这姐呢!若是这样,我就认为你与‘赤匪’有了牵连,那我就不敢请你上山了。”

我说:“你是探子,你也是张宝国的人吗?你真会联想,我义姐哪有那本事,哪有那个胆!哪有那种能耐,生前把官府老财搅得恨之入骨,死后还被老百姓四处颂扬尊敬的!”

毛斌说:“是啊,那个女子也的确能属女中丈夫。听说她和她的助手,用练成的什么公孙剑法杀死张宝国、熊合带去的那么多官兵后,虽寡不敌众受了重伤,像楚霸王一样,还能立杀数人。我听了暗暗称奇,他们真是国难当头的英雄,不似我在斗笠山的寨主方春莲,一身假骨气,最后走上有奶便是娘的路,长双富贵眼,嫁给张宝国当姨太太了。”

我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的!”

一会儿,毛斌言归正传:“不说这些与咱们建寨兴寨的事业无关的事了。少奶奶,我上次来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样了?”他还是呼我在张家的主子称呼!似乎对我应有的尊敬不变。也好,他的这种称呼,表明我在他心目中的威严、地位还在。

我移把椅子傍他坐下,笑着说:“毛兄,你此次来,如果诚心相请,就得改称我为大当家的或大头领了,那少奶奶的位置有些低了!”

毛斌很机灵,已知我心动愿往,赶忙单腿下跪:“是,大头领,大当家的,在下毛斌拜过!”

我赶忙笑着将他扶起:“毛斌,你真是难缠。好吧,姑奶奶就答应你,一看在你的诚意和过去,待我的忠心;二看在你人品的正直善良,虽为匪,良心尚在,行走江湖情义为主;三还看在你不甘寄人篱下,敢于担当,自创一方事业的能力。不过,我还有三条,你得依我,否则我不会上山。”

毛斌说:“你请讲,只要我办得到,都依。”

我说:“当然能办到我才提:一、我要将我义姐的奶奶即我的婆婆先送上山,因她再无其他亲人。”

毛斌说:“这个又难又不难,只是时间不能太久。”还说:“我知道,这老太太不是你的亲婆婆。”

我说:“毛斌,刚才我还夸你有良心,怎就如此分出亲疏?不行,她已是我的亲婆婆了,义姐不幸溺水后,为老人养老送终的责任就由我承担负责到底了。不论时间长短,我都要坚守。况且婆婆正在病中,时刻都不能少了我。”

毛斌也滑,他进门时是看到了婆婆的病情病态的,估计离大限之期不远了,便爽快地答应了。他说:“行,依你,你尽孝多久,我就等你多久。我知道,你从张府落难逃出,这些年亏婆婆收留,待你如亲生。”

我说:“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毛斌又问:“你要与我约法的第二条呢?”

我笑着说,“这条你更能办到,就是到时我要带上一个人与我一起上山。”

毛斌惊讶,忙问:“带什么人?为什么?”

我说:“我新收的徒弟石头,去到你们山上,人生地不熟,虽有你毛斌罩着,我还是希望身边能有个可使唤的贴心人。”

毛斌说:“非得带么?”

我肯定地说:“非得带!毛斌兄弟,那你还想听第三条吗?”

毛斌笑笑说:“当然要啊!”

我站起来在室内转了一个圈,说:“这第三条嘛,就是一旦有了张万河的消息,到时,你不可阻挡我下山去找他!”

毛斌也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说:“少奶奶,这个事更当自然,我巴不得你们患难夫妻早日重逢!我听王强说过,他当时把你从寒塘救出,欲娶你为妻,你拒绝后以小翠替嫁感恩,自己执意下山,千难万险如孟姜女千里寻夫,所为何来?还不是执意认定你心中的爱不肯放弃么?你的行为品德,在民间已传为美谈啊!”

我便走上前与他三击掌说:“好,一言为定!”

毛斌不失滑稽地说:“大当家的,应该是三言为定啊!”

我笑着说:“就算三言为定吧!”

中午,我留毛斌吃过午饭,送他回山,同时将石头叫来与他认识。我说:“毛兄,这边的事情办妥之后,我就会先让石头上山来找你。请你先给他一个路条进山,免得受阻误事。”

毛斌说:“你想得周到。”接着,他便用纸笔写了路条交给石头,然后揖别道:“少奶奶,我回山之后搞点儿山寨建设,静候你早日上山的佳音。”这个毛斌叫人还是难改习惯,由了他,再也懒得纠正,这或许也是一个人待人以忠以诚的侧面反映。

还有第四条,也是很重要的一条,没有说出,到时我要当众宣布,否则我还是不做他们的山大王。我自己明白:这是以退为进的策略!